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流水,转眼已是岁末。
凛冽的北风裹挟着寒意,席卷过徐州大地,却也带来了久违的安宁。
派往各郡国的将领纷纷传回消息。
关羽、徐晃抵达下邳、广陵后,并未遇到太多阻力。
两郡太守空缺已久,政务由郡丞、长史等佐官勉强维持,城防空虚,军备废弛。
关、徐二人手持刺史府公文,又是携精兵而至,很顺利地便接管了城防和剩余的郡国兵,开始整饬武备,清剿境内小股盗匪,并沿着淮水布防,警惕南岸扬州黄巾的动向。
东海国自有刺史李肃和国相汲廉坐镇,兵权收归刺史府,一切顺理成章。
彭城相薛礼和琅琊相阴德,对于臧霸与太史慈的到来,也并未表现出抵触。
薛礼是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李肃这支强兵,对能征善战的臧霸前来协防自是欢迎。
阴德新官上任,根基浅薄,面对携大胜之威、奉刺史令而来的太史慈,更是无力也无心反对,反而需要倚仗其兵力稳定地方。
移交兵权的过程,至少在明面上,波澜不惊。
李肃坐镇郯城,在王朗与赵昱这两位新晋臂助的全力辅佐下,如同学生般恶补着治理州郡的功课。
处理积压案卷,调解豪强纠纷,安抚流民,督促春耕准备……事务繁杂琐碎,常常忙得焦头烂额。
王朗精通典章制度,处理文书井井有条;赵昱刚正不阿,巡查地方,纠察不法,毫不容情。
李肃则发挥其军人作风,雷厉风行,决断迅速。
三人配合,竟也渐渐将徐州混乱的局势初步稳定下来。
至少,大规模的战乱已经平息,百姓终于不用终日提心吊胆,能稍微喘口气。
经过一个多月的焦头烂额,总算勉强将徐州这架几乎散架的马车重新扶正,踉踉跄跄地走上了正轨。
至此,徐州五郡国的兵权,在一个月内,已实质性地牢牢掌控在了李氏父子手中。
糜家、诸葛家等本地颇有声望的豪强大族,也纷纷表态支持李肃。
糜竺更是利用其商业网络,为刺史府筹措粮草,平抑物价,出力甚多。
有了他们的站台背书,民间对于这位新任刺史的观感也颇佳,普遍觉得这位李使君虽然是个武人,但做事干脆,不像以前某些官员那样只知盘剥、遇事推诿,比之前那位显得有些软弱的巴祗刺史要强上不少。
随着凛冬渐深,年关将近,郯城内外也渐渐多了几分节日的氛围。
虽然历经战乱,物资不算丰裕,但人们总还是想方设法地准备着,期盼着新的一年能有个好光景。
李璟瞅准这个机会,再次向父亲提出,将恩师蔡邕和蔡琰从阳都接来郯城过年。
理由是阳都偏僻,医药不便,不利于蔡邕养病,且新年团圆,弟子理当侍奉在侧。
这一次,李肃欣然应允,甚至派了一队稳妥的亲兵,带着马车和礼物,专程前往迎接。
就在蔡邕父女抵达郯城后不久,来自洛阳的朝廷使者,也终于姗姗而至。
使者带来了皇帝的诏书和赏赐。
诏书中,灵帝算是默许了李肃之前的“上表”,正式任命关羽、徐晃二人为骑都尉,臧霸为彭城都尉,太史慈为琅琊都尉。王朗、赵昱、糜竺等人的职务也一并予以追认。
此外,便是赏赐了些金银布帛,聊表心意。
而对于李肃本人平定徐州黄巾的大功,诏书中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忠勇可嘉”,并未有实质性的加官进爵。
更微妙的是,诏书最后,宣布任命议郎张超为广陵太守。
使者宣读完诏书,送上赏赐,便告辞离去。
刺史府议事厅内,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哼!”典韦最先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铜铃大的眼睛瞪着使者离去的方向。
“朝廷这是什么意思?使君和兄弟们拼死拼活平定徐州,还派个什么鸟太守来广陵?分明是不信咱们!给咱们套嚼头呢!”
臧霸也摸着下巴,脸色不愉:“就是!广陵有公明守着好好的,凭空派个人来,指手画脚,忒不痛快!”
于禁、程普、韩当等人虽未说话,但眉头也都微微蹙起,显然心中也颇有芥蒂。
李璟站在父亲身侧,面无表情,心中却是冷笑。
灵帝和朝廷那点心思,他再清楚不过:既要依靠地方实力派平定叛乱,又怕其尾大不掉,只能用这种掺沙子的方式来制衡。
只可惜,他们根本不知道,或者说不在乎,大汉的寿数将尽了。
自从黄巾之乱起,灵帝无力平叛,将兵权下放给地方,允许地方自行征兵后。汉朝的江山就已经不是灵帝这种掺沙子就能挽回的了。
他对这所谓的朝廷任命,心中毫无波澜。
然而,厅内绝大多数人,却不这么想。
王朗轻咳一声,出面道:“典将军、臧都尉,慎言。朝廷自有法度规制。关、徐、臧、太史四位将军统领郡兵,本就是为了讨贼安民,乃临时权宜之计。如今贼势稍缓,朝廷委派正任太守,亦是常理。我等既为汉臣,自当恪守臣节,岂可心生怨望?”
赵昱也肃然接口:“景兴兄所言极是。陛下赏赐虽薄,有失公允。然认可我等之功,予以任命,已是恩典。
吾辈读圣贤书,为官一方,所求乃上安社稷,下抚黎民,岂是为自身权位富贵?若因朝廷举措不合己意便生异心,与乱臣贼子何异?”
这番话义正词严,说得典韦、臧霸几人面红耳赤,连忙拱手道:“先生教训的是!我等粗人,失言了!绝无他意!绝无他意!”
李肃见状,也哈哈一笑,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兄弟,说开了就好。朝廷的顾虑,也并非全无道理。我等手握重兵,惹人猜忌也是常情。”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说起来,这一万两千兵马,每日人吃马嚼,确实是个极大的负担。如今贼患已平,按理说,确应酌情裁撤,以节省开支,与民休息。”
此言一出,连关羽、徐晃等人都微微颔首。
他们都是知兵的人,带兵这么久了自然深知养兵耗费之巨。
李肃继续道:“只是,这其中大半兵卒,皆是收编的黄巾降众。他们原本就是活不下去才从贼,若贸然裁撤,发放些许钱粮便让其归乡,恐怕用不了多久,又会因生计无着而重操旧业,甚至再度为祸地方。”
众人闻言,纷纷陷入沉思。这确实是个两难的问题。
“故而,我意,”李肃看向王朗和赵昱,又扫视众将,“暂且维持现状。待来年开春,组织这些兵卒参与屯田垦荒,或兴修水利。让他们有活干,有饭吃,慢慢转化为良民,有了稳定的营生,再逐步裁汰安置,方为上策。诸位以为如何?”
这番考虑,既顾全了大局,又体恤了降卒的实际情况,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王朗、赵昱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拱手道:“使君思虑周全,仁德爱民,我等并无异议。”
众将虽然觉得手下兵力被提及裁撤有些不舍,但也知这是正理,且李肃的方案并非立刻动刀,便也都纷纷表示赞同。
王朗和赵昱看着从容定策、顾全大局的李肃,心中那份“此君乃国之干城”的判断,愈发坚定。
厅内的些许隔阂与疑虑,在李肃这番坦诚的安排下,暂时消弭于无形。
然而,李璟站在父亲身侧,看着眼前这群或因忠义、或因情分、或因利益而凝聚在一起的文武班底,心中却清明如镜。
朝廷的猜忌已经显现。父亲今日这番“顾全大局”的言论,能安抚一时,却未必能安抚一世。乱世的大幕,正在缓缓拉开,未来的路,绝不会像今日这般“循例而行”。
他看了一眼窗外,冬日的阳光略显苍白。
开春之后,这徐州,这天下,又将是何等光景?
灵帝他又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