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浦郡,郡治合浦城。
士廞(xin)站在城楼上,望着南面的大海。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格外畅快。
“大哥,消息传出去了。”弟弟士祗从后面走来,脸上带着兴奋,“咱们占据合浦的消息,现在交州各郡应该都知道了。”
士廞转身,这位士燮的嫡长子三十出头,面庞与父亲有七分相似,但眼神更锐利,也更急躁。
“二叔、四叔那边有反应吗?”他问。
“四叔派人送信,说支持咱们。”士祗道,“二叔那边……暂时没动静。”
“老狐狸。”士廞哼了一声,“他是想坐山观虎斗,等我和士徽斗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士廞冷笑,“父亲死得突然,没留下遗命。按礼法,嫡长子继位,天经地义。他士徽一个老三,凭什么当刺史?”
他望向西面,那是交趾的方向:“我那个弟弟,从小就被父亲宠着,读了几本书,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交州这么大,他镇得住吗?”
士祗附和:“就是!大哥你在合浦经营五年,政绩斐然,深得民心。哪点比不上他?”
这话说到了士廞心坎里。
五年前,父亲把他派到合浦这个偏僻的临海郡,他本以为是发配。但来了之后才发现,合浦虽然偏僻,却有良港,盛产珍珠,商贸繁荣。他用心经营,开通海路,招揽商贾,短短几年就让合浦成了交州最富庶的郡之一。
可父亲呢?父亲眼里只有那个在龙编读书的士徽。
“大哥,”士祗压低声音,“四叔在信里说,只要咱们愿意联手,他可以支持你当刺史。事成之后,南海、合浦两郡归咱们,交趾、九真、日南归他。”
“他想得美。”士廞嗤笑,“南海、合浦本就归咱们,用得着他给?他要的是交趾三郡——那是交州最富庶的地方。”
“那咱们……”
“虚与委蛇。”士廞道,“先答应他,借他的兵牵制士徽。等拿下交趾,再收拾他。”
士祗眼睛一亮:“大哥高明!”
正说着,一个亲兵匆匆上来:“大公子,广信来人了。”
“广信?”士廞皱眉,“李璟的人?”
“说是李璟的使者,姓刘,是个文士。”
士廞和士祗对视一眼。
李璟……这个杀了他们父亲的人,现在派人来干什么?
“带他到郡守府偏厅。”士廞道,“我稍后去见。”
郡守府偏厅里,刘晔静静地坐着喝茶。
他是三天前离开广信的,走陆路南下,穿过苍梧郡界进入合浦。这一路所见,合浦确实比苍梧富庶,道路平整,村落兴旺,可见士廞治理有方。
正想着,脚步声传来。
士廞和士祗一前一后进来。
刘晔起身,拱手道:“在下刘晔,奉李将军之命,特来拜见大公子。”
“李璟让你来做什么?”士廞在主位坐下,冷着脸,“来炫耀他杀了我父亲?”
“不敢。”刘晔不卑不亢,“李将军说,他与令尊各为其主,战场相见,生死由命。如今人死恩怨消,他与大公子并无仇怨。”
“好一个人死恩怨消。”士廞冷笑,“那我问你,若我杀了李璟,再去跟他老子说人死恩怨消,他老子会答应吗?”
刘晔沉默片刻,缓缓道:“大公子说得是。所以在下此来,不是为化解仇怨——杀父之仇,岂能轻易化解?在下是来谈生意的。”
“生意?”
“对。”刘晔道,“合浦有良港,产珍珠。江东有货物,缺销路。大公子缺钱粮兵器,李将军可以卖给你。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士廞眼中闪过讶异。
他没想到李璟这么直接。
“李璟就不怕我买了兵器,反过来打他?”
“李将军说了,做生意就是做生意。”刘晔微笑道,“你买刀,是用来杀鸡还是杀人,那是你的事。他卖刀,只收钱。”
士廞盯着刘晔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有意思。那好,你说说,怎么个卖法?”
半个时辰后,刘晔离开郡守府。
士廞站在窗前,看着刘晔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大哥,你真要跟李璟做生意?”士祗问。
“为什么不?”士廞道,“他卖刀,我买刀。我用刀杀士徽,杀士武,等一统交州,再拿着这把刀去杀他。这不是很合理吗?”
士祗想了想,也笑了:“确实合理。”
“不过……”士廞沉吟,“李璟这个人,不简单。他主动找我做生意,恐怕不只是为了钱。”
“大哥的意思是……”
“他在试探。”士廞道,“试探我的态度,试探士家内部的裂痕有多深。同时也在埋钉子——若我和他做生意的事传出去,士徽会怎么想?二叔、四叔会怎么想?”
士祗脸色一变:“那咱们……”
“将计就计。”士廞眼中闪过狡黠,“你派人去交趾,散布消息,就说士武已经和李璟勾结,准备出卖交州。再派人去南海,说士徽暗中联络李璟,要借江东兵平定内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要……”
“让他们互相猜疑,越猜疑越好。”士廞道,“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出手。”
“高明!”
同一时刻,广信城里。
李璟正在看从中原传来的最新情报。
“少将军,”刘晔回来后第一时间禀报,“中原局势有变。吕布被曹操击败,退往青州。刘备接纳吕布,让其驻扎济南。公孙瓒被袁绍击败,退守易京。青州刺史田楷支援公孙瓒,被袁谭击退,逃回幽州。袁谭顺势入主平原郡。”
李璟放下情报,沉思片刻:“孙策那边呢?”
“孙策在彭城战场击退刘繇,占据彭城郡。”刘晔道,“但袁术任命刘勋为彭城太守,孙策虽不满,也只能接受。”
周泰在一旁听了,忍不住道:“袁术这不是摘桃子吗?仗是孙策打的,城是孙策占的,他派个人来当太守?”
“这就是袁术。”李璟淡淡道,“他从来只信自家人。孙策再能打,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条会咬人的狗。”
甘宁问:“那孙策能忍?”
“不忍也得忍。”李璟道,“他现在还需要袁术的粮草支持。等羽翼丰满了,自然会反。”
他顿了顿,看向刘晔:“合浦那边情况如何?”
“士廞答应了交易。”刘晔道,“此人野心勃勃,对士徽极为不满。属下看得出来,他是真想争刺史之位。”
李璟点头:“意料之中。士燮死得突然,没明确继承人。嫡长子在外,庶子在侧,这戏有的唱。”
“少将军,”严舆问,“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等。”李璟道,“等士家内斗升级。等他们打到不可开交,等百姓怨声载道,咱们再以朝廷的名义,出兵平乱。”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合浦位置点了点:“士廞占据合浦,等于是切断了交趾与南海的联系。士徽要想对付他,要么走海路,要么借道郁林。无论哪条路,都不容易。”
“那士武呢?”周泰问,“他占了南海,隔岸观火?”
“他不会一直观火。”李璟道,“等士徽和士廞打起来,他一定会趁火打劫。到时候,交州就真的乱成一锅粥了。”
正说着,芒骨从外面进来,一脸兴奋:“李将军,好消息!郁林那边传来消息,士壹和士徽闹翻了!”
“哦?”李璟挑眉,“详细说说。”
“士徽派人去郁林,要士壹出兵讨伐士廞。士壹推说郡内不稳,不肯出兵。两人在信里吵了起来,据说士壹把使者赶出了郁林城。”
李璟笑了:“看来咱们散布的消息起作用了。士壹肯定听说士徽暗中联络咱们,心里有了芥蒂。”
“不止呢。”芒骨道,“士廞那边也在散布消息,说士武和咱们勾结,士徽也和咱们勾结。现在交州各地都在传,说士家三兄弟都在跟李将军做生意。”
堂内众人闻言都笑了。
刘晔赞道:“少将军这招驱虎吞狼,真是高明。现在士家兄弟互相猜疑,谁都不敢先动,怕被背后捅刀。”
“让他们猜去吧。”李璟道,“咱们继续治理苍梧,发展商贸,积蓄力量。”
他看向甘宁:“兴霸,你带船队去合浦,跟士廞做第一笔交易。记住,只要钱粮,不要珍珠——那东西在交州值钱,到江东就不值钱了。”
“明白!”甘宁咧嘴笑,“我专挑实用的要。”
“另外,”李璟补充,“‘无意中’透露,说士武从咱们这儿买了一批精良兵器。但要说得含糊,像是说漏嘴。”
“懂!挑拨离间嘛!”
甘宁领命而去。
李璟又对周泰道:“幼平,你带水军继续在漓水巡弋,做出要南下的姿态。不用真打,吓唬吓唬他们就行。”
“诺!”
安排完毕,李璟独自留在堂上。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
交州这场戏,越来越热闹了。
士徽年轻气盛,士廞野心勃勃,士武拥兵自重,士壹老奸巨猾。
四兄弟各怀鬼胎,这交州不乱才怪。
而他,只需要稳坐苍梧,静待时机。
等时机成熟,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以朝廷的名义,平定叛乱,收复交州。
到那时,谁还敢说他李璟是外来者?
他是来匡扶汉室,安定南疆的忠臣。
“少将军。”
李璟回头,见是吴普。
“吴先生,有事?”
“医馆建好了。”吴普道,“收了三十二个学徒,十六个汉人,十六个越人。今日开馆,想请少将军去主持开馆仪式。”
“好。”李璟点头,“这就去。”
广信城西,新落成的医馆前聚了不少人。有汉人,有越人,都好奇地张望着。
李璟到场时,众人纷纷行礼。
“诸位,”李璟朗声道,“今日医馆开馆,不收诊金,只求治病救人。无论汉人越人,无论贫富贵贱,皆可来此求医。愿我苍梧,从此无病无灾!”
“将军仁德!”众人齐呼。
开馆仪式简单而隆重。李璟亲自为医馆题写匾额——“济生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普带着学徒们宣誓:医者仁心,救死扶伤,不论贵贱,一视同仁。
仪式结束后,李璟在医馆里转了转。
药柜里摆满了药材,有些是从江东运来的,有些是越人从山里采的。诊室干净整洁,病床排列整齐。
“少将军,”吴普道,“属下有个想法。想每月初一、十五,派学徒下乡义诊,为偏远村寨的百姓看病。”
“好主意。”李璟赞道,“所需药材钱粮,从府库支取。”
“谢少将军!”
离开医馆,李璟在城里巡视。
街道比刚来时整洁了许多,商铺都开了门,行人往来,面带笑容。偶尔有巡逻的士卒经过,百姓也不躲避,反而会打招呼。
民心渐渐安定了。
“将军!”一个老汉突然跪在李璟面前,“谢将军大恩!我儿子在矿上被救出来,现在在医馆治伤,吴大夫说能治好!”
李璟连忙扶起老汉:“老人家快请起。这都是应该的。”
“应该的……”老汉老泪纵横,“可在士家手里,从没人把我们当人看。将军不一样,将军把我们当人……”
李璟心中感慨。
是啊,就这么简单——把人当人。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士家三代人都不懂。
他们只把百姓当牛马,当工具,当可以随意驱使、压榨的对象。
所以士燮一死,树倒猢狲散。
所以他现在能在这苍梧站稳脚跟。
“老人家,”李璟温声道,“回去告诉你儿子,好好养伤。伤好了,愿意当兵的当兵,愿意种田的种田。苍梧是咱们的家,咱们一起把它建好。”
“哎!哎!”老汉连连点头。
巡视完毕,李璟回到郡守府。
刘晔正在等他。
“少将军,刚收到消息。士徽在交趾集结兵马,约有两千人,看样子是要讨伐合浦。”
李璟点点头:“士廞那边呢?”
“也在整军备战。另外,士武从南海调了一千兵西进,驻扎在合浦郡界,说是防止战火蔓延到南海。”
“防止战火?”李璟笑了,“他是想等两边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捡便宜吧。”
“正是。”刘晔道,“少将军,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李璟反问,“让他们打。打完了,咱们去收拾残局。”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合浦滑到南海,又从南海滑到交趾。
“这一仗打下来,无论谁赢,都会元气大伤。到时候,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刘晔会意:“属下明白了。”
夜色渐深。
广信城渐渐安静下来。
而在南方,合浦与交趾的边界,战云正在聚集。
士徽站在龙编城头,望着东方,眼中满是恨意。
大哥……父亲才死多久,你就迫不及待要抢位子。
那就别怪弟弟无情了。
他握紧剑柄,对身后的吴巨道:“吴将军,明日出征,务必拿下合浦!”
“末将领命!”吴巨抱拳。
同一时刻,合浦城头。
士廞也在望着西方。
弟弟,别怪大哥。
这刺史之位,本来就该是我的。
他转身对士祗道:“传令全军,明日迎战。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士家真正的继承人!”
“诺!”
夜色如墨。
交州的天空,即将被战火染红。
而北方的广信城里,李璟安然入睡。
他知道,这场兄弟阋墙的好戏,才刚刚开场。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等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拿下整个交州的时机。
快了。
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