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厅内气氛逐渐热烈。
丝竹之声不知何时变得低回,众人的话题也从风花雪月、典籍文章,不自觉地滑向了如今这扑朔迷离的天下大势。
几杯酒下肚,年轻士子们脸上泛着红光,眼神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主位上的阎象见时机成熟,便轻咳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他捋须微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诸位皆乃南阳俊杰,青年翘楚。值此天下扰攘之际,正该畅所欲言,点评时局,抒发胸中抱负。”
“今日此地,不论尊卑,但凭见识。若有高论卓见,老夫不才,或可代为向袁公引荐。袁公求贤若渴,最是爱惜人才,定不会亏待有识之士。”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在座的世家子弟们哪个不想攀上袁术这棵大树?
此刻有阎象亲口许诺,无疑是天赐良机。
当下便有人按捺不住,率先站了起来。
“在下南阳张韬,张文略,献丑了!”一名锦衣青年拱手环视,声音洪亮。
“当今天下,董卓暴虐,祸乱朝纲,然其倒行逆施,不过是冢中枯骨,败亡只在旦夕!”
“依在下浅见,能匡扶汉室,安定天下者,非后将军、阳翟侯袁公莫属!”
“袁公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及天下,更兼仁义布于四海,雄踞南阳,俯瞰中原,此乃天命所归!”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人起身反驳:“我颍川陈明,陈光远,倒有不同见解!袁公固然英明,然冀州袁本初,亦非庸碌。其据渤海,声望日隆,河北豪杰多归附之,岂可小觑?”
“荒谬!”又一人站起,乃是宛城本地大族子弟,“袁本初不过庶出之子,焉能与嫡脉的阳翟侯相提并论?”
“且袁本初好谋无断,外宽内忌,岂是明主之相?”
“依我看,那兖州刺史刘岱,志大才疏;泰山陶谦,老迈昏聭;荆州刘表,名为八俊,实乃坐谈客耳!皆不足为虑!”
“还有那曹操曹孟德,”有人嗤笑道,“阉宦之后,侥幸得势,如今困守河内,能有何作为?”
“北平公孙瓒,一介武夫,匹夫之勇,难成气候!”
一时间,厅内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每个人都引经据典,结合当下流传的各路消息,极力贬低他人,抬高袁术,同时也不忘显摆自己的“独到”见解,生怕落于人后,错过了这难得的进身之阶。
李璟依旧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啜饮着杯中已微凉的酒液,冷眼看着这幕众生相。
这些世家子弟,倒也不全是酒囊饭袋。
虽然受限于信息和立场,观点不免偏颇,如盲人摸象,只执一端,但就其所能接触到的层面而言,分析得也算有理有据,逻辑自洽。
只不过,自己拥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上帝视角”,知晓许多未来的走向和发展,此刻听着他们基于“当下”的激烈辩论,颇有一种带着答案审题的感觉。
争论的焦点,自然离不开袁绍与袁术这对兄弟。
贬低袁绍,吹捧袁术,是此刻的政治正确。
毕竟二袁不和,已是天下皆知。
“袁公乃袁氏嫡脉,名正言顺,气度恢弘,远非本初那庶出子可比!”
“正是!若他日匡扶汉室,还于旧都,袁公必为丞相,总揽朝纲!”
“丞相?以袁公之功,当为大将军,持节钺!”
甚至有一人激动之下,石破天惊地喊道:“以袁公之威望功绩,若真能扫平群雄,安定天下,便是效仿古制,封王亦不为过!剑履上殿,赞拜不名,方显其尊!”
“封王”二字一出,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方才还面红耳赤、慷慨陈词的众人,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上纷纷露出惊惶之色。
高祖皇帝“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的白马之盟,如同无形的枷锁,仍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此刻众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面面相觑,不敢再接话。
非刘不王,乃是汉高祖定下的铁律!
这话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在此等公开场合,由一世家子口中说出,其意味可就大不相同了。
阎象脸色微微一变,立刻站了起来,沉声道:“慎言!高祖皇帝有令,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此等悖逆之言,万万不可再提!”
“阳翟侯世受皇恩,乃大汉忠良,朝廷柱石,夙兴夜寐只为匡扶社稷,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方才之言,纯属醉后狂语,就此作罢,诸君休要再议!”他语气严厉,目光扫过众人,带着警告的意味。
厅内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而凝重。
李璟见机,正想借着这机会,悄无声息地溜走,逃离这是非之地。
然而,他刚微微起身,就被一直留意着他的阎象看了个正着。
阎象岂容他这个“主角”轻易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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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方才所言,皆是我南阳俊杰之见,颇有可取之处。”阎象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目光精准地投向已半站起身的李璟。
“然而,我南阳虽是人杰地灵,却也不能坐井观天,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临淄侯之子,折冲校尉李璟李彦之,乃蔡公高足,名满江淮,见识必然不凡。”
“不知李校尉对如今天下英雄,有何点评?可否让我等南阳士子,也领略一番江淮文风风采?”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般,齐刷刷地落在了李璟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方才辩论失利者隐隐的不服气。
李璟眼皮跳了跳,知道这下是躲不过去了。
阎象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为了化解刚才“封王”言论的尴尬,也是想逼他在众人面前表态,看看他李家父子对袁术究竟是何态度。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向四周拱了拱手,神色从容,不见丝毫慌乱。
“阎长史过誉,也幸得诸位兄台抬爱。”
李璟声音清朗,不疾不徐,“诸位年轻军演方才高论,已让璟受益匪浅。璟年少学浅,岂敢妄评天下英雄?更不敢在诸位高才面前妄言。”
“既然长史有命,便斗胆略陈管见,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海涵。”
他略一沉吟,便将话头引向了袁术,语气诚恳,带着推崇:“方才诸位所言,璟深以为然。如今天下纷扰,群雄并起。然璟以为,能入袁公之眼,堪称对手者,不过寥寥数人耳。”
“袁公四世三公,名门望族,此乃先天之势;坐拥南阳帝乡,钱粮丰足,带甲数万,此乃立足之基;更兼知人善任,宽厚仁德,麾下文武云集,亦如家父,又如吴侯,皆不过是为袁公帐下部将,幸得袁公信重,方能略尽绵力,为袁公保境安民。此等实力威望,天下罕有匹敌!”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既狠狠夸赞了袁术,又点明了自己父亲和孙坚只是袁术麾下一个小小的部将的身份,姿态放得很低。
阎象听得微微颔首,面色缓和。
接着,他话锋一转,开始点评对手,但重点却放在了袁绍和曹操、刘表三人身上,刻意忽略了其他人,显得更有针对性。
“然,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袁公欲匡扶汉室,扫平群丑,亦不可轻视天下英雄。”
他目光扫过众人,“以璟愚见,如今天下,能稍阻袁公大业者,不过三四人耳。”
“首推者,便是那渤海邯郸侯(袁绍)。”
李璟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邯郸侯好谋无断,色厉内荏,虽有名望,然用人为亲,岂能与袁公之英明果决、知人善任相比?”
“其次,便是河内曹操,曹孟德。”李璟继续道。
“其人虽有枭雄之姿,机变百出,然其出身所限,根基浅薄,兵微将寡,纵有雄心,亦难与兵多将广、上将如云的袁公争锋。”
“再者,便是荆州刘表,刘景升。名称八俊,不过坐谈客耳,虽据荆襄之地,却无进取之心,守成尚且艰难,何谈与虎视中原的袁公为敌?”
他巧妙地将袁绍、曹操、刘表三人拎出来,一一与袁术对比,处处抬高袁术,贬低对手,逻辑清晰,言辞恳切,仿佛发自肺腑地认为袁术就是天下最强大的诸侯。
最后,他总结道:“故璟以为,袁公扫清寰宇,匡扶汉室,乃天命所归,大势所趋!我等只需尽心竭力,辅佐袁公,何愁天下不定,汉室不兴?”
厅内众多世家子听得频频点头,只觉得这李璟果然名不虚传,说话滴水不漏,听着让人无比舒坦。
对袁术的忠诚更是溢于言表,原本因“封王”言论带来的紧张气氛,也在这片对袁术的赞美声中消散于无形。
一番话,既点出了关键,又给足了袁术面子,说得在场许多原本对李璟心存轻视的世家子也不由得暗自点头,觉得此人见识不凡,并非徒有虚名。
就连主位上的阎象,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此子确实聪慧,懂得审时度势,这番应对,可谓恰到好处。
而他身旁的那位“阎夕”小姐,更是目光灼灼地望着厅中侃侃而谈的李璟。
她见惯了宛城世家子弟们要么夸夸其谈、眼高于顶,要么唯唯诺诺、毫无主见。
像李璟这般,既能在众人面前从容不迫地分析天下大势,言语间又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自信,与在场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看着他英挺的侧脸和清澈而深邃的眼神,袁夕只觉得心头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异彩连连,之前的探究之心,不知不觉间已掺杂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好感。
李璟说完,再次拱手,坦然落座。
厅内寂静片刻,随即响起了几声零星的叫好和更多的低声议论。
经过他这一番“顾全大局”又“独具慧眼”的点评,方才那“封王”言论带来的尴尬气氛,总算被冲淡了不少。
然而,李璟心中却并无多少得意。
他知道,这番“表演”应该能暂时稳住阎象,乃至袁术。
在这宛城,他这只“池中鱼”,想避过风头,怕是更难了。
他端起微凉的酒杯,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思忖着,这场诗会,也该到散场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