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浦郡与交趾郡交界处,一条名为南流江的河道蜿蜒而过。
清晨,江面雾气未散。
士徽站在东岸临时搭建的营寨望楼上,看着对岸隐约可见的合浦军旗帜。他披着父亲留下的皮甲,腰间佩剑是去年生辰时士燮所赠。
“使君,探子回报,对面领兵的是士祗。”吴巨走上望楼,盔甲上还沾着露水,“士廞本人坐镇合浦城,没来前线。”
“看不起我?”士徽冷笑。
桓邻跟在吴巨身后,忧心忡忡:“使君,此战……真要打吗?毕竟是亲兄弟。”
“亲兄弟?”士徽转身,眼睛发红,“他占合浦、断商路、散谣言,可有半点把我当兄弟?父亲尸骨未寒,他就急着抢位子,这叫亲兄弟?”
桓邻欲言又止。
“先生不必劝了。”士徽握紧剑柄,“这一仗不打,交州无人服我。今天他能占合浦,明天就能打交趾。有些事,必须用刀剑说清楚。”
江对岸,合浦军营。
士祗今年二十五,比士徽大一岁。他骑在马上,眺望对岸的营寨,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公子,探清楚了。”部将策马而来,“对面约两千人,吴巨为将,桓邻为军师。士徽本人也在军中。”
“两千对两千。”士祗淡淡道,“倒是公平。”
“二公子,”副将低声问,“真要打?那可是三公子……”
“三公子?”士祗瞥了他一眼,“他当自己是刺史,我大哥当自己是什么?这一仗不是我要打,是不得不打。他不出兵,我大哥能安坐合浦?他不出兵,四叔能老老实实在南海看着?”
副将默然。
“传令下去。”士祗拔出剑,“辰时造饭,巳时渡江。告诉将士们,此战不为私仇,只为讨伐不臣——士徽勾结外敌,欲卖交州,我等奉大公子之命,清君侧,正朝纲!”
“诺!”
晨雾渐渐散去。
江面上,十几条小船开始向对岸划去。每条船上载着七八名士卒,弓手在前,刀盾手在后。
对岸箭矢如雨。
不断有人中箭落水,江水泛起暗红。但合浦军前赴后继,终于有船只靠岸,士卒跳入浅滩,呐喊着冲向岸上防线。
“顶住!”吴巨在岸上大吼,“长矛列阵!”
双方在江滩上绞杀在一起。
士徽在望楼上看得真切。他第一次亲眼目睹战场,看着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看着血染红沙滩,胃里一阵翻涌。
但他强忍着,手死死抓着栏杆。
“使君,”桓邻低声道,“首战不利,是不是先撤……”
“不能撤。”士徽咬牙,“一撤,军心就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传令兵道:“告诉吴将军,调预备队从左翼迂回,击其侧翼。”
“诺!”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合浦军终究没能站稳脚跟,在交趾军两面夹击下,被迫退回船上。江面上又多了几十具浮尸。
首战,交趾军小胜。
但士徽看着伤亡数字,心里沉甸甸的。
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八十余。而合浦军伤亡大约两百。
“一换二。”吴巨卸下沾血的盔甲,脸上没有喜色,“但咱们人少,这么换,撑不了多久。”
“四叔那边有动静吗?”士徽问。
探子回报:“南海军还驻扎在合浦郡界,按兵不动。”
“二叔呢?”
“郁林那边……也没动静。”
士徽一拳捶在案上:“他们都在等!等我和大哥两败俱伤!”
桓邻沉吟道:“使君,为今之计,只有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对咱们越不利。”
“怎么速战?”
“绕开正面,奇袭合浦城。”桓邻指着地图,“南流江上游有一处浅滩,可涉水而过。派一支精兵,绕过前线,直扑合浦。士廞以为咱们被拖在江边,必然不备。”
士徽眼睛一亮:“好计!谁可领兵?”
吴巨抱拳:“末将愿往!”
“不,你要留在这里主持大局。”士徽看向帐中一个年轻将领,“桓发,你带五百人,今夜出发。记住,要快,要隐秘。”
叫桓发的将领是桓邻侄子,二十出头,闻言肃然:“末将领命!”
当夜,五百精兵悄悄离营。
而这一切,都被对岸的探子看在眼里。
合浦城,郡守府。
士廞接到前线战报,眉头紧锁。
“首战失利,伤亡两百……”他放下竹简,“士祗还是太嫩。”
谋士道:“大公子,交趾军伤亡也不小。这么耗下去,咱们占优——合浦粮草充足,拖得起。”
“拖不起。”士廞摇头,“四叔在边上虎视眈眈,二叔态度不明。拖久了,万一他们联手,咱们就危险了。”
他站起身,在堂中踱步:“必须尽快击败士徽,拿下交趾。只有拿下交趾,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刺史。”
正说着,一个亲兵匆匆进来:“大公子,南流江上游发现交趾军,约五百人,正在涉水渡江,看样子是要绕道偷袭合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士廞一愣,随即笑了:“好个士徽,还会用计了。”
“大公子,咱们……”
“将计就计。”士廞眼中闪过寒光,“放他们过来。等他们快到城下,再围而歼之。我要让士徽这五百人,有来无回!”
“诺!”
广信城。
李璟接到前线战报时,正在和芒骨看一批新采的矿石。
“打起来了?”他放下竹简,“伤亡如何?”
刘晔道:“首战,交趾军小胜,但伤亡也不小。另外,探子发现交趾军分兵五百,疑似要绕道偷袭合浦城。”
“士廞不会没防备。”李璟拿起一块赤铁矿,“这仗有的打。”
芒骨好奇:“将军,咱们真就这么看着?”
“看着不好吗?”李璟笑笑,“他们打得越凶,死的人越多,消耗的粮草越多,对咱们越有利。”
“可万一……万一有一方很快赢了?”
“赢不了。”李璟笃定,“士徽年轻气盛,想速战速决。士廞老成持重,想以逸待劳。士武在等捡便宜,士壹在等局势明朗。这四方互相牵制,谁也不敢尽全力,怕被背后捅刀。”
他擦掉矿石上的泥土:“所以这一仗,会打成烂仗。今天你赢一阵,明天我赢一阵,来回拉锯,直到双方都筋疲力尽。”
刘晔点头:“少将军看得透彻。”
“让咱们的人继续散布消息。”李璟道,“就说士徽暗中向江东求援,愿意割让合浦换咱们出兵。这话要传到士廞耳朵里。”
“那士廞那边……”
“也说。”李璟笑,“就说士廞派密使到广信,愿意称臣纳贡,只求咱们不干涉他平定内乱。”
芒骨挠头:“这不矛盾吗?”
“要的就是矛盾。”李璟拍拍他肩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他们猜去,越想越慌,越慌越容易出错。”
正说着,周泰从外面进来,一脸兴奋:“少将军,船队回来了!从合浦带回来三百石稻米,五十匹布,还有这个——”
他递上一小袋东西。
李璟打开,里面是十几颗珍珠,个个圆润光泽。
“士廞送的?”他挑眉。
“说是见面礼。”周泰咧嘴,“甘将军说,士廞还想买一批弩箭,问咱们有没有货。”
“有,当然有。”李璟合上袋子,“价格翻倍卖给他。就说最近江东也打仗,兵器紧缺,得加钱。”
“明白!”
周泰走后,李璟把珍珠递给刘晔:“收着,以后赏人用。”
“少将军,”刘晔接过袋子,“有件事……咱们在苍梧屯田练兵,动静不小。万一传到中原……”
“传到中原又如何?”李璟不在意,“交州蛮荒之地,谁在乎?曹操忙着打吕布,袁绍忙着打公孙瓒,孙策忙着跟袁术勾心斗角。谁会盯着这瘴气弥漫的南疆?”
他走到窗边,看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卒:“等他们在乎的时候,咱们已经站稳脚跟了。到那时,就不是他们来不来的问题,是咱们让不让的问题。”
刘晔心中一动,低声道:“少将军志在……”
“志在什么?”李璟回头,笑容温和,“志在匡扶汉室,安定南疆啊。子扬,这话可不能说错。”
刘晔会意,拱手:“属下明白。”
两日后,南流江上游。
桓发带着五百人,在丛林里艰难穿行。这条路比预想的难走,藤蔓密布,沼泽遍地,走了两天,才走了不到三十里。
“将军,前面有片沼泽,过不去。”斥候回报。
“绕路!”桓发咬牙。
又绕了半日,终于找到一条小路。但刚走进去,两侧突然箭矢齐发。
“有埋伏!”桓发大吼,“举盾!”
晚了。
从林子里冲出数百合浦军,弓弩齐射,长矛突刺。交趾军猝不及防,阵型瞬间被冲乱。
桓发挥舞长剑,连砍数人,但合浦军越来越多。他浑身是血,看着身边士卒一个个倒下,心知中计了。
“撤!往江边撤!”
残兵败将慌不择路,逃向江边。合浦军紧追不舍。
到了江边,桓发绝望了——来时用的木筏,全不见了。
后有追兵,前有大江。
“将军,怎么办?”仅存的几十个士卒围着他,满脸惊恐。
桓发看着滚滚江水,一咬牙:“跳江!游过去!”
说罢第一个跳进江中。
士卒们纷纷效仿。
但江流湍急,又值深秋,江水冰冷。不断有人体力不支,被冲走。等桓发挣扎着爬上对岸时,身边只剩七个人。
五百精兵,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合浦城,士廞大笑。
“好!传令前线,把这个消息散出去。我要让士徽的士卒知道,他们的同袍是怎么死的!”
消息传到交趾军营,士徽脸色惨白。
“五百人……全没了?”
探子低头:“桓发将军……只带回来七个人。”
士徽跌坐席上,半晌说不出话。
吴巨沉着脸:“使君,士气受损,不能再强攻了。退兵吧,从长计议。”“退兵?”士徽喃喃,“退了,我还怎么当这个刺史?”
“不退,难道把剩下这一千多人也赔进去?”吴巨急了,“使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桓邻也劝:“是啊使君,退回交趾,凭城固守。士廞若来攻,咱们以逸待劳,未必会输。”
士徽看着帐中诸将,一个个都面带忧虑。
他知道,军心已乱。
“传令……”他艰难开口,“明日……退兵。”
“诺!”
当夜,交趾军悄悄拔营。
但对岸的合浦军很快发现了,士祗立刻率军渡江追击。
双方在江边又爆发一场混战。交趾军无心恋战,且战且退,留下数百具尸体,仓皇逃往交趾。
合浦军追出二十里,才收兵回营。
首轮交锋,士廞大获全胜。
消息传到南海,士武拍案而起:“好!打得好!继续打,打得越狠越好!”
谋士问:“四爷,咱们要不要趁现在……”
“不着急。”士武眯起眼,“这才第一轮。等他们再打几轮,等士徽退守交趾,士廞围攻不下,双方都筋疲力尽的时候,咱们再出手。”
“那郁林那边……”
“老二?”士武冷笑,“他比我还沉得住气。不过没关系,等咱们拿下交趾,他郁林一郡,还能翻天?”
同一时刻,郁林郡。
士壹看着战报,叹了口气。
“大哥这两个儿子……何必呢。”
谋士道:“二爷,现在局势明朗了。士廞胜了一场,士徽退守交趾。接下来,恐怕是场攻坚战。”
“嗯。”士壹点头,“交趾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士廞想打下来,没那么容易。”
“那咱们……”
“继续等。”士壹放下战报,“等他们打到最关键的时候,咱们再选边站。记住,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
“属下明白。”
广信城。
李璟接到最新战报时,正在医馆看吴普教学徒辨识药材。
“士徽败了,退守交趾?”他挑眉。
刘晔点头:“伤亡不小,士气低落。若无外援,恐怕守不了多久。”
“外援……”李璟沉吟,“士武不会救他,士壹在观望。他还能找谁?”
“或许……”刘晔压低声音,“会找咱们。”
李璟笑了:“那就等他来找。记住,姿态要做足——我们是朝廷兵马,不便干涉交州内政。除非……有朝廷诏令,或者交州百姓泣血请愿。”
“属下明白。”
李璟继续看学徒们捣药,忽然问:“子扬,你说这交州,最终会是谁的?”
刘晔一愣,随即道:“自然是少将军的。”
“不!朝廷的。”李璟拍拍手上的药渣,“而咱们,是朝廷的忠臣,替朝廷守土安民。谁跟朝廷作对,谁就是叛逆,就该剿灭。”
他说得平淡,刘晔却听出了深意。
“少将军,”一个学徒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草药,“您看这个,吴先生说这叫金银花,能清热解毒。”
李璟接过,闻了闻:“好东西。多采些,以后用得着。”
他望向南方,目光深远。
交趾城下,应该已经战云密布了吧。
士徽能守多久?
士廞能攻多狠?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等这场兄弟阋墙的戏唱完,就该他李璟登台了。
到时候,他会让所有人知道——
这交州,要回到他忠诚的主人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