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东汉末年:坐断东南 > 第405章 暗线
    三月头,郭嘉离开了秣陵。

    走得很低调,没惊动什么人。

    天刚亮,城门刚开,他就一个人,一匹马,还有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混在几个出城办事的吏员队伍里,悄没声息地出去了。

    身上穿的是寻常的葛布深衣,马也是普通的驮马,看起来就像个去外地访友的闲散文士。

    他往西北方向去,目标是汝南。

    这条路他熟,去年陪李璟巡视边防时走过。

    早春的官道还有些泥泞,但两旁的田野已经能看到大片大片的嫩绿。

    农人们在田里弯腰忙碌,远远看去,像一个个移动的黑点。

    郭嘉不紧不慢地骑着马,偶尔拿起葫芦抿一口。酒是新酒,辣,但够劲。

    风吹在脸上,带着点河水的湿气,凉丝丝的,让人头脑清醒。

    他心里头在过那两个人的资料。

    张多,许干。都是汝南本地人,年纪差不多,三十上下。

    张多家原是安城的小地主,曹操作兖州牧时,手下部曲劫掠,他父母死于乱兵,妹妹被掳走不知所踪,家产田地也毁了。

    许干更惨些,本是颖水边的渔户,曹操和吕布在兖州拉锯战时,被强征去运粮,半路遇袭,一起的乡人死了大半,他侥幸活下来,却落下一身伤,再也干不了重活。

    这两个人,都对曹操有血仇。

    乱后聚拢了些同样家破人亡的游侠儿,在汝南和沛郡交界的山泽里落草,偶尔劫掠过往的曹军零星队伍或为富不仁的豪强,算是亦盗亦侠。

    太史慈镇守汝南后,对这类人剿抚并用,他们算是“抚”的那一类,表面上安分了,暗地里……谁知道呢。

    郭嘉要找的,就是这种“表面上安分”的人。

    有仇恨,有胆量,熟悉本地情况,而且……需要钱。

    五天后,他到了汝南郡内,一个叫平舆的小县城。

    这是太史慈驻军的大本营,城防严密,街市却还算繁华。

    郭嘉没进城,在城外运河码头边找了间不起眼的脚店住下。

    店老板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汉,话不多,眼神浑浊,但手脚麻利。

    郭嘉要了间楼上的小房,推开窗,能看见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和挑夫。

    他丢给店老板一小串铜钱:“劳烦,帮我送个信。城里西市,‘刘氏皮货行’,交给掌柜,就说颍川故人来访。”

    店老板捏着钱,点点头,什么也没问,佝偻着背出去了。

    郭嘉靠在窗边,看着运河里混浊的河水。

    这就是情报线上的一个不起眼的节点,老汉是,那皮货行的掌柜也是。

    这些人平常做着最普通的营生,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可真到了需要的时候,他们就是眼睛,是耳朵,是把消息无声无息传递出去的手。

    傍晚时分,皮货行的掌柜亲自来了。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绸衫,手里提着个布包,说是给“客人看看新到的皮料”。

    门关上,布包打开,里面不是皮料,是几卷最新的军情简牍,还有一份更详细的、关于张多和许干近期动向的密报。

    郭嘉就着油灯快速浏览。

    军情简牍上说,曹操往河内方向又增派了五千人,领兵的是乐进。

    袁绍那边,大将淳于琼进驻荡阴,和曹军前哨已有小规模冲突。双方都在囤积粮草,大战的气氛越来越浓。

    再看张多和许干。密报写得很细:两人手下现在各有二十来个弟兄,藏在弋阳西南的山区里。

    半个月前劫了一队往许昌送漆器的商队,得了一批财物。目前似乎正为怎么销赃和补充箭矢发愁。

    最近一次露面是在山下的一个村子里买盐,被眼线认了出来。

    “人在山里,缺钱缺物资……”郭嘉摸着下巴,笑了笑。缺东西就好办,就怕他们无欲无求。

    他提笔写了张简短的条子,封好,交给掌柜:“想办法,送到他们手里。要快,要稳。”

    掌柜接过,塞进怀里,点点头,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郭嘉吹熄油灯,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码头的灯火和隐约的人声透进来。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种子已经撒下去了,就看什么时候发芽,能长多高了。

    就在郭嘉潜入汝南的同时,秣陵城里,那股关于青瓷和琉璃的热潮,非但没退,反而越烧越旺了。

    “集珍阁”——这是糜竺按李璟和郭嘉的主意,新开的一家铺子。

    铺面不在最繁华的主街,而是选在了秦淮河边一条清净的巷子里。

    门脸不大,黑漆木门常关着,门口也不挂招牌,只悬了盏素绢灯笼,上面用墨笔写了小小的“集珍”二字。

    越是这样,越显得神秘,越勾得人心痒痒。

    能进这扇门的,不是有钱就行。

    要么得有江东名士的引荐帖,要么……就得先在糜家别的铺子里,累计买够一定数目的“三宝”或者别的紧俏货,证明你不仅是真有钱,还是懂得欣赏、有“品味”的主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就把那些纯粹炫富的暴发户挡在了外面,也让能进去的人,自觉脸上有光。

    铺子里头更是讲究。不设柜台,而是一个个独立的精舍,用屏风或竹帘隔开。

    墙上挂着字画,案上摆着香炉,侍者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少年,清秀知礼,说话轻声细语。

    你要看东西,他不会一股脑端上来,而是一件一件,慢慢呈上,还会低声讲解这器物的妙处、烧制的难点。

    东西也确实好。虽然还是“次品”范畴,但已经是次品里的顶尖了。

    一只青瓷茶盏,釉色均匀,仅在一处内侧有个针尖大的黑点;一套琉璃酒具,晶莹透亮,只是造型微微有一丝不绝对对称。

    就这点微不足道的瑕疵,价格却比市面上的同类“次品”又高了三成。

    可越是这样,越有人抢着要。

    北地来的几个大商人,差点在铺子里打起来,最后是掌柜出来调停,约定每人限购一件,按先后顺序登记,下次有新货优先通知,才勉强平息。

    消息像长了腿,飞快地传开了。许昌、邺城、襄阳的世家圈子里,开始流行一种说法:江东宋侯府里流出来的“珍玩”,那才叫真正的宝贝,现在市面上的,不过是些挑剩下的边角料。

    想要?不光得有钱,还得有门路,有面子!

    这股风,自然也刮到了将军府的议事堂里。

    这天例行议事结束,众人正要散去,王朗却坐着没动,等旁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清了清嗓子,面向李璟,语气有些沉:“少将军,有句话,老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璟正在整理面前的文书,闻言抬头:“王公请说。”

    “近日市井之间,奢靡之风渐起。”王朗皱着眉,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尤其是那所谓‘集珍阁’,以奇技淫巧之物,抬价竞奢,引得南北商贾趋之若鹜,富者竞相夸耀,贫者心生艳羡。长此以往,恐伤江东淳朴本风,助长浮华之气啊。”

    旁边还没走的华歆,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李璟放下文书,想了想,才缓缓道:“王公所言,是正理。崇俭戒奢,确是立国之本。”

    王朗脸色稍霁,正要再说,却听李璟话锋一转:“不过,王公可曾想过,这些‘浮华之物’,最终银钱流向何处?”

    王朗一怔。

    “流入的是我江东府库,是工匠工钱,是安置流民的粮食,是修筑道路水渠的物料。”李璟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北地世家积累数代,钱财堆积如山。他们用这些钱,无非是多养私兵,多置田产,盘剥更甚。而今,他们愿意用这些钱,来换我们的瓷器琉璃,换走的是死物,留下的是活钱。

    我们用这些活钱,养民、练兵、修政。此消彼长,王公,这风气或许浮华,可这实利,却是我江东百姓受惠啊。”

    王朗捻着胡须,一时语塞。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儒家士大夫的思维里,总觉得“德”比“利”重要,教化人心比充实府库要紧。

    李璟站起身,走到王朗面前,诚恳地说:“王公的担忧,我明白。风气的确需要引导。我已命糜竺,集珍阁所得利润,单独立账,其中三成,将专门用于在各郡县兴办社学,资助寒门子弟读书明理。

    取之于奢,用之于教,您看如何?”

    王朗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不少,起身拱手:“少将军思虑周全,如此,老臣便无虑了!教化为本,若能使奢靡之财反哺教化,善莫大焉!”

    华歆也露出赞许之色。

    看着两位老臣满意离去的背影,李璟轻轻舒了口气。

    治国就像走钢丝,得时刻平衡。

    既要务实谋利,又不能丢了立身的“道”和“德”。说服这些大儒,有时候比打一场仗还费神。

    几天后,安民坊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那个叫马钧的年轻木匠,真把水车改出来了!

    李璟抽空又去了一趟匠作营。

    就在营房外的空地上,一架改良后的水车模型立在木架子上,下面是个大水槽。马钧有些紧张地站在旁边,额头上都是汗。

    “少将军,小人……小人按照您准的,试做了几个能转动的叶片连杆。”马钧指着水车叶片根部那些新加的、看起来有点复杂的木制机关。

    “水位高、水流急的时候,叶片是这个角度,受力最大,转得快。水位低了,水流慢了,这连杆会自己动,把叶片角度调平一些,这样……这样哪怕水浅,也能靠着水流慢慢推着转,不至于停住。”

    他说着,示意旁边一个学徒往水槽里倒水。

    水流冲击叶片,水车果然吱呀呀转了起来。

    然后学徒慢慢把水流量调小,模拟水位下降,只见那些叶片的角度,真的在缓缓自动调整,虽然转得慢了,但确实没有停!

    周围围观的工匠们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他们都是懂行的,知道这改进看着简单,实际上巧妙得很,解决了水车应用里一个大难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仔细看了半天,脸上露出笑容:“好!马钧,你这改动,很有用。赏钱五万,记大功一次。从今天起,匠作营下设‘机巧组’,你来做组长,专事各类器械改良。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材料,直接报上来。”

    马钧激动得脸通红,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谢少将军!谢少将军!小人……小人一定尽心尽力!”

    扶起马钧,李璟心里挺高兴。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给普通人一个机会,一个平台,他们就能迸发出意想不到的光彩。

    一个马钧能改进水车,十个、一百个马钧呢?这些一点一滴的改进积累起来,就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他仿佛能看到,更高效的水车立在江东的河渠边,灌溉更多的良田;更省力的纺车在织坊里飞转,织出更多的布帛。这些,才是深扎在泥土里,谁也夺不走的根基。

    又过了十来天,汝南那边,终于有涟漪荡回来了。

    不是通过正式的军情渠道,而是一封很普通的家书,由商队捎带给秣陵城里一家绸缎庄的东家。

    东家看完,当天夜里,这封信就到了将军府李璟的书案上。

    信是密语写的,翻译过来,只有短短几句:

    “货已验,路已通。三日后,陈留南,有‘灯花’可观。掌柜说,北边主顾近来心焦气躁,催货甚急,或于灯花有益。”

    李璟看完,把信纸凑近灯烛,烧了。灰烬落在铜盘里,蜷曲着。

    “灯花”,指的是火光,是骚乱。“北边主顾心焦气躁”,说的是袁绍给曹操的压力越来越大。“催货甚急,或于灯花有益”,意思是曹操被逼得紧,后方一旦出事,他反应可能会更过度,矛盾会激化得更快。

    郭嘉得手了。

    或者说,他引导的那条暗线,开始发挥作用了。

    李璟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晚春特有的、草木生长的气息。很安宁。

    可他知道,在北边几百里外,有些火苗,已经在黑暗中悄悄点燃了。

    这些火苗很小,也许很快就会熄灭,但足够让某些人感到烫,感到不安,感到……必须要做点什么。

    他需要的,就是这份“不安”,这份“必须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春天快过完了。夏天,往往是个热闹的季节。

    他望着北方沉沉的夜空,那里星辰晦暗。

    山雨欲来,袁曹二人不会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