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的秋风吹过兖州,也带来了曹操家书的余温。两封内容相似、措辞恳切的信,分别送到了琅琊曹嵩老太公的宅邸,以及泰山郡太守陶谦的案头。
琅琊阳都,曹府。
曹嵩捧着儿子洋洋洒洒的家书,老怀大慰,脸上褶皱都舒展开来。
信中,曹操详细描述了兖州如何从百废待兴到如今的“仓廪实、兵马强”,自己如何受封邺侯、前将军,字里行间充满了扬眉吐气的自豪与对父亲的思念。
末尾,郑重提出要接他前往兖州颐养天年。
“吾儿阿瞒,终成大器矣!”曹嵩捻着胡须,对左右感慨。
他当即吩咐家人仆役,开始收拾行装细软。
曹家在徐州经营多年,积累颇丰,金银珠玉、古玩字画、绸缎布帛,装了足足数十大车。
曹嵩的小儿子曹德,孙子曹安民,以及一众家眷、仆从、护院,合计百余口人,队伍堪称庞大。
与此同时,泰山郡治所奉高城内,陶谦也看完了曹操的信。
信中以兖州刺史、上官的身份,要求他这位泰山太守确保境内道路通畅,协助曹嵩车队安全过境。
又以私人名义,恳请陶谦念在同朝为官、昔日讨董的情分上,派人沿途照应,并言明兖州接应人马会在泰山郡边界等候。
陶谦放下书信,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虽根基在青州,但这泰山太守毕竟是朝廷正式任命,理论上确属曹操管辖。
如今曹操势大,坐拥兖州,兵强马壮,连袁术都在他手上吃了大亏,自己这个邻郡太守,实在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拂其面子。
送上个顺水人情,日后也好相见。
“使君,曹兖州此举,是否有些……”坐在下首的别驾王模面露迟疑。
“曹嵩家资豪富,此行携带必然颇丰,如今泰山境内虽大体安定,但山中仍有黄巾余孽流窜,万一出了差池,恐伤两家和气。”
陶谦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意:“曹孟德如今是朝廷重臣,他接父亲团聚,乃是人伦孝道,我等岂能阻拦?至于安全嘛……”
他略一沉吟,心中已有人选。
“去请昌司马来。”陶谦对门外吩咐道。
不多时,一员身材魁梧、面带几分悍野之气的将领大步走入堂内,正是曾被收编的泰山寇首领之一,如今官拜别部司马的昌豨。
“末将昌豨,拜见使君!”昌豨声若洪钟,抱拳行礼,目光扫过堂内的王模等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昌司马请起。”陶谦脸上露出笑容,对于这个时常送上厚礼、言语恭顺的部下,他颇为满意,“眼下有一件要紧事,需劳你走一趟。”
他将曹操来信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最后道:“曹老太公一行不日将途经我泰山郡,本官思来想去,唯昌司马你久在泰山,熟悉地理人情,由你率本部兵马护送一程,直至郡境,最为稳妥。”
“此事关乎曹兖州颜面,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昌豨一听,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拍着胸脯保证:“使君放心!末将定将曹老太公平安送出泰山!若有半点闪失,末将提头来见!”他语气激昂,显得信心十足。
陶谦满意地点点头:“好!有你这句话,本官就放心了。下去准备吧,待曹府车队抵达,即刻出发。”
“末将领命!”昌豨再次抱拳,转身大步离去,步伐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昌豨刚走,坐在一旁的孙观便忍不住开口:“使君,昌豨此人,性情贪婪,反复难测。由其护送,是否……是否再斟酌一二?末将愿与尹礼、孙康一同前往,必保无虞。”
尹礼和孙康也纷纷附和:“是啊使君,昌豨旧部多桀骜之辈,恐生事端。”
陶谦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他对昌豨的跋扈并非全然不知,但昌豨对他个人极为恭顺,每次劫掠所得,总将最丰厚的一份献上,让他颇为受用。
在他看来,孙观等人屡次针对昌豨,未免有些小题大做,甚至有些嫉妒昌豨得宠的意味。
“尔等多虑了。”陶谦语气带着一丝不悦。
“昌司马虽出身草莽,然投效以来,屡立战功,对本官亦是忠心可鉴。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见陶谦态度坚决,孙观三人互望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与忧虑,只得默默退下。
出了郡守府,尹礼忍不住低声道:“陶使君被那昌豨的花言巧语蒙蔽了!那厮岂是甘于人下之辈?我观他方才离去时,眼神闪烁,怕是没安好心!”
孙康叹道:“曹嵩家资亿万,此行所携财物定然惊人。昌豨这头饿狼见了肥肉,岂能不动心?只怕他未必会将人平安送出泰山。”
孙观面色凝重:“我等既已劝谏,使君不听,如之奈何?只能希望昌豨尚存一丝理智,不敢同时开罪陶使君和曹孟德吧。”
昌豨回到自己营中,立刻召来几名心腹头目,将护送曹嵩之事说了。
心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将军,这可是块肥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蠢货!”昌豨骂了一句,但眼神闪烁,“肥肉是不假,但你也得有命吃!曹操是什么人?那是连袁术都敢揍的主!动了他爹,咱们还想有好日子过?”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陶使君把这差事交给咱,是信重!办好了,不仅在陶使君面前有面子,说不定还能在曹操那里落个人情。这可比那点钱财实在多了!”
他此刻确实没有动曹嵩的念头。
得罪曹操的后果,他掂量得清楚。而且,在他想来,一个黄土埋半截的老头,就算家底厚,又能有什么真正让他昌豨看得上眼、值得冒险的奇珍异宝?无非是些金银俗物罢了。
“传令下去!”昌豨下定决心,“点齐五百弟兄,要最精悍的!把铠甲兵器都擦亮堂点!咱们得让曹老太公,还有边界上那些兖州兵看看,咱们泰山军的威风!”
数日后,曹嵩庞大的车队缓缓离开徐州边境,抵达泰山郡,与早已在此等候的昌豨部汇合。
昌豨一改往日的骄横,对曹嵩执礼甚恭,安排住宿、调度护卫,倒也显得井井有条。
曹嵩见此人虽然貌丑凶悍,但态度恭敬,行事也算周到,加之又是陶谦所派,便放下了心。
在昌豨的护送下,车队缓缓驶入泰山郡境内,朝着预定的汇合地点——泰山郡与济北国交界处行去。
山路崎岖,林木渐深。
昌豨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列,目光不时扫过两侧幽深的山谷,心中盘算着如何更快、更安全地通过这段最难走的路程,好早日将这“烫手山芋”交到兖州接应的人手中,完成这趟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