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阳城的夜晚,静得让人心慌。
士武坐在郡守府正堂,一盏油灯在案头摇曳,将他疲惫的影子投在墙上。黄恭站在下首,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海上的船……真出不去?”士武的声音有些嘶哑。
黄恭喉结动了动:“属下让三个老水手试了。刚出港口不到一里,江东的战船就围上来。他们也不打,就那么跟着,逼着咱们的船退回港里。”
“几艘船?”
“四五艘,都是快船。咱们的商船重,跑不过。”
士武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嗒、嗒、嗒。
“山外呢?”
“甘宁的军队扎了营,营火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黄恭咽了口唾沫,“看那架势,少说也有一两千人。咱们城里……连老弱病残算上,也就八百多。”
八百对两千。
士武闭上眼。博罗城是怎么丢的,他还记得。甘宁那疯子,顶着箭雨第一个爬上城墙,双刀一挥就是一条血路。
这样的人,带着两千精锐,打他这八百残兵败将。
“四爷,”黄恭小心翼翼开口,“要不……咱们降了吧?”
士武猛地睁眼。
黄恭吓得后退半步,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李璟那边有规矩,降者不杀。龙川的守将降了,现在好好的,听说还要给他个县尉做。咱们……”
“咱们什么?”士武冷笑,“我士武是士家四爷,南海太守。他李璟能容我?”
“可是……”
“可是什么?”士武站起身,走到窗前,“我要是降了,士家的脸往哪搁?我大哥尸骨未寒,我就向杀兄仇人低头?以后见了士徽、士廞,我还有脸说话吗?”
黄恭不说话了。
窗外漆黑一片。远处的海面上,几点灯火如鬼火般漂浮——那是江东水军的战船。
“船准备得怎么样?”士武忽然问。
“按您的吩咐,挑了最好的一条,藏在西边的小港里。水手都是跟了咱们十几年的老人,嘴巴严实。”
“货物呢?”
“粮食够吃半个月,淡水备足了。还有些金银细软,都装好了。”
士武点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黄恭犹豫了一下:“四爷,您真要……”
“不走,难道等死?”士武转身,盯着黄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我疯了,觉得这海出不去。但我告诉你,这海必须出。留在揭阳,只有两条路:战死,或者投降。我士武宁愿死在海上,也不跪着活。”
他走回案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黄恭。
“这是士家传下来的东西,你收着。明天一早,你开城门,降了。”
黄恭一愣:“四爷!”
“听我说完。”士武摆手,“你降了,李璟不会为难你。你有家小在禺番,好好活着。我要是能逃出去,去了合浦或者交趾,将来东山再起,自然会派人联系你。我要是死在海上……”
他顿了顿:“这玉佩,就当留个念想。”
黄恭眼眶红了,跪下来:“四爷,我跟您一起走!”
“走什么走。”士武把他扶起来,“船小,带不了那么多人。你留下,还能保住这一城百姓的性命。甘宁那性子,攻城的时候可不会手软。”
他拍拍黄恭的肩膀:“跟了我十几年,辛苦你了。明天,咱们就各走各路。”
黄恭哽咽,说不出话。
同一时刻,山外的江东大营。
甘宁还没睡。他蹲在营火边,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画的是揭阳城的地形。
“将军,还不歇着?”副将走过来。
“睡不着。”甘宁头也不抬,“士武那老小子,肯定在琢磨怎么跑。你说他会往哪跑?”
“海上呗。咱们陆路堵着,他还能往哪?”
“海上……”甘宁扔掉树枝,站起身望向海岸方向,“咱们那几条船,真能封住?”
副将笑了:“将军放心,周将军从禺番城又调了三艘快船过来。现在海面上八艘船,日夜巡逻。别说一条大船,就是舢板都别想溜出去。”
甘宁点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
“将军担心什么?”
“我担心……”甘宁挠挠头,“士武这人,能在南海经营这么多年,不是傻子。他知道海上被围,陆路被堵,难道就坐以待毙?”
“那他能怎么办?”
甘宁也想不出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营火噼啪作响。
“算了。”甘宁甩甩头,“明天一早攻城。管他有什么花样,把城打下来,什么都清楚了。”
“攻城怎么打?直接冲?”
“先劝降。”甘宁道,“少将军有令,能不动刀兵最好。派个人进城,告诉士武,投降不杀,还能给他个闲职养老。”
副将撇嘴:“他能降?”
“试试呗。”甘宁咧嘴笑,“不降再说。到时候打起来,可别怪我手狠。”
后半夜,士武独自登上揭阳城头。
城墙不高,比起禺番城差远了。墙砖老旧,有些地方已经开裂。守城的士卒大多抱着兵器打盹,见到他来,慌忙起身行礼。“四爷。”
士武摆摆手,让他们继续休息。
他走到城楼边,望着城外。山脚下,江东军的营火连绵一片,像一条火龙盘踞在那里。
甘宁……
士武听过这个名字。锦帆贼出身,后来投了江东,水战悍勇,是个不要命的角色。
这样的人来打揭阳,真是看得起他。
他又转身望向海面。那几点灯火还在,像钉子一样钉在海天之间。
李璟这是铁了心要他的命。
风从海上来,带着咸腥味。士武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南海郡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年轻,跟着大哥士燮来巡视。大哥指着这片海说:“老四,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好好经营,这是咱们士家的退路。”
他当时拍着胸脯保证:“大哥放心,有我士武在,南海就永远是士家的!”
可现在呢?
大哥死了,南海丢了,他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揭阳,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离开。
“四爷。”身后传来声音。
士武回头,是黄恭。
“你怎么上来了?”
“睡不着。”黄恭走过来,也望着城外,“四爷,刚才斥候回报,说江东军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他们往营前立了根杆子,上面挂了个灯笼。看那意思……像是要谈判。”
士武一愣,随即冷笑:“现在想谈判?早干什么去了。”
“那咱们……”
“不理。”士武转身下城,“天一亮,按计划行事。”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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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起了雾。
海雾从岸边漫上来,把揭阳城裹得朦朦胧胧。城头的守军揉着眼睛,努力想看清外面的情况,但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
郡守府里,士武已经穿戴整齐。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巾包起来,看起来像个普通商贾。
“四爷,船准备好了。”黄恭低声道,“趁现在有雾,正是时候。”
士武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佩剑,想了想,又放下了。
“带着碍事。”他说,“走吧。”
两人从后门出府,沿着小巷往西走。路上遇到巡逻的士卒,黄恭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巡逻,不要声张。
西边小港离城不远,走了一刻钟就到了。港口里静悄悄的,只有一条中型海船停在那里,船舱里透出微弱的光。
“四爷。”船头站着一个老水手,见到士武,躬身行礼。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粮食、淡水、药物,都齐了。伙计们都在船上等着。”
士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揭阳城。雾气中的城郭若隐若现,像一场梦。
“开船。”
他踏着跳板上了船。黄恭站在岸上,目送他。
“黄恭。”士武忽然叫住他。
“四爷?”
“守到午时。午时一过,我没派人回来,你就开城投降。”
“……诺。”
跳板收起,船帆缓缓升起。老水手掌舵,船悄无声息地滑出小港,驶入雾蒙蒙的海面。
士武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雾气很浓,能见度不过十几丈。船行得很慢,水手们小心翼翼,生怕触礁或者撞上什么。
“四爷,往哪边走?”老水手问。
“往南,去合浦。”士武道,“贴着海岸走,别进深海。”
“明白。”
船向南驶去。雾气中,只能听见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还有水手们轻微的喘息。
士武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江东水军就在附近。这雾能掩护他们一时,但雾总会散。而且江东那些快船,在雾里也一样能航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渐渐亮了,但雾还没散。船已经驶出十几里,揭阳城早就看不见了。
“四爷,前面好像有船。”了望的水手忽然低呼。
士武心头一紧,眯眼望去。雾气中,确实有几个黑影,正朝他们这边移动。
“掉头!快掉头!”他急道。
老水手慌忙转舵。但已经晚了。
那几艘船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冲出雾气,将他们围在中间。船头飘扬的,正是江东水军的旗帜。
当先一艘快船上,一个将领站在船头,朗声道:“甘将军有令,请士四爷回揭阳一叙!”
士武脸色煞白。
他回头望去,来路也被两艘船堵住了。
八艘战船,将他们这条商船团团围住,插翅难飞。
老水手看向士武,眼神里满是绝望。
士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反而平静了。
“回话。”他对了望的水手说,“就说,士武请见李将军。”
船停了,帆落了。
几条小船从江东战船上放下,划过来。十几个水军士卒登船,虽未动武,但手都按在刀柄上。
为首的校尉拱手:“士四爷,请吧。”
士武没反抗,跟着下了大船,上了小船。小船划向其中一艘战船。
上船时,他脚步踉跄了一下,校尉伸手扶住。
“四爷小心。”
士武苦笑:“败军之将,还有什么小心不小心的。”
他登上甲板,看见一个年轻将领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甘宁?”
“正是。”甘宁抱拳,“士四爷,久仰。我家少将军想见你,特地让我在这儿候着。”
士武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至少二十岁的将领,忽然觉得荒唐。
他经营南海十几年,最后竟栽在这样一个年轻人手里。
“李璟……在哪?”
“禺番城。”甘宁道,“少将军说了,请四爷过去喝杯茶,聊聊天。至于揭阳城,黄恭已经开城投降,百姓安好,四爷放心。”
士武无话可说。
他望向海面,雾气正在散去,朝阳的光芒刺破云层,洒在海面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路,走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