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郡治宛陵,虽不及舒县富庶,却因地处吴头楚尾,水陆要冲,别有一番气象。
时值深冬,街市稍显冷清,但郡守府门前车马并未减少,反而透着几分忙碌。
周瑜一袭青衫,外罩御寒的裘袍,身姿挺拔如松,立于府门前。
他虽年仅十五,眉宇间却已褪尽稚气,唯有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顾盼间神采飞扬,透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与自信,却又难掩那股属于少年人的蓬勃朝气。
通报之后,很快便有府吏恭敬地引他入内。
丹阳太守周昕正在书房处理公务,见周瑜进来,放下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公瑾来了,快坐。天寒地冻的,一路辛苦。”
他年近四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清明,透着读书人的儒雅与为官者的干练。
“侄儿拜见叔父。”周瑜依礼下拜,举止从容,气度俨然。
“自家人,不必多礼。”周昕笑着摆手,示意周瑜坐到近前的火盆边,“你父亲前日来信,言已归乡,身体安泰,我心甚慰。今日见你风采更胜往昔,想必在舒县一切安好?”
“劳叔父挂念,家中一切安好。”周瑜含笑应答,目光扫过周昕书案上堆积的竹简,“看来叔父政务甚是繁忙。”
“唉,皆是些俗务。”周昕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年关将近,盗匪却愈发猖獗,山越亦不时扰边,钱粮调度,防务安排,千头万绪,着实令人头疼。”
他话锋一转,看向周瑜,眼神中带着探究,“听闻如今庐江已由临淄侯李使君主政?李使君乃讨董名将,威震中原,有他坐镇,想必庐江如今定然安稳。”
周瑜心中明了,叔父这是开始切入正题了。
他微微一笑,从容应对:“李使君治军严明,爱兵如子,到任后确与家父等本地贤达同心协力,整顿防务,安抚流民,如今庐江境内,已渐复秩序。”
“哦?”周昕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李使君乃北地豪杰,骤然南下,竟能如此快获得庐江士民之心,实属难得。想必其公子,那位名动天下的李少将军,亦从中斡旋良多吧?”
他提到李璟时,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欣赏与好奇。李璟的才名,尤其是那篇《师说》和独创的字体,早已传遍士林,周昕亦是爱才之人,自然有所关注。
周瑜知道重头戏来了,神色不变,语气却更加诚恳:“叔父明鉴。李少将军虽年少,然见识超卓,待人以诚,更难得的是心怀黎民,并非徒有虚名之辈。庐江能迅速安定,少将军确有功绩。”
他顿了顿,观察着周昕的神色,继续道:“其实,侄儿此次前来,一是代家父向叔父问安,二来,亦是受李使君父子所托,有一事想请叔父相助。”
周昕眼中精光一闪,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哦?临淄侯与少将军竟有事需老夫相助?公瑾但说无妨。”他心中已然猜到几分,庐江周氏恐怕已做出了选择,而周瑜此行,便是代表家族与新主前来联络。
周瑜坐直身体,神情郑重起来:“叔父可知,如今九江郡情况?”
周昕眉头微皱:“九江……自边文礼(边让)辞官后,郡守空缺,政务荒弛,加之扬州黄巾余孽未清,与山越勾结,颇不太平。陈使君为此亦是忧心忡忡。”
“正是如此。”周瑜接口道,“九江乃淮南重郡,连接庐江、徐州,若长期无主,匪患蔓延,恐危及整个扬州安定。李使君有意推荐一位贤能之士出任九江太守,整肃吏治,平定匪乱,既可保境安民,亦可为后将军稳定南线。”
“所荐何人?”周昕追问,心中已隐隐有答案。
“现任辽东太守、汉寿亭侯,关羽关云长!”周瑜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关羽?”周昕眼中闪过讶异,“可是那位阵斩胡轸、董越,威震虎牢的关云长?他如今应在李使君军中吧?怎会……”
“关将军义薄云天,感念与李使君同袍之情,且志在讨贼安民,故暂未前往辽东赴任。”周瑜解释道,“关将军勇冠三军,忠义无双,若其能出任九江太守,必能扫清寰宇,还百姓安宁。此乃九江之福,亦是我扬州之幸!”
周昕抚须沉吟,没有立刻回答。
他自然知道关羽的威名,也更清楚这背后是李肃父子意图将庐江、九江、徐州连成一片的战略布局。他看向周瑜,目光变得深邃:“公瑾,此乃大事。你与我交个底,庐江周氏,可是决意襄助李使君了?”
这话问得直接,周瑜却毫不回避,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叔父面前,侄儿不敢隐瞒。当今天下崩乱,汉室倾颓,非雄才大略者不能止乱求治。袁本初、袁公路辈,或外宽内忌,或骄奢狂悖,非明主之选。刘景升守成之徒,曹孟德虽雄,然根基尚浅,且远在河内。”
他语气渐转激昂,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与信心:“反观李使君父子,起于行伍,深知民间疾苦;麾下关、徐、程、韩等皆当世虎臣,兵精将勇;更兼少将军李璟,文武兼资,名动天下,胸怀大志却又能脚踏实地,从谏如流,广纳贤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其立足徐州,南图庐江,步步为营,根基扎实。我等观其言行,察其志趣,认为其确有澄清宇内、再造太平之可能!故与父亲决议,助其一臂之力,亦是为我庐江周氏谋一未来!”
这番话说得恳切而充满激情,将一个少年俊杰对明主的期许、对未来的展望展现得淋漓尽致。
周昕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他深知自己这个侄儿眼界极高,自幼便非同寻常,能让他如此推崇,这李肃父子必有过人之处。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公瑾,你先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说罢,起身转入内室。
内室之中,周昕净手焚香,从一暗格中请出一套古旧的龟甲蓍草。
他少年游学京师,曾拜太傅陈蕃为师,不仅博览群书,更对谶纬灾异、风角占卜之术深有研究,只是平日极少示人。
此刻,他心绪难平,关乎家族未来抉择,他需借天意以定人心。
他凝神静气,依照古法,虔诚地进行占卜。
烟雾缭绕中,龟甲的裂纹渐渐显现,蓍草的排列亦暗合某种玄奥的规律。
周昕仔细推演,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终,他望着那预示的卦象,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贵不可言……!”他低声喃喃,手指微微颤抖,“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这……这,有如此天命?!”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整理好衣冠,恢复平静,方才走出内室。
回到书房,周瑜仍安静地坐在那里,神情自若,仿佛对叔父的举动早已了然于胸。
周昕看着眼前英气勃勃的侄儿,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坐下,神色郑重地对周瑜道:“公瑾,你所请之事,我答应了。”
周瑜眼中喜色一闪,起身行礼:“多谢叔父!”
“不必谢我。”周昕摆摆手,语气转为严肃,“于公,关羽确乃安定九江的最佳人选,于私,我周氏一族,同气连枝,自当相互扶持。我即刻便修书一封,与你同往历阳,面见陈使君,陈说利害,务必促成此事!”
“有劳叔父!”周瑜再次致谢。
事不宜迟,周昕当即安排车马,与周瑜一同前往扬州刺史治所历阳。
刺史府内,陈温听闻周昕与周瑜联袂而来,颇为重视,立刻召见。
陈温年纪与周昕相仿,气质更为文弱一些,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色和疲惫,显然被扬州日益糜烂的局势搅得心力交瘁。
见礼之后,周昕开门见山,将推荐关羽出任九江太守之事委婉提出,并极力渲染九江无主之害与关羽出任之利。
陈温听完,面露迟疑:“关云长之勇,温亦素有耳闻。然其乃朝廷所封辽东太守,今转任九江,恐于制不合……且后将军处……”
周瑜见状,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使君明鉴!朝廷规制,乃为天下安定。如今九江糜烂,百姓倒悬,正需关将军这等忠勇之士力挽狂澜!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关将军心怀大义,暂舍辽东之任而就淮南之急,正是体恤朝廷艰难、心系黎民之苦的忠义之举!陛下与朝中诸公若知,亦必感欣慰!”
他声音清越,逻辑清晰,继续道:“至于后将军处,使君乃扬州牧守,保境安民乃分内之责,举荐贤能亦是本分。后将军总督豫州、南阳军事,日理万机,若知使君已为扬州觅得如此良将,平定地方,稳固南线,感激尚且不及,岂会怪罪?此乃为后将军分忧也!”
周昕也从旁附和:“使君,公瑾所言极是。关云长乃世之虎将,名望素着,若能得其镇守九江,则江北可定,丹阳、吴郡亦可免于匪患波及。此乃两全其美之策,使君何乐而不为?”
陈温被两人说得心动不已。他本就为扬州乱局头疼,麾下缺乏能征善战之将,若能得关羽这等猛将名义上归于麾下,无疑是天大的好事。至于袁术……周瑜的话也给了他底气,自己此举确实是在履行职责。
他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抚掌道:“二位言之有理!确是老夫迂腐了!好,老夫即刻便上表朝廷,举荐关将军为九江太守!望关将军能早日赴任,扫清妖氛,还九江朗朗乾坤!”
周瑜与周昕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喜色。
周瑜趁热打铁,又将庐江欲应“扬州各郡所请”,出兵协助平定扬州境内黄巾、山越之乱的计划提出,言辞恳切,只说是应丹阳、吴郡等地吁请,为友邦分担压力。
陈温正愁剿匪无力,闻听此言,更是喜出望外,只觉得这李肃父子真是急公好义,忠君体国之楷模!当即表示全力支持,并允诺会行文各郡,予以配合。
他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周瑜,心中暗自窃喜,自己今日不仅得了一员威震天下的虎将,还得了一支强大的外援平叛,简直是天降之喜!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离开刺史府后,周昕看着身旁从容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侄儿,不由得感叹道:“公瑾啊公瑾,汝今日之风范,已颇具国士之姿矣!李少将军得你相助,实乃大幸!”
周瑜微微一笑,谦逊道:“叔父过奖了。皆是叔父威望素着,陈使君从善如流,侄儿不过恰逢其会,传递消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