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东汉末年:坐断东南 > 第377章 笼中困兽
    开阳城的夜,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吕布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粮草册上,墨字如针,刺得他眼睛发疼——仅余两月之粮。

    “两月……”他喃喃道,手指抚过那些数字,仿佛能摸到粮仓里日益空瘪的麻袋。

    门外传来脚步声,成廉、魏越、陈宫、高顺四人鱼贯而入。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如四座沉默的山。

    “温侯。”成廉率先开口,声音粗粝,“刚接到探报,曹操前锋已至费县,距开阳不足百里。看阵势,是要合围。”

    吕布头也不抬:“来了多少人?”

    “先锋五千,由乐进、鲍忠统领。”魏越接话,脸色凝重,“中军三万随后,曹操亲自坐镇。看样子,是要一举拿下琅琊。”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陈宫上前一步,烛光映着他清瘦的面容:“温侯,开阳虽坚,但孤城难守。曹操若围而不攻,断我粮道,不出两月,军心必溃。”

    “那军师有何高见?”吕布抬眼,目光如刀。

    陈宫深吸一口气:“南下。”

    “南下?”吕布挑眉,“下邳?广陵?”

    “再往南。”陈宫直视他,“江东。李肃。”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成廉和魏越对视一眼,欲言又止。高顺垂目而立,如雕像般沉默。

    “江东……”吕布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让我去投仲严?”

    “不是投,是联。”陈宫急道,“李肃与温侯有旧,当年五原救命之恩,他必不敢忘。如今温侯困守孤城,他若知消息,定会来援。咱们可借道下邳,南下广陵,与江东军汇合。届时以长江为凭,进可图徐州,退可守江淮,大业可期!”

    话说得恳切,逻辑也通。但吕布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冷了下来。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院中那株老槐上,枝叶在夜风中轻摇。

    “公台。”吕布背对众人,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知道,这天下诸侯,我吕布依附过多少?”

    陈宫一怔。

    “丁建阳、董仲颖、王子师、袁公路、袁本初……甚至刘玄德。”

    吕布一一数来,语气淡漠,“依附强者,借势而起,这本就是乱世生存之道。我吕布不是什么清高君子,为了活命,为了兵马,低头认主,我不在乎。”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可唯独李仲严,我做不到。”

    “为何?”陈宫不解,“当年五原城外,温侯救他性命;后来他子李璟出生,温侯赠其金锁,结为通家之好。这份情谊,难道不值得……”

    “正因有情谊,才不能去!”吕布打断,声音陡然提高,“公台,你告诉我,如今李肃是什么身份?”

    陈宫默然。

    “车骑将军,宋侯,坐拥江淮两州七郡,雄踞东南!”吕布一字一句,“而我呢?丧家之犬,困守孤城,麾下不过万余残兵!”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敲在粮草册上:“当年在五原,我与仲严并肩杀胡,他称我一声‘奉先兄’,我喊他一句‘仲严弟’。那时我们一样,都是边军小校,最大的梦想不过是杀敌立功,封个都尉、校尉。”

    “可现在呢?”吕布眼中闪过痛色,“我若去了江东,见了他,该怎么称呼?‘车骑将军’?‘宋侯’?他见了我,又该如何?‘吕将军’?‘温侯’?”

    他摇头,笑容苦涩:“一旦我踏进秣陵城,跪在他面前称臣,我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兄弟做不成,君臣又做不了!”

    成廉忍不住道:“温侯,性命攸关,何必在意这些虚礼?李肃重情义,必不会慢待……”

    “你不懂。”吕布摆手,“正因为他在意情义,我才更不能去。你想想,若我去了,他该如何安置我?封个将军?让我在他麾下听令?我吕布,能甘心吗?”

    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若不甘心,早晚生怨;他若顾念旧情,处处容让,又会寒了麾下将士的心。到最后,情谊磨尽,只剩嫌隙——何必呢?”

    书房里一片寂静。

    陈宫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太了解吕布了——骄傲如虎,宁折不弯。这番话虽偏执,却是真心。

    “那……孙策呢?”魏越试探道,“东海郡与琅琊毗邻,唇亡齿寒。若咱们派人求援,孙伯符或许……”

    “孙策?”吕布嗤笑,“那小子年纪轻轻,野心却大。请他入琅琊,等于引狼入室。况且他与江东有杀兄之仇,如今正恨李璟入骨。若与他走得太近,难保江东不会多心。”

    他走回座前,坐下,双手按在案上:“不必再议了。开阳城高池深,粮草尚可支两月。曹操远来疲惫,咱们以逸待劳,未必不能一战。”

    陈宫还想再劝,却被高顺一个眼神止住。

    这位沉默的将军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磐石:“温侯既已决意,顺等自当死战。只是——若事不可为,还望温侯以性命为重。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吕布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我自有分寸。”

    众将告退后,书房里只剩吕布一人。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而高大。

    他起身,从架上取下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把金锁,做工粗糙,边角已有些磨损——这是当年李璟满月时,他亲手打的。

    那时李肃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笑得像个傻子:“奉先兄,你这手艺可不怎么样。”

    “爱要不要!”他佯怒。

    “要,当然要!”李肃珍而重之地接过,“这可是我儿第一份贺礼,得传家。”

    往事如烟,扑面而来。

    吕布摩挲着金锁,眼前浮现出草原的雪夜。

    鲜卑游骑如狼群般围来,李肃身中三箭,血染战袍,却仍死战不退。

    他单骑冲阵,方天画戟如龙翻卷,杀透重围,将奄奄一息的李肃拖上马背。

    那一夜,他背着李肃,在雪原上奔逃三十里,身后追兵的火把如繁星。

    最终躲进一处山洞,撕下衣襟为李肃包扎,两人挤在一起取暖,熬过漫漫寒夜。

    “仲严。”他忽然问,“若有一天,我落难了,你会救我吗?”

    李肃失血过多,意识模糊,却仍咧嘴笑:“废话……你是我兄弟……刀山火海……也去……”

    兄弟。

    吕布闭上眼,将金锁放回木匣。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严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夫君。”她将汤放在案上,柔声道,“夜深了,歇息吧。”

    吕布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身边。烛光下,妻子面容温婉,眼中却藏着忧虑。

    “夫人。”他轻声问,“若我说,咱们南下去投仲严,你愿意吗?”

    严氏一怔,随即摇头:“妾身听夫君的。只是……李将军如今身份贵重,咱们去了,怕是要让他为难。”

    连她都明白的道理。

    吕布苦笑,将妻子揽入怀中:“放心,我不会去的。我吕布纵横半生,岂能到头来,去给兄弟添麻烦?”

    严氏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可若李将军主动来援呢?”

    吕布身体微微一僵。

    “夫君与李将军的情谊,妾身都看在眼里。”严氏声音轻柔,“当年在五原,夫君救他性命;后来咱们玲绮出生,李将军千里迢迢派人送来长命锁,信里说‘奉先兄得女,如我得女’。这份情,他不会忘的。”

    “正因他不会忘,我才更不能让他来。”吕布叹息,“曹操四万大军,他若来救,必起冲突。如今江东正在消化荆南、交州,不宜大动干戈。我不能因一己之私,坏了他的大局。”

    严氏抬头,望着丈夫坚毅的侧脸,眼中泛起泪光:“可夫君你……”

    “我自有办法。”吕布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笃定,“开阳城没那么容易破。为夫武艺天下无双,曹操想啃下这块骨头,得崩掉几颗牙。”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两月粮草,一万残兵,面对四万曹军精锐,胜算并不大。

    可那又如何?

    他吕布这一生,何曾惧过?

    秣陵,将军府。

    李肃站在书房窗前,手中捏着一封密信,指节发白。

    信是徐晃从下邳加急送来的,字迹潦草,显是写得仓促:“曹操四万大军围困开阳,吕布粮草仅余两月,恐难久持。末将已整军待命,请主公定夺。”

    窗外月色如霜,洒在庭中荷塘上,波光粼粼。夏夜的风带着水汽,本该清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李璟披着外袍走进书房,显然也是被急报惊起。

    “父亲。”他看了一眼李肃手中的信,“吕将军那边……”

    “撑不过两月。”李肃将信递给他,声音低沉,“曹操这是要一举拿下琅琊,全据青徐。”

    李璟快速浏览信文,眉头越皱越紧:“公明叔请示,是否北上施压?”

    “你怎么看?”李肃转身,目光如炬。

    李璟沉吟片刻:“从大局讲,不宜此时与曹操正面冲突。咱们刚定荆南,交州新政才推开,需要时间消化。若此时北上,恐两面受敌——曹操在北,刘表在西,孙策在东。”

    话说得冷静,但李璟顿了顿,又道:“可从情义讲……吕将军对父亲有救命之恩,当年五原若没有他,父亲早已葬身草原。这份情,不能不报。”

    李肃点头,走到案前,摊开地图。烛光下,江淮、青徐的山川城池如棋盘般展开。

    “奉先的性子,我太了解了。”他手指点向开阳,“骄傲如虎,宁折不弯。他明知来江东可活,却偏不去——不是不信我,是不愿让我看到他落魄的样子。”

    李璟默然。他也见过吕布几次,那位虓虎将军看父亲的眼神,确有几分兄长对弟弟的关照与傲气。

    “所以咱们主动去救,他未必领情。”李璟道,“甚至会认为是施舍。”

    “但他不会拒绝生机。”李肃抬眼,“奉先不怕死,可他麾下还有将士,还有家眷。为了他们,他会撑到最后,寻一条活路——而咱们,要给他这条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父亲的意思是……”

    “围魏救赵。”李肃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令徐晃、于禁各率五千精兵,北上至下邳、广陵边境,做出随时可切入琅琊的姿态。曹操若知我军动向,为了战略纵深,曹操必不会大军压上,开阳压力自减。”

    他顿了顿:“同时,派死士潜入开阳,密见奉先。告诉他——若事不可为,可率部南下,经下邳入广陵。我李肃在长江边上等他,接应船只、粮草,早已备好。”

    李璟眼睛一亮:“如此,既全了情义,又不与曹操正面冲突。吕将军若南下,是走投无路下的选择,而非咱们施舍——保全了他的颜面。”

    “正是。”李肃颔首,却又叹道,“只怕奉先倔强,不肯走这条路。”

    “那咱们就多做一手准备。”李璟思忖道,“让公瑾去办此事。他心思缜密,既能把握分寸,又可随机应变。若吕将军执意死守,或许……可劝他分兵突围,至少保全家眷。”

    李肃想了想,点头:“好。明日一早,召公瑾来议。”

    父子二人又细议良久,直至东方泛白。

    李璟告退时,李肃忽然叫住他:“彦之。”

    “父亲?”

    “若有一日,为父落难,你会如何?”李肃问,目光深邃。

    李璟一怔,随即正色:“纵使刀山火海,儿必往救之。”

    李肃笑了,拍拍儿子肩膀:“去吧。记住,为君者当以大局为重,但为人——有些情义,比大局更重。”

    晨光初露时,周瑜已至将军府。

    这位年轻都督一袭青衫,神色从容,听完李肃父子所述,略一思忖便道:“主公、少将军此策甚妙。不过,瑜以为还可再加一环。”

    “哦?”李肃示意他说下去。

    “孙策。”周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东海郡,“吕布困守开阳,孙策必得消息。他与江东有杀兄之仇,如今正恨咱们入骨。若知咱们欲救吕布,他或许会从中作梗——或抢先出兵‘救援’,实则吞并琅琊;或暗中与曹操勾结,共击吕布。”

    李璟皱眉:“孙伯符会如此短视?琅琊若失,曹操兵锋直指东海,他岂能独善?”

    “孙策年轻气盛,复仇心切,未必顾得上长远。”周瑜道,“所以咱们要抢先一步,派人密会孙策,陈明利害——告诉他,若他敢动琅琊,或与曹操联手,江东必倾力击之。届时他两面受敌,必败无疑。”

    “他会听吗?”李肃问。

    “听不听在他,说不说在咱们。”周瑜微笑,“至少能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轻动。”

    李肃点头:“此事交由你去办。人选要精,既要能言善辩,又要有胆有识。”

    “瑜举荐一人。”周瑜道,“鲁子敬。”

    鲁肃?

    李璟想了想点头:“子敬老成持重,又善外交,确是上选。”

    计议既定,周瑜当即告退去安排。

    书房里又只剩李肃一人。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杆用锦布包裹的长枪——这是当年吕布赠他的,枪杆由塞外铁木所制,坚韧无比。

    解开锦布,枪身乌黑,缨穗鲜红如血。

    李肃抚过枪杆,眼前仿佛又见草原上那个纵马狂歌的身影。

    “奉先啊奉先……”他轻声叹息,“这次,你一定要活下来。”

    窗外,朝阳升起,将秣陵城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千里之外的开阳城,战鼓即将擂响。

    开阳城头,吕布披甲而立,望着远方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

    曹军到了。

    成廉、魏越分立两侧,高顺在城中整军,陈宫坐镇府衙调度粮草。这座城,已做好死战的准备。

    “温侯。”魏续匆匆登城,面色凝重,“刚接到密报——江东徐晃、于禁各率五千兵北上,已至下邳、广陵边境。看样子,李肃是要北上了。”

    吕布身体微微一震,却没有回头。

    “还有……”魏续压低声音,“今早城西角楼射进一封箭书,用油布包裹,藏在箭杆里。”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管,双手奉上。

    吕布接过,拔出塞子,倒出一卷帛书。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奉先兄:闻兄困守开阳,弟心焦如焚。已令徐、陈二将陈兵边境,以为声援。若事急,可率部南下,经下邳入广陵。长江之上,船只粮草医药皆备,弟当亲迎。昔年五原雪夜,兄背弟奔逃三十里;今日江淮风暖,弟候兄共饮。生死兄弟,勿论尊卑。弟肃顿首。”

    短短百余字,吕布看了三遍。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天际蔚蓝,白云悠悠,仿佛能看见长江的波涛,看见那个站在船头等他的身影。

    “仲严……”他喃喃道,将帛书紧紧攥在手中。

    “温侯,咱们……”魏续欲言又止。

    吕布沉默良久,最终将帛书收入怀中,转身下城。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备战,死守开阳。”

    “那李将军那边……”

    “我自有分寸。”

    吕布大步走下城阶,甲胄铿锵。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如一头负伤的猛虎,依旧昂首,依旧不肯低头。

    他知道李肃的心意,领这份情。

    但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仗,得自己打。

    至少现在,他还能战。

    那就战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