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下,烟尘尚未散尽,刘、潘、张三人驻马原地,喘息未定。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如同梦魇般萦绕在心头,吕布那非人般的武勇,深深烙印在每一位目睹者的心中。
联军大营方向,死寂过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惊叹!
诸侯将士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吕布之威,如同魔神降世,连斩联军上将时带来的绝望尚未消散,转眼间竟被刘、潘、张三人联手击退!
虽然过程狼狈,但结果是实实在在的——吕布退了!
这对于一直被吕布武力阴影笼罩的联军来说,不啻于一针强心剂。
营门大开,以袁绍、袁术为首的诸侯们纷纷迎出,脸上带着复杂难言的表情,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刘备三人武力的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玄德!真乃英雄也!”
“潘将军、张将军!万夫不当之勇!”
“三位将军竟能击退那吕布,实乃我军之幸!”
先前还对潘凤出身有所轻视的诸侯们,此刻纷纷放下身段,围拢上来,极尽赞誉拉拢之能事。
尤其是韩馥、孔融等麾下无大将的诸侯,看着刘潘张三人,眼神热切得几乎要喷出火来。便是袁术,也难得地对刘备露出了几分好脸色,微微颔首。
刘备虽身心俱疲,但依旧保持着谦逊仁厚的姿态。
一一拱手还礼,脸上并无骄色,反而带着几分疲惫与后怕,“吕布武勇,冠绝天下,我等三人合力,亦仅能将其逼退,险死还生,实乃侥幸。”
他心中记挂着吕布临去时抛来的那卷黄帛。
待周围稍静,他自怀中取出那卷诏书,朗声道:“诸位大人,此乃吕布败退之时所掷,声称是朝廷诏命,备不敢专断,请盟主与诸位共鉴。”
瞬间,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诏书上,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而安静。大家都不是傻子,自然猜得到这出自谁手,意味着什么。
袁绍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眼神锐利起来。袁术则冷哼一声,抱臂旁观,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刘备将诏书呈给袁绍,语气平静,“请盟主过目。”
袁绍深吸一口气,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诏书。他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绢帛,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传国玉玺盖下的玺印凹凸感。
这是正儿八经的朝廷诏书,程序完备,印信齐全。
他不能不看,更不能当场撕毁——那等于公然否认朝廷法统,自绝于天下士人。
他自然也猜到了这里面大概是什么内容。无非是董卓的离间计罢了,阳谋,却往往最为致命。
他深吸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递给了身旁的心腹谋士逢纪:“元图,你来宣读。”
“诺。”逢纪应声,小心翼翼地展开诏书,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平稳的声调开始宣读:
“制曰:朕闻褒功赏德,国之常典。今关东诸卿,虽偶有迷途,然能幡然聚义,兵谏洛都,心亦可嘉......特此颁诏,论功行赏,以安天下......”
逢纪的声音在大帐中回荡。
随着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官职爵位被念出,帐前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越来越凝重。
“拜渤海太守、祁乡侯袁绍为司隶校尉,车骑将军、邯郸侯;”
“拜南阳太守、后将军袁术为豫州牧、骠骑将军、阳翟侯;”
“拜冀州牧韩馥为镇北将军、甘陵侯;”
“拜徐州刺史李肃为庐江太守、右将军、临淄侯;”
“拜青州刺史陶谦为泰山太守、荡寇将军,广平侯;”
“拜豫州刺史孔伷为南阳太守、讨逆将军、汝阳侯;”
“拜兖州刺史刘岱为济阴太守、平南将军、章陵侯;”
“拜河内太守曹操为前将军、邺侯;”
“拜长沙太守孙坚为破虏将军、吴侯;”
“拜东郡太守桥瑁为兖州刺史、中阳侯;”
“拜陈留太守张邈为颍川太守、宣德将军、安城侯;”
“拜广陵太守张超为吴郡太守,安南将军,义成侯;”
“拜右北平太守公孙瓒为河间太守、振威将军、蓟侯;”
“拜北海相孔融为河南尹,益侯;”
“拜济北相鲍信为东郡太守,襄城侯;”
“拜山阳太守袁遗为青州刺史,平虏将军,阳平侯;”
“拜上党太守彭立为并州刺史,高城侯;”
“拜骑都尉关羽为辽东太守,汉寿亭侯;”
......
逄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一位诸侯的心上。
随着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官职爵位从逄纪口中念出,大帐内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
起初是惊讶,随即是沉思,最后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和面面相觑。
诏书很长,几乎涵盖了在场所有主要诸侯,甚至连远在成皋的李肃、河内的曹操、梁县的孙坚,以及刚刚立下大功的关羽都被囊括在内!
一连串的封赏,足足十八个列侯!然而,在场的没有一个傻子。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几乎压抑不住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董卓的用心,歹毒得令人脊背发凉!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插向了联军最脆弱的缝隙!
每一个官职的安排,都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和陷阱。
袁绍面无表情,但微微抽搐的眼角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司隶校尉?名头倒是响亮无比,总揽京畿军政大权。
可如今的司隶七郡,除了河内在曹操手里,其余六郡全在董卓手中!
他这个司隶校尉,除了一个空头衔和邯郸侯的爵位,实际地盘——他起家的渤海郡,也没了!董卓轻飘飘一纸诏书,就把他变成了无根之萍!
袁术的表情也同样精彩。豫州牧、骠骑将军,地位看似超过了袁绍,但他现有的根基南阳郡却被划给了孔伷!
而他想要真正掌控豫州,现任豫州刺史孔伷就是他绕不开的绊脚石!他和孔伷,几乎成了必须死磕的冤家对头!
韩馥的胖脸煞白。镇北将军?甘陵侯?听着好听,可他冀州牧的实权呢?
诏书里,他冀州的魏郡、赵郡、安平、清河等郡,几乎被袁绍、曹操、陶谦、鲍信等人的新食邑分割得七零八落!他这州牧还怎么当?
更何况还有个公孙瓒直接占了一郡!
而变动最为剧烈,也最狠毒的,莫过于那四位刺史的“明升暗降”!
李肃、陶谦、孔伷、刘岱这四位刺史,原本在“废史立牧”的背景下,已是实际上的州级最高长官,权柄赫赫。
如今诏书一下,李肃成了庐江太守,陶谦成了泰山太守,孔伷成了南阳太守,刘岱成了济阴太守!
品秩确实从六百石提到了二千石,看似升迁,实则是被一脚从封疆大吏踹成了地方郡守,权力暴跌,堪称明升暗降的典范,几乎等于发配!
相反,张邈、张超、鲍信、孔融等郡守则是互相对视,心思各异。
他们从小郡换到了大郡、要郡,富庶之地,看似占了便宜,但这些地方哪个不是势力错综复杂?
颍川是荀、韩、钟、陈四大世家盘踞之地,吴郡又是顾、陆、朱、张本土世家势力范围,河南尹更是直接在董卓眼皮底下……这哪是封赏,这里面处处掣肘,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最微妙的是桥瑁、袁遗,他们从太守升为了刺史,看似高升,却瞬间与原来的刺史刘岱、陶谦形成了尖锐对立!
还有彭立的并州刺史,并州本土世家势力、还有杂居的南匈奴、黑山军、白波军,没有一个好相处的。他能不能顺利到任都是个问题。
这已不是暗流涌动,而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至于关羽,从一个骑都尉骤升为辽东太守,加封汉寿亭侯,看似一步登天,实则辽东远在边陲,苦寒之地,这分明是要把李肃手下头号大将发配了。
大帐前,方才还一同庆贺击退吕布的“战友”们,此刻再看彼此的眼神,已然完全不同了。
猜忌、戒备、算计、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杀机,在无声地流淌。
先前同仇敌忾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妙的、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不认这诏书?可以,但你敢保证你的邻居也不认吗?如果他认了,拿着这“皇命”来接收“他的”地盘,你给是不给?打是不打?
诸侯们眼神闪烁,互相打量,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袁绍面色阴沉如水,他看了一眼袁术,发现对方也正看过来,眼神复杂,全无之前的得意。
韩馥额头冒汗,眼神惶恐,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的冀州被瓜分的场景。
孔伷握紧了拳头,看着袁术,又摸摸自己怀中的豫州刺史印信,脸色难看。
刘岱、陶谦则是面露怒色,显然对这种剥夺实权的“升迁”极为不满。
曹操远在河内,孙坚远在梁县,但他们的封赏同样搅动着局势。
一封诏书,寥寥数百字,却比千军万马更具杀伤力。
联盟的灵魂,在这一刻,已经被彻底撕裂。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刘备看着眼前诡异的寂静,心中暗叹一声。他默默地退后一步,与潘凤、张飞站在一起。三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他们拼死击退吕布换来的短暂团结,竟被董卓轻飘飘的一纸诏书彻底瓦解。
“诸位,”袁绍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董卓歹毒,意在离间,此诏......”
他的话还没说完,袁术忽然冷笑一声:“诏书乃天子所颁,尚书台用印,程序完备。本初莫非想要抗旨不尊?”
袁绍猛地看向袁术,眼中寒光一闪。
联盟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