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渤海湾休整了两日。
糜竺吩咐手下将九百八十余匹战马分批赶上船,这是个细致活儿。
战马不似货物,会惊会怕,需得老练的马夫耐心引导,一匹匹通过临时搭建的栈板,进入特制的船舱。
每艘楼船底层都做了加固和通风,铺了干草,可容百余匹。
即便如此,还是有两匹马在登船时受惊落水,好在周泰眼疾手快,跳下海去,硬生生把马拖了上来。
那马湿淋淋地打着响鼻,周泰浑身湿透,却哈哈大笑,拍着马脖子道:“你这厮,到了江东,某家亲自调教你!”
糜竺看着这一幕,心中稍安。
战马虽不足数,但大体还算顺利。
船只装马用了两日,还剩些空舱。
糜竺是商人出身,看着空舱便觉可惜——千里迢迢渡海而来,总不能空着回去。
马匹占了大半舱位,但余下的空间,运些河北特产回江东,也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第三日清晨,糜竺换了身寻常商贾的绸袍,只带了两名护卫,向管承打了招呼,便离了营地,往北边最近的市集而去。
渤海郡靠海,又有河流汇集,贸易本就兴旺。加上近年袁绍与公孙瓒在幽州对峙,大量物资在此集散转运,市集比往常更加热闹。
糜竺走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目光扫过两旁摊位。
皮毛、药材、干果、北地特有的腌菜……都是好东西,在江南能卖上价。
但他心里盘算的,是更大宗的买卖。
不知不觉,走到了马市。
这里比别处更加喧嚣。马嘶声、讨价还价声、马蹄踏地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牲口气味和草料灰尘。
一个个简易的木栏圈着不同大小的马群,马贩子们高声吆喝,买主们围着马匹转悠,扳开马嘴看牙口,拍打马身试骨骼。
糜竺放缓脚步,细细观察。
河北的马,确实比他在南方见过的要雄健些。
肩高体壮,四肢修长,只是毛色杂乱,显是未经精心打理。但其中也不乏好马,一匹通体枣红的马正昂首嘶鸣,脖颈线条优美,引得数人围观。
“这位先生,可是要买马?”一个精瘦的马贩子凑过来,脸上堆笑,“咱这儿有上好的幽州马,刚从北边运来的,脚力强,耐力足!”
糜竺微笑摇头:“随便看看。”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在一个个马栏间游移。忽然,他脚步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个稍大的马栏旁,站着两个中年男人,正与几名买主说话。
两人皆着北地常见的皮袄,但用料考究,腰间佩玉,气质与周围马贩迥然不同。
其中一人面皮微黑,留着整齐的短须,说话时手势干脆;另一人稍胖些,笑容和善,但眼神精明。
糜竺心中一动。
这两人,他认得——或者说,听过。
北方马商中,苏双、张世平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糜家商队走南闯北,对各地大商贾都有所了解。
听说这二人常往来幽、并、冀三州,甚至与塞外胡人都有交易,手中常有良驹,在北方马市里很有名声。
他正犹豫是否上前攀谈,那稍胖的男人——应是张世平——恰好转过头,目光与糜竺对上。
张世平微微一怔,随即露出职业性的笑容,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人便一起朝糜竺走来。
“这位先生面生,不是本地人吧?”张世平拱手笑道,语气热情但不冒昧,“在下张世平,这位是苏双。看先生气度不凡,可是来选马的?”
糜竺还礼:“在下糜竺,徐州人士,做些小生意。久闻二位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糜竺?”苏双眼睛一亮,“可是东海糜家的那位糜子仲先生?”
“正是。”糜竺点头。
“哎呀,失敬失敬!”张世平笑容更盛,“糜家商通南北,我等早有耳闻。没想到能在此地遇见糜先生!”
三人寒暄几句,气氛很快热络起来。都是行商之人,说起各地货殖、行情波动,自然有话可聊。
“糜先生此来北地,是专为买马?”苏双试探着问。
糜竺早有准备,笑道:“确是来寻些马匹。江南少马,若能贩些回去,也是一桩生意。只是初来乍到,行情不熟,正想找个懂行的请教。”
他绝口不提与袁绍的交易,只说自己是寻常商贾。
张世平与苏双交换了一个眼神。
“糜先生来得巧。”张世平压低声音,“我们二人近日刚到了一批马,本是要运往青州的——那边战事吃紧,马匹紧俏。但糜先生若是需要,我们可以先匀出一部分。”
糜竺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恐怕不妥。青州那边,二位既已有了安排,我怎好截胡?”
苏双摆摆手:“生意嘛,讲究个缘分。青州那边,晚些日子也无妨。糜先生远道而来,又是糜家当家人,这个面子我们要给。”
他顿了顿,又道:“不如这样,我们的马队就在市集外临时驻扎。糜先生若有空,可随我们去看看?合眼缘便谈,不合眼也无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说到这份上,糜竺自然不好推辞。
三人离开马市,走了约莫二里地,来到一处河边空地。
这里用木栏围出了大片场地,百余匹马正在其中吃草饮水,另有数十名伙计在照料。
糜竺一眼扫去,心中便是一惊。
这些马,比他在马市上见到的那些,明显要好上一个档次。
毛色光亮,体态匀称,而且大多已经驯服,见人来也不惊乱。
“这些都是我们精挑过的。”张世平指着马群,语气中带着自豪,“从幽州、并州各处收来,又养了些日子,去除了病弱,都是能上阵的健马。”
糜竺走近细看,越看越喜。
这些马整体质量平均,几乎没有次品。
他心中迅速盘算:船队空舱,大概还能装下百匹左右。
若能将这批马带回去,不仅能补足千匹之数,还能让江东的战马整体质量提升一截。
“二位这批马,打算作价多少?”糜竺问。
苏双报了个数,比市价还要低,甚至可以说便宜。
糜竺沉吟片刻,心中猜测,会不会另有猫腻:“实不相瞒,我此次北上,确实需要一批好马。二位这批货,我很中意。只是……”
他顿了顿,苦笑道:“我先前已在别处买了一批马,其中颇有次品,折损了不少钱财。如今手头现钱,恐怕吃不下这么多。”
这是实话,也是试探。
张世平闻言,与苏双对视一眼,忽然笑道:“糜先生,咱们都是生意人,说话就不绕弯子了。您说的‘别处’,可是与冀州那位……”他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意味不言而喻。
糜竺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张先生何出此言?”
苏双接话道:“糜先生莫怪。我们在这北地行商,消息还算灵通。前几日,海边那支船队——听说是江东来的?还有淳于琼将军亲自去交接马匹。这事虽隐秘,但总有风声。”
他看向糜竺:“若在下猜得不错,糜先生便是那船队的主事之人吧?”
话已挑明,糜竺也不再遮掩,点头道:“二位果然消息灵通。不错,我确是奉卫将军之命,来此办些差事。”
“那就是了。”张世平叹道,“冀州那位,如今心思都在幽州战事上,对马匹看得极重。能与江东交割千匹,已是难得,其中若有些次品,也是常理。”
他话锋一转:“糜先生缺多少匹?差了多少数?”
糜竺如实道:“交割了九百八十余匹,其中二百余匹未达标,实际堪用的,只有七百八十匹左右。”
苏双抚掌:“巧了!我们这批马,正好有一百二十匹。糜先生若全要,正好补足千匹之数!”
张世平更是干脆:“这一百二十匹,我们送给糜先生了。”
糜竺一愣:“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张世平诚恳道,“实不相瞒,我们二人久闻江东卫将军父子之名。李使君当年在徐州,平黄巾、安百姓,我们虽在北方,也有所耳闻。”
“如今江东六郡安定,商路畅通,我们早有心思,将来能把生意做到江南去。”
苏双接口:“这一百二十匹马,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献给卫将军。日后若能得江东庇护,行商江南,这点本钱,值了。”
糜竺心中明镜似的。
这两人,眼光毒辣。他们看出江东未来的潜力。这百二十匹马,既是投资,也是敲门砖。
但他糜竺,不愿轻易欠人情。
“二位美意,竺心领了。”糜竺正色道,“但马匹不是小数目,岂能白拿?这样,我按市价八折购买。至于二位想在江东行商之事,我糜家可代为引荐,卫将军最重商贾,定会欢迎。”
他语气坚定,不容推辞。
苏双、张世平对视片刻,终于点头。
“糜先生高义。”苏双拱手,“既如此,我们便按八折算。不过……”
他忽然转身,对一名伙计吩咐了几句。那伙计快步跑向马栏深处,不多时,牵了四匹马出来。
这四匹马一出,整个马场仿佛都亮了几分。
一匹通体雪白,四蹄金黄,行走间如踏云履金;一匹全身黝黑,唯四蹄雪白,神骏异常;一匹颈长肢长,体态轻盈如飞鸟;一匹枣红如火,肌肉线条流畅完美。
四匹马并排而立,虽未嘶鸣,却自有一股傲然之气。
糜竺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在徐州、江东见过不少好马,但如此神骏的,却是第一次见。
“这四匹,是真正的汗血宝马。”张世平轻声道,“我们从西域胡商手中重金购得,又精心饲养了两年。本是想作为压箱底的宝贝,寻个合适时机,献给能成大事的明主。”
他看向糜竺:“今日遇见糜先生,是缘分。这四匹马,请务必代我们献给卫将军与少将军。就说北方有两个商人,仰慕江东气象,愿献此微物,聊表心意。”
糜竺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四匹马,已不是钱能衡量的了。
这是苏双、张世平对江东未来的赌注,也是他们对李肃父子最直接的示好。“二位……”糜竺声音有些干涩,“这份礼,太重了。”
“不重。”苏双摇头,目光望向南方,“这天下,乱成这样。冀州那位与公孙伯圭不死不休,曹操在兖州虎视眈眈,袁术在南边……呵,我们行商的,只求个安稳的生意环境。江东,或许是个好去处。”
他拍了拍糜竺的肩膀:“糜先生,马匹今日便可装运。钱货两清后,我们便算交了个朋友。日后江东若有需要,但凡我们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糜竺郑重拱手:“竺,定将二位心意带到。”
夕阳西下时,一百二十四匹马——包括那四匹汗血宝马——被小心地引向海边。
糜竺走在前头,心中思绪翻涌。
这次北行,不仅带回了千匹战马,还为江东结下了苏双、张世平这条线。
这两人在北地根基深厚,将来无论是买马、探听消息,都是极好的助力。
更重要的是,他们主动示好,说明江东的名声与潜力,已经开始被北方的有识之士所看重。
这比一千匹、一万匹马,都更有价值。
回到营地,管承、周泰、蒋钦见到那四匹神驹,皆是大为惊叹。
“好马!真是好马!”周泰围着那匹踏雪乌骓转圈,眼中放光,“这要是上了战场,谁能挡得住?”
糜竺将苏张二人的话转述一遍。
管承沉吟道:“这两人,眼光不俗。少将军若知此事,定会欢喜。”
“是啊。”糜竺望向正在装船的马匹,轻声道,“咱们这一趟,值了。”
夜幕降临,所有马匹终于全部登船。
糜竺站在岸边,最后望了一眼北方的夜空。
星辰稀疏,寒风凛冽。
船队明日一早便要返航。来时风浪,归程想必也不会太平。
但糜竺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