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长江水涨。
豫章郡柴桑城外,五十艘战船停泊在码头。船身吃水颇深,甲板上堆满了粮草军械。
岸上,三千江东军列队整齐,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臧霸站在船头,一身铁甲,按着腰刀。他今年三十八岁,从泰山起兵算起,跟着李肃已有十年。
十年间,他从一个地方豪强,成了江东八部将之一,独当一面的大将。
文聘和魏延站在他身后。
文聘三十岁,南阳人,投效江东近五年。他性格沉稳,治军严谨,是典型的北方将领作风。
魏延二十八岁,义阳人,投效时间稍短,但作战勇猛,胆识过人,就是性子有些急躁。
“将军。”文聘开口,“船队已备齐,随时可以出发。”
臧霸点头,看向魏延:“文长,你带前军十船先行,沿江探查。若有情况,立刻回报。”
“诺!”魏延抱拳,转身下船。
文聘看着魏延的背影,轻声道:“文长勇则勇矣,但有时过于冒进。此去长沙,咱们是客军,不宜太过张扬。”
“我知道。”臧霸转身,看向江面,“主公和少将军交代得很清楚——进驻长沙,出工不出力。咱们的任务是占住这块地,看着袁术和刘表打,不是去拼命。”
文聘点头:“只是刘表那边……”
“刘表不愿意也得愿意。”臧霸冷笑,“朝廷诏书白纸黑字,主公督荆州事。咱们进驻长沙,是奉诏行事。他若阻拦,就是抗旨。”
正说着,一艘小船从上游驶来。船上是柴桑太守派来的向导。
“臧将军,前方水路通畅,可以出发了。”
“好。”臧霸挥手,“传令,全军登船,开拔!”
三日后,船队抵达长沙郡治临湘。
长沙太守韩玄带着郡中官吏,在码头迎接。礼数周全,但神色勉强。
“韩太守。”臧霸下船,抱拳行礼。
韩玄五十多岁,干瘦精明,拱手还礼:“臧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府中已备薄宴,为将军接风。”
“不必了。”臧霸摆手,“军务在身,不便耽搁。请韩太守安排驻地,我军需尽快安顿。”
韩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去:“既如此,下官已为将军备好营房,在城西十里,依山傍水,地势开阔。”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营地放在城外十里,别进城。
臧霸也不在意:“多谢韩太守。”
“还有一事。”韩玄又道,“江陵战事紧急,黄忠将军已率军进驻。若臧将军有意驰援,可沿江而上,三日可至江陵。”
“我军远来疲惫,需休整数日。”臧霸淡淡道,“待休整完毕,再议驰援之事。”
韩玄不再多说,拱手告辞。
等韩玄走远,魏延忍不住道:“将军,这老小子摆明了不想让咱们插手长沙事务。营房放城外十里,分明是把咱们当外人。”
“本来就是外人。”臧霸不以为意,“刘表让韩玄架空咱们,正中下怀。主公说了,咱们只管驻兵,别的事一概不管。”
文聘点头:“这样也好。省得掺和进去,惹一身麻烦。”
三人带着军队,来到城西营地。营地确实不错,依山傍水,地方宽敞,营房也是新修的。看得出韩玄虽然不情愿,但面子上做得还算周到。
安顿下来后,臧霸召集部将议事。
“从今日起,闭营练兵,无事不得外出。”臧霸下令,“各营每日操练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休整。若有百姓靠近,好言劝离,不得滋事。”
“诺!”
魏延有些不解:“将军,咱们真就在这儿干等着?”
“等什么?”臧霸看他。
“等……等打仗啊。”魏延道,“袁术五万大军南下江陵,黄忠虽勇,但兵力不足。咱们若去助战,定能建功。”
臧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文聘接口:“文长,主公让咱们来长沙,不是来打仗的。”
“那来干什么?”
“来占地盘。”文聘指着地图,“长沙是荆南门户,占住这里,就等于在荆州钉下一颗钉子。将来主公若要取荆州,这里就是桥头堡。”
魏延愣了愣,随即恍然:“所以咱们不是来帮刘表的,是来……”
“是来观战的。”臧霸打断他,“袁术打刘表,刘表打袁术,孙贲在武陵虎视眈眈——让他们打去。咱们的任务,是看好长沙这块地,别让人趁乱占了。”
魏延这才明白过来,点点头:“末将懂了。”
江陵城外,战云密布。
黄忠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他今年四十有五,正是武艺和经验的巅峰时期。一身铁甲,腰悬宝刀,须发已有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将军,探马来报,袁术大军已到当阳,明日可至江陵。”副将禀报。
“多少人?”黄忠问。
“约五万,由张勋、刘勋统领。”
黄忠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六千对五万,兵力悬殊。但江陵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守上个把月不成问题。关键是……援军。
他看向东方。长沙那边,江东军已经进驻。按说他们应该来援,可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将军,要不要派人去长沙催援?”副将问。
黄忠摇头:“不必。江东军若想来,早就来了。若不想来,催也无用。”
他不懂那些政客们的心思了。但也清楚李肃得了督荆州的名分,派兵进驻长沙,不过是做做样子。真要他们来江陵拼命?难。
“那咱们……”
“守城。”黄忠转身,走下城楼,“传令各营,加固城防,多备滚木擂石。告诉将士们,援军没有,只能靠我们自己。守住江陵,就是守住荆州门户。”
“诺!”
西陵,江夏郡治。
刘表坐在府中,脸色阴沉。蒯良、蒯越两兄弟坐在下首,也是眉头紧皱。
“江东军进驻长沙,按兵不动。”刘表缓缓道,“李肃这是要坐山观虎斗啊。”
蒯良点头:“李肃父子精明,不会为咱们拼命。他们占住长沙,一来是向天下宣示对荆州的管辖权,二来是等咱们和袁术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
“那咱们怎么办?”刘表问。
“两条路。”蒯越接口,“一,向江东求援,许以重利,请他们出兵江陵。二,自己扛,守住江陵,耗到袁术退兵。”
刘表沉默片刻:“许以重利?李肃想要什么?”
“荆州。”蒯良直言,“李肃督荆州事,名义上已是荆州之主。咱们若求他出兵,就等于承认了他的管辖权。将来就算打退袁术,荆州也不再是咱们的了。”
刘表苦笑:“那还有得选吗?”
“有。”蒯越道,“孙贲在武陵。他虽然自立,但与袁术有仇。咱们可以联合孙贲,南北夹击袁术。”
“孙贲……”刘表沉吟,“他肯吗?”
“肯不肯,试试才知道。”蒯良道,“总比把荆州拱手让给李肃强。”
刘表点头:“那就这么办。派人去武陵,见孙贲。告诉他,只要他肯出兵,事后武陵归他,我绝不干涉。”
“诺。”
当阳城外,袁术大营。
说是大营,不如说是一座小城。五万大军连营十里,旌旗蔽日,鼓角相闻。
中军大帐里,袁术没来,来的是张勋和刘勋。
“陛下有旨,江陵必须拿下。”张勋沉声道,“黄忠虽勇,但兵力不足。咱们五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刘勋点头:“只是……江东军进驻长沙,会不会来援?”
“来了更好。”张勋冷笑,“正好一并收拾。陛下说了,李肃背信弃义,窃取广陵、汝南,此仇必报。若他敢来江陵,就让他有来无回。”
话虽如此,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江东军来援的可能性不大。
李肃父子精得很,不会为刘表火中取栗。
“传令。”张勋起身,“明日攻城。第一阵,由我亲自督战。”
“诺!”
长沙城西大营。
臧霸收到江陵战报时,已是深夜。
“张勋开始攻城了。”他把战报递给文聘,“黄忠守得不错,第一天打退三次进攻,袁术军伤亡不小。”
文聘看完,递给魏延:“黄汉升果然名不虚传。”
魏延看得热血沸腾:“将军,咱们真不去助战?这么好的机会……”
“什么机会?”臧霸问。
“建功的机会啊。”魏延道,“黄忠守城,咱们若从侧翼出击,定能大破袁术军。”
臧霸摇头:“文长,你记住——咱们的任务是占住长沙,不是去江陵拼命。袁术和刘表打得越凶,对咱们越有利。等他们两败俱伤,主公取荆州,易如反掌。”
魏延还想说什么,文聘按住他肩膀:“文长,听将军的。乱世争雄,不是光靠勇猛就行的。”
臧霸走到帐外,望着西方。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江陵那边,杀声应该震天吧。
但他这里,一片宁静。
这正是江东要的——让别人流血,自己壮大。
至于黄忠,至于刘表,至于袁术……
都是棋子。
而他臧霸,是执棋人手中的刀。
刀不出鞘,才是最可怕的。
夜风吹过营旗,发出猎猎声响。
而远方的江陵,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大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