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缉令贴出去的第二天，齐州城四门便加了三道岗哨。
捕快们昼夜轮值，对进出城的车马行人逐一盘查，连贩菜的农妇挑的筐子都要掀开看一眼。
齐王妃另拨了一队王府亲卫，分成四路，分头往青州、兖州、徐州、沂州方向追查。
一连半月，追查的消息雪片般飞回，却没有一条靠得住。
有人来报，说在兖州码头发现一个身形酷似沈三毛的男子，买了南下的船票。
捕快赶到时人已登船离开。
他们将船截停搜了个遍，却只找到一个身形相仿的瓷器商人，吓得脸都白了。
又有人报，徐州城外一间废庙里住了个妇人，口音像是赵氏。
护卫连夜包围了寺庙，冲进去一看，是个无家可归的疯婆子，被火把吓得蜷在墙角瑟瑟发抖。
每一次消息传来，齐王妃都亲自审问细节。
却每一次都落空。
捕头私下跟师爷嘀咕：王妃这是魔怔了。那沈三毛肯定是个老江湖，既然敢跑，必然早安排好了退路。这都半个月了，怕是早出了关，咱们撒出去的网再大，也捞不着一条滑溜的泥鳅啊。
师爷连忙嘘了一声，让他噤声：别乱说话。王妃现在听不得这些话。你要是敢说找不着，她头一个拿你开刀。
半个月的折腾不仅累垮了几拨捕快，连齐王妃自己也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她每晚都睡不足两个时辰。
半夜常常惊醒。
一睁眼便喊人问有没有新消息。
府里的几个管事，从北边无功而返，灰头土脸地跪在她面前禀报说关外驿站也查过了，没有沈三毛出关的正式记录。
起码明面上没有。
齐王妃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没有正式记录？那就走的是私路。查，走私路的口子是谁在把着，谁收了他的钱让他过的。
“是。”
管事们后背出了层冷汗，低声应了，退出去时腿肚子都在抖。
。。。
三个月前，齐州的秋天还暖融融的。
沈三毛翘着腿靠在大宅院里的躺椅上，怀里搂着新纳的小妾柳莺儿，面前摆着一碟剥好的石榴籽。
柳莺儿是八角戏楼的名角，一双眼睛会说话，捏着石榴籽一颗一颗喂到他嘴里，喂一颗喊一声。
沈三毛眯着眼哼哼唧唧，满院子桂花香混着脂粉气，熏得他骨头都是酥的。
忠仆沈小七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本账册，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走上前来：老爷，小人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三毛眼皮都懒得抬：
沈小七蹲下身，压低声音：老爷，小人这些日子盘了盘岳阳大酒楼的账。咱们在齐州、金陵府，开了上百家分号，全是靠拉人投钱撑起来的。”
“头一批投资者的分红，用的是第二批投进来的银子；第二批的，用的是第三批的。这个局，小人琢磨着。。。迟早有转不动的一天。
沈三毛睁开一只眼，不明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小七面色凝重：老爷，按现在这个势头，年底光是分红就要支付近两百万两。可咱们手上的现银根本没那么多。到时候拿不出钱来，那些投了钱的官绅权贵闹起来，咱们可兜不住。
沈三毛摆摆手，又躺了回去：怕什么，夫人自有办法。她管着总账呢，年底前再拉两拨人进来不就填上了。
沈小七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更低了：老爷，小人斗胆说一句更不该说的话。。。赵氏夫人她，恐怕是要跑。
沈三毛猛地坐直了，石榴籽撒了一襟：你说什么？
沈小七目光躲闪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老爷您想想，从年初到现在，所有的大额银票都是赵氏夫人亲自经手的，存进了她名下那几个不显眼的钱庄户头。您手上能动用的现银，拢共不过十万两出头。”
“她留您在齐州坐镇，说是您人在这里，投资者才安心，可实际上。。。您就是个靶子。万一生变，投资者找的是您，赵氏夫人随时可以一走了之。
沈三毛的脸色变了。
他推开柳莺儿起身，靴子都忘了穿，赤脚走到书房，翻出账册来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面如死灰地瘫在椅子上。
沈小七说的分毫不差，那些雪花银似的投资款，全都不在他名下。他沈三毛顶着岳阳大酒楼总掌柜的名头，手里攥着的不过是一张空壳。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跟赵氏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到头来连她在哪儿存了钱都摸不清。
这婆娘。。。这婆娘是要把我当替死鬼啊！沈三毛拍着桌子，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
他想去找赵氏对质，可她早在一个月前就借口巡视南边分号离开了齐州，走之前只留下几句话，说年底前回来结算分红。
沈三毛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越想越怕。
那些投了钱的都是什么人。
齐王妃、知府、通判、首富钱万贯、还有几十号官绅豪贾，哪个是他得罪得起的？
若年底拿不出钱来，这些人撕了他都是轻的。
沈小七端着热茶走进来，看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老爷，事到如今，您得为自己打算了。
怎么打算？
沈三毛抬起头，眼珠子都是红的。
沈小七凑到近前，声音细如蚊蚋：趁现在年底还没到，投资者还没起疑心，先把岳阳大酒楼各处分号的产业悄悄变卖了。”
“能卖多少是多少，换现银装在自己兜里。然后。。。跑。
沈三毛浑身一颤：跑？我跑得了？赵氏那婆娘早就跑了，我要是再跑，齐王妃那些人还不把天翻过来？
沈小七道：所以才要提前准备。您手里还有十万两现银，加上变卖酒楼产业，凑个三十万两不成问题。小人认识北边出关的一条私路，只要银子到位，没人会多问。”
“到时候您带着柳姨娘，换个身份，往关外一走，天高皇帝远，谁还找得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