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那封裹着蜜糖与砒霜的诏书,如同瘟疫般迅速在联军各营蔓延。
不出一日,抄录的文本便已送至成皋李肃案头。
中军帐内,油灯摇曳。
李璟逐字逐句看完,缓缓将绢帛放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不见喜色,唯有凝重。
“好毒辣的计策……”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这已非简单的离间,这是要催生诸侯割据,重演战国乱世,彻底断送大汉四百年江山气运!”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绝非董卓那莽夫能想出的主意,背后必有高人操盘。
毒士李儒……名不虚传。这一纸诏书,比十万大军更能瓦解人心。
李肃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道:“庐江太守?临淄侯?哼,倒是好听的紧!我徐州……恐怕也成了他人眼中的肥肉。”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笼罩住了这位边地宿将。乱世之中,兵马钱粮、地盘根基才是硬道理,空头爵位和遥不可及的官职,不过是镜花水月。
“父亲所虑极是。”李璟点头,“此诏一出,诸侯便有‘大义’名分互相攻伐兼并。”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徐州,“我们失去了朝廷认可的徐州牧守之权,陶谦被调任泰山,徐州此刻名义上已成无主之地!但东海是我们的根基,绝不能有失!
好在子仲、子义和宣高叔还留在东海、琅琊、彭城,我们在这三郡的影响力还在,短期内应能稳住局面。”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而眼下最急迫的,是我们必须尽快从联军这滩浑水中脱身!联盟分裂已成定局,攻打洛阳已成镜花水月。若等他们彻底撕破脸,乱战一起,我军身处漩涡中心,兵力不过八千,纵使将士用命,猛将如云,也难保周全。”
李璟的目光扫过帐外,外面徐晃、于禁、程普、韩当等人,每一人都是他父子二人苦心网罗、倚为臂助的柱石。
“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前亡。绝不能折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内部倾轧里!必须在乱局开启前,全身而退!”
李肃深以为然,重重点头:“吾儿所言极是!这讨董怕是打不下去了!咱们得想法子回徐州!”
然而,忧虑随之而来。
李璟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父亲,还有一事……云长叔那边……诏书封他为辽东太守、汉寿亭侯……这可是实打实的二千石高官和侯爵……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显而易见。
关羽忠义,众人皆知。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皇命”封赏就在眼前,他会如何选择?
李璟心中实在没底。前世关于关羽的种种记忆,此刻反而成了最大的不确定。这一世关羽没有桃园结义,没有纽带缔结,更不知道关羽会选择复兴汉室,还是跟着他们走。
李肃闻言,也是沉默良久,方才叹道:“云长……乃义薄云天之人。但……唉,若云长决意赴任,也不能怨他,光宗耀祖,封侯拜相,乃我辈武人所愿,更何况如今云长威名远播,即便是我也难以割舍呀。
我已派人将诏书内容连同亲笔信一并送去了孟津。是去是留......我都接受....”
信中是李璟斟酌再三的措辞,信中详细分析了诏书背后的祸心与联军即将分崩离析的危局,先是祝贺关羽终于得以封侯拜将,光耀门楣,随后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试探关羽的意向。
是愿继续与曹操合兵攻打孟津?还是愿随他们一同择机退回徐州稳固根基?若关羽决意奉诏前往辽东上任,李家也必倾尽全力,护送其家眷安然抵达辽东。
信末的措辞极其委婉,生怕伤了情分,却也将选择的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关羽。
这封信送出后,成皋帅府内的气氛便有些压抑。李肃父子虽强自镇定,处理军务,但眉宇间总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忧虑。
李璟心中不由一叹。他知道父亲和自己一样,对关羽是否会选择忠于汉室、奉诏前往,心中实在没底。毕竟,那是关羽啊……
与此同时,河内郡,曹操大营。
“哗啦”一声,曹操将抄录诏书的绢帛狠狠掷于地上,脸上满是鄙夷与愤怒。
“拙劣!无耻!”他声音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董卓国贼,妄图以此乱我联军心智!妄图分裂国家!可恨!可悲!
如此粗浅的离间之计!关东诸公,若因这一纸伪诏便自乱阵脚,互相攻伐,与国贼何异?我等与禽兽何异?与国贼何异?!”
他猛地起身,按剑而立,目光锐利:“我等起兵,是为诛除国贼,匡扶汉室,岂能因私利而忘大义?传令下去,整军备战!明日拂晓,强攻孟津关!手刃董贼,告诉洛阳,告诉天下为何忠义之士!”
鲍信看着曹操在如此诱惑下依旧意志坚定,心怀天下,眼中欣赏之色更浓,抚掌赞道:“孟德真英雄也!信没有看错人!区区伪诏,何足道哉?我济北儿郎,愿随孟德死战破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另一边,关羽在营中也同时收到了两份东西:一是诏书抄件,二是李璟以父亲名义写来的亲笔信。
关羽先看了诏书,“辽东太守、汉寿亭侯”的字眼映入眼帘时,他那张亘古不变的枣红脸上,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封侯拜将,光耀门楣,这是多少武将梦寐以求的终点。
然而,当他展开李璟那封笔迹工整的信时,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
信中,李璟冷静分析了诏书背后的毒计,预测了联军即将分崩离析、陷入内乱的局面,也恭喜了关羽获封,并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继续攻打孟津诛除国贼,匡扶汉室;还是随李肃先撤回徐州再做打算;或是若要赴任辽东,李家愿护送其家眷同行。
这封信写得客气、周到,但是此刻却显得无比生分。
忽然,他猛地将信拍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丹凤眼中竟闪过一丝罕见的怒意!一股被轻视、被误解的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
“岂有此理!”他低吼一声,竟猛地站起身。
他二话不说,猛地起身,对着副将徐荣、蔡阳、张杨、张辽撂下一句“军务暂由公耀(徐荣)统辖!”,便大步出帐,甚至没穿甲胄,只提起青龙偃月刀,跨上战马,单人独骑,如同一道离弦之青箭,冲出大营,向着成皋方向疾驰而去!
百里之遥,关羽心焦如焚,胯下战马四蹄腾空,恨不得肋生双翅。
抵达成皋时,已是人困马乏,但他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飞身下马,径直闯入大帐,沿途兵士见是关将军,皆不敢阻拦。
“兄长!”关羽人未至,声先到,大步流星闯入正与诸将议事的厅堂。
李肃、李璟以及徐晃、于禁、程普、韩当、典韦等众将皆是一惊,愕然看着风尘仆仆、面带怒容的关羽。
“云长?你怎……”李肃愕然起身。
话音未落,只见关羽“啪”的一声,将手中那卷代表着太守之位、亭侯之尊的诏书狠狠摔在李肃面前的案几上!
紧接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竟又将那柄视若生命的青龙偃月刀“哐当”一声掷于地上!
他指着地上刀甲,又拍着自己只着单衣的胸膛,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虎目圆睁,直视李肃:
“兄长!”关羽声音嘶哑,却如同洪钟,震得帐嗡嗡作响。“自河东逃亡,得蒙兄长不弃,收留麾下!这些年来,南征北战,平黄巾、战凉州、讨汝南、定徐州!哪一仗关某不是与兄长同生共死,性命相托?!”
他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最后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李肃:“关某早已视兄长如亲兄,视彦之如自家子侄!此心天地可鉴!
如今天下大乱,汉室倾颓,董贼猖獗,诸侯各怀鬼胎,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亦是生死存亡之秋!
关某虽一介武夫,亦知忠义二字!早已决心辅佐兄长与彦之,成就一番事业,匡济天下,还世道以清明!”
他声音颤抖,带着无比的委屈和愤懑,“兄长!何必以那区区伪诏来试探于我?!何必问我是去是留?莫非在兄长心中,我关羽竟是那贪慕虚荣、背信弃义之徒?
这辽东太守、汉寿亭侯,在关某心中,还不及兄长与彦之信我之万一!”
这一番如同火山爆发般的自白,掷地有声,情真意切,震得帐内落针可闻。
李肃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眼前激动得面色更红、眼中甚至泛着血丝的关羽,听着那掷地有声、饱含委屈与忠诚的话语,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端!
他万万没想到,关羽如此急切单骑赶来,不是为了离开,而是用如此激烈、直白的方式,表达他的不满和绝对的忠诚!
李肃猛地绕过案几,几步冲到关羽面前,双手死死抓住关羽的手臂,虎目之中泪光闪烁,声音哽咽:“云长!好兄弟!是为兄错了!是为兄小人之心了!都是兄长糊涂!听了那狗屁诏书,竟……竟一时瞎了心,怕你……怕你离我而去啊!兄长给你赔罪!”说着,竟也要跪下。
关羽急忙托住他,二人相持,皆是虎目含泪,紧紧拥抱在一起。
“兄长何须怕!”关羽反手紧紧握住李肃的手,亦是泪洒衣襟,“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关羽此生,已认定兄长,从今往后,兄长旌旗所指,便是关某刀锋所向!纵是刀山火海,九死无悔!”
两人四手紧握,泪眼相对,多年并肩生死的情谊在这一刻冲刷掉所有试探与隔阂,变得无比纯粹和坚固。
李璟在一旁看着,鼻尖发酸,默默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将涌上的湿意逼了回去。
他心中感慨万千,自己终究还是以穿越者的功利心,低估了这个时代豪杰之士的忠义与气节,低估了关羽与他们父子之间在血火中铸就的深厚情谊。
“关叔……”李璟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是侄儿思虑不周,写了那封信……侄儿只是……只是怕……”
“彦之不必多说!”关羽松开李肃,看向李璟,目光慈爱而坚定,“你的担忧,关某自然明白。但日后切记,我等既是主从,更是兄弟!疑心,乃取祸之道!”帐下,徐晃、于禁、典韦、程普、韩当等将领,早已被这幕感染,心潮澎湃。
徐晃猛地踏前一步,抱拳朗声道:“云长所言,亦是晃之所想!末将自河东卫氏初见使君,使君不以晃出身寒微,倾心相待,委以重任!晃便誓死相随!几次出生入死何曾落后于人?晃亦非贪慕虚荣之辈,忠义之心,天日可表!愿随使君生死,绝无二心!”
“末将等亦誓死相随!”于禁、程普、韩当、典韦等人齐齐踏入帐内,单膝跪地,声震屋瓦!
他们的眼神同样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使君恩重如山,拔禁于行伍,信任有加,禁岂敢有二心?”
“普(当)蒙使君信重,方有今日,愿为使君效死力!”
“俺典韦是个粗人,只认使君和少将军!谁对使君不利,先问过某的双戟!”
看着帐下这群忠心耿耿、意气相投的将领,李肃胸中豪气与感动交织,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滚滚而下。
他逐一将众人扶起,用力拍打着他们的臂膀,哽咽道:“肃……何德何能,得诸位兄弟如此厚爱!今日之言,肃铭记五内!此生绝不负诸位兄弟今日赤诚之心!必与诸位兄弟同甘共苦,共创大业,搏一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众将亦是心情激荡,齐声回应:“愿为使君效死!”
帐内的气氛达到了顶点,原有的些许猜忌和危机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集体表忠中烟消云散,转化为一种更加凝聚、更加坚定的力量。
李璟看着父亲与麾下众将,心中安定下来。
有了这批忠心不贰、能征善战的班底,即便前路荆棘密布,又有何惧?
眼下最紧要的,就是如何从这即将崩溃的联盟中,带着这份宝贵的家底,安然抽身而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