赵云是五月初九进的秣陵城。
头天晚上他住在江对岸的一个叫江乘的小镇,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赶第一班渡船过的江。船夫告诉他,过了江就是秣陵地界,往南走二十里,就能看见城门。
“客官,您这马可真俊。”船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晒得黝黑,一边撑船一边忍不住回头看白马,“白的,一根杂毛都没有,我撑船二十年,头一回见。”
赵云笑了笑,没接话。
船到对岸,他牵马下船,给了船钱。船夫接过钱,忽然又说:
“客官,您要是去秣陵,我劝您一句——早点进城,找个客栈住下。这两天城里热闹,来的人多,晚了没地方住。”
赵云愣了一下:“热闹?什么热闹?”
“您不知道?”船夫瞪大眼睛,“少将军开了招贤馆,广招天下英才。北边南边来了好多人,都挤在城里。我听说连青州的都来了!”
赵云点点头,谢过船夫,翻身上马。
白马沿着官道向南奔去,蹄声嘚嘚嘚的,在清晨的薄雾里传出去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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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乘到秣陵,二十里地,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路好走,是新修的官道,宽得能并排跑四匹马。两边种着桑树,长得不高,但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桑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
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里装得满满当当,走得满头大汗。有赶着牛车的老农,车上拉着柴火,慢悠悠地走。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背着包袱,说说笑笑的,看着像是从外地来的。
赵云骑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
那些年轻人看见他,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不是看他这个人,是看他那匹马。白马太显眼了,阳光下白得晃眼,想不注意都难。
有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忍不住喊:“这位兄台,您这马真俊!从哪买的?”
赵云勒住马,看了他一眼。
那人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背着个书箱,看着像个读书人。
“不是买的。”赵云说,“自家养的。”
“自家养的?”那人眼睛瞪得老大,“您会养马?”
赵云没答,只是问:“你也是来投招贤馆的?”
那人连连点头:“对对对!我是琅琊人,听说少将军开招贤馆,特来碰碰运气。兄台您也是吧?您这身板,这马,肯定能选上!”
赵云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那人自来熟,凑上来:“兄台,咱们一起走吧?有个伴儿,路上好说话。我叫孙乾,琅琊人,您贵姓?”
“赵云。”
“赵云……”孙乾念叨了两遍,“这名字好!听着就敞亮!”
赵云被他逗笑了。
两人并马而行,孙乾话多,一路说个不停。说他在老家听说的江东怎么怎么好,说少将军怎么怎么厉害,说关将军怎么怎么威风,说这一路走来看见的田地怎么怎么肥,百姓怎么怎么和气。
赵云听着,偶尔点点头。
快到城门的时候,孙乾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
“赵兄,您说,咱们这样的,能被选上不?”
赵云看他一眼:“你问我?”
“您看着像有本事的。”孙乾认真地说,“我就不一样了,我就是个读书的,没什么武艺,也不知道人家要不要。”
赵云沉默了一下,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孙乾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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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陵的城门,比赵云见过的所有城门都大。
不是那种雄伟的大,是那种……怎么说呢,敞亮的大。城门洞子宽,能并排走两辆大车。门扇是新刷的漆,黑亮黑亮的,上面钉着铜钉,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城门洞两边站着守门的兵,甲胄鲜明,手里的长枪竖得笔直。看见有人进城,他们只是看一眼,并不盘问。有挑担子的货郎从他们面前过,他们还侧身让了让。
赵云牵着马,从城门洞走进去。
一进城,他就愣住了。
街上全是人。
不是那种挤得走不动的人,是那种来来往往、热热闹闹的人。街两边全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一家挨着一家。铺子门口挂着幌子,红的黄的蓝的,风一吹,飘飘扬扬的。
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吆喝叫卖,有人在路边蹲着吃面,有人在茶棚里喝茶聊天。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着!”
孙乾看得眼睛都直了,喃喃道:“我的天……这也太热闹了……”
赵云没说话,只是牵着马,慢慢往前走。
他看见一个卖饼的摊子前头排着长队,有十几个人。卖饼的是个老婆婆,手脚麻利,一边收钱一边递饼,脸上带着笑。
他看见一个布庄门口,几个妇人正在挑布料,摸摸这块,看看那块,叽叽喳喳地议论。掌柜的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等着,不催也不烦。
他看见一个茶棚里,几个老头坐在那儿喝茶,一边喝一边聊,聊得热火朝天。不知道说到什么好笑的事,几个人一起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赵云站在街边,看了很久。
他想起邺城。邺城的街上人也多,但那些人脸上没有这种笑。他们总是低着头,走得很快,好像生怕惹上什么事。
他想起许昌。许昌的街上也有铺子,但铺子门口总站着兵,来来往往的人都要被盘查。买点东西都要拿出凭证,证明自己是良民。
可这里没有。
这里的百姓,好像根本不怕什么。
他们笑,他们吵,他们讨价还价,他们让孩子在街上乱跑。他们活得……自在。
孙乾在旁边嘀咕:“赵兄,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吧?我饿了。”
赵云点点头,牵马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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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城东找了家客栈,叫“平安客栈”。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陈,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亮,说话也和气。看见他们进来,笑眯眯地迎上去:
“两位客官住店?”
孙乾抢着说:“对对对!还有房间吗?”
“有有有!”陈掌柜说,“二楼还剩两间,一间朝南,一间朝北,您二位要哪间?”
孙乾看向赵云。赵云说:“朝北的吧。”
陈掌柜点点头,从墙上取下两块木牌,递给他们:“二楼,甲字五号、六号。吃饭在一楼,早晚都有。要热水跟伙计说,随时烧。”
孙乾接过木牌,忽然问:“掌柜的,招贤馆在哪儿?我们想去看看。”
陈掌柜笑了,指着门外:“出客栈往西走,过两条街,有个大院子,门口挂着匾,写着‘招贤馆’三个字。那就是。”
孙乾谢过掌柜,拉着赵云上楼。
放了行李,两人下楼吃饭。
一楼大堂里摆了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看打扮,天南地北的都有。有穿儒衫的读书人,有穿短打的武人,还有几个看着像商贾的。大家一边吃一边聊,声音嗡嗡的,热闹得很。
赵云和孙乾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伙计跑过来,笑眯眯地问:“二位客官吃点什么?”
孙乾问:“有什么?”
“有鱼有肉,有菜有汤。红烧鱼、清蒸鱼、炖肉、炒肉、炒菜、炖菜,您点!”
孙乾咽了口唾沫,看向赵云。赵云说:“来条鱼,来盘肉,再来两个素菜,两碗米饭。”
“好嘞!”伙计跑向后厨。
孙乾趴在桌上,小声说:“赵兄,这地方也太好了吧?我刚才听旁边那桌人说,他们来了三天了,还没被选上,但也不想走,说这地方住着舒服,多待几天也愿意。”
赵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条街,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走过,一群小孩跟在后面追。有个挑担子的货郎停在路边,几个妇人围上去挑东西。有个老头牵着孙子的手,慢悠悠地走,孙子手里拿着个风车,跑几步,风车转几圈。
伙计端菜上来,热气腾腾的。
孙乾夹了一筷子鱼,塞进嘴里,眼睛都亮了:“好吃!赵兄你快尝尝!”
赵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确实好吃。鱼新鲜,肉嫩,味道也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也做过这样的鱼。后来母亲不在了,他去了公孙瓒麾下,就再也没吃过这样的家常菜。
他低头吃饭,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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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赵云去了招贤馆。
孙乾没去,说让他先去探探路,自己再准备准备。
招贤馆在城西,是个大院子,门口果然挂着匾,写着三个大字:招贤馆。字写得好看,苍劲有力,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门口已经排起了队,有二三十人。赵云走过去,排在最后。
前面的人回头看他,看见他那匹马,眼睛都直了。
“兄台,这马是您的?”一个胖胖的年轻人问。
赵云点点头。
“我的天!”胖年轻人眼睛放光,“这也太俊了!您从哪弄的?”
“自家养的。”
“您会养马?”胖年轻人凑上来,“您教教我呗?我也想养一匹!”
赵云看他一眼,没说话。
队伍慢慢往前挪。半个时辰后,轮到赵云。
门口坐着一个书吏,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低头写着什么。他头也不抬,问:“姓名,籍贯,特长。”
“赵云,常山真定人。会骑马,会使枪。”
书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看见赵云那张脸,他愣了一下。又看见旁边那匹白马,他又愣了一下。
“您……您稍等。”书吏站起来,往里跑。
赵云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书吏跑回来,气喘吁吁的,满脸堆笑:“赵壮士,您请进,里面有人等您。”
赵云皱了皱眉,牵马走进去。
院子很大,两边种着几棵槐树,树荫底下摆着石桌石凳。一个年轻人站在院中央,正看着他。
那人穿着寻常的深衣,二十多岁,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温和,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看人的时候,好像能把人看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云心里一动。
那人快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
然后,那人笑了。
笑得像个捡到宝的孩子。
“赵云,字子龙。”那人说,“我等你好几天了。”
赵云愣住了。
“您是……”
“我姓李,叫李璟。”那人说,“这江东的人,都叫我少将军。”
赵云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少将军?江东的少将军?亲自来接他?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草民赵云,见过少将军!”
李璟一把扶住他,不让他跪下去。
“别别别!”李璟说,“我不兴这个。起来,起来说话。”
赵云站起来,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就是关羽说的那个少将军?这就是让整个江东百姓都念叨的那个少将军?这么年轻?这么和气?
李璟也在看他。
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那匹白马。看着看着,李璟忽然叹了口气。
“子龙,”他说,“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赵云不明白。
李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从十五岁就开始听说你的名字。”他说,“听说了十年,今天终于见到了。”
赵云更糊涂了。
十五岁?十年?他那时候还在常山老家放马呢,哪来的名声?
李璟看出他的疑惑,摆摆手,笑着说:“不说这个。走,进去说话。”
他拉着赵云的手,往里走。
赵云被他拉着,心里乱成一团。
这人……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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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厅堂,李璟让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赵云接过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璟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越看越满意。
“子龙,”他说,“我听云长说了你的事。你在公孙瓒麾下待过,带过白马义从?”
赵云点点头。
“好。”李璟说,“我江东正缺你这样的人。”
赵云放下茶杯,说:“少将军,我有个事不明白。”
“说。”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看重?”赵云看着他,“我才来,您没见过我,没试过我,怎么就知道我值得?”
李璟沉默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子龙,”他说,“你听说过千里马的故事吗?”
赵云点头。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李璟说,“这句话,你听过吧?”
赵云又点头。
李璟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我不是伯乐。”他说,“但我知道,有些人,是天生的千里马。不用跑,看骨架就看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从十五岁起,就听人说,常山有个赵云,武艺好,人品好,带兵也好。我听了一年又一年,听了十年。今天终于见到活的,你说,我能不看重吗?”
赵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
不是那种客套的“久仰久仰”,不是那种敷衍的“你很好”,是真的……真的把他当回事。
“少将军,”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
李璟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子龙,”他说,“你不用急着表态。你先在秣陵住几天,四处看看。看看我江东是个什么样,看看我李璟是个什么样。觉得行,就留下。觉得不行,你再去南阳找刘备。我不拦你。”
赵云抬起头,看着他。
李璟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坦荡。
坦荡得让人心里发热。
“少将军,”赵云说,“我不去南阳了。”
李璟愣了一下。
“我就留在江东。”赵云说,“您刚才那番话,值我这条命。”
李璟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他站起来,走到赵云面前,伸出手。
“子龙,欢迎你来江东。”
赵云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温热,有力。
他忽然想起关羽说的话——“少将军识人之能,非同一般。”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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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赵云躺在客栈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反复想着白天的事。
少将军的眼神,少将军的话,少将军握他的手时那种温热的感觉。
他想起路上遇见的那些人。撑船的老汉,洗衣的妇人,送钱的小孩,食铺的伙计,客栈的掌柜,还有那个话多的孙乾。
他想起那些田,那些桑树,那些铺子,那些街上跑来跑去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南下,好像不是来投奔谁的。
是回家的。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咚,咚,咚。
三更了。
赵云闭上眼睛,嘴角翘了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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