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公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钦差程鹏赈灾有功，体恤民情，修筑堤坝实心任事，着升任工部员外郎，正五品衔，赏银三百两，赐宫中御酒两坛。工部侍郎柳传直修堤有功，赐银二百两，加俸一级。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工部员外郎是正五品，从程鹏原先的正六品升了整整两级，虽不是火箭蹿升，但如此扎实的褒奖在中低品官员里已是少见。
更重要的是，正五品便有了正式入朝议政的资格。
程鹏叩首谢恩，声音沉稳：臣谢陛下隆恩。臣唯有尽忠职守，以报圣恩。
文德帝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又补了一句：程鹏，你在中州收的那把万民伞，朕也听说了。朕登基这些年，能叫百姓自发送伞的臣子不多。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殿中的人都听得出那平淡之下的赞赏。
程鹏谢恩，低垂的眉眼间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转瞬便压了下去。
出了殿门，柳传直长长舒了一口气，扯了扯程鹏的袖子，压低声音笑道：程大人，哦不，程员外郎，恭喜了。
程鹏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柳大人，你加俸一级，往后工部的差事还得仰仗你指点。
两人并肩走下汉白玉台阶，宫墙外的银杏树正黄得灿烂，一片片叶子打着旋落在青石地上，铺了满地的金黄。
程鹏停下来，伸手接了一片叶子，捏在指尖转了转。
柳传直看着他，忽然问：想什么呢？
程鹏将那片银杏叶放进口袋，笑了笑：我在想，中州那些土豆苗，这时候该长得更高些了吧。
柳传直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摇着头道：你啊。。。人都回京了，心还留在青河湾的堤上呢。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往宫门外走去。
。。。
程鹏回到自家宅院时，已是晌午。
宅子在盛京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三进的小院，青瓦白墙，院角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满树碎金似的花朵，香得整条巷子都染了甜味。
他站在院门外，竟有些近乡情怯的味道。
“老爷回来了啊。”
门童透过门缝看到熟悉的人影，立刻打开大门。
程鹏点点头，走了进去。
院子里，孙淑婉正背对着他，弯着腰在桂花树下收拾晾晒的衣裳，素色的布裙被晚风轻轻吹着，身姿纤细而从容。
她身旁，张婉清坐在躺椅上假寐，肚子都隆起来了。
程鹏站在门口，望着这一院暖融融的光景，喉头微微动了动。
孙淑婉先察觉到了动静，回头一看，手里的衣裳啪嗒掉在了地上。她愣了一瞬，随即眼圈便红了：夫君。。。
张婉清听见动静，猛地抬头，那张圆润的脸上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托着笨重的腰就要起来：程郎回来了！
程鹏冲孙淑婉点点头，三步并两步跑到张婉清身旁，将她稳稳扶住，“别动，免得动了胎气。”
张婉清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程鹏一圈，满脸心疼，瘦了，可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这时奶娘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奶娃娃过来，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程鹏。
孙淑婉将儿子抱在怀里，“儿子，快叫爹爹。”
奶娃娃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伸出胖手去够程鹏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嘴里咕咕囔囔地冒出一个字：爹。。。爹爹？
“儿子。”
程鹏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伸手把儿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儿子搂着他的脖子，又用小手摸了摸他的胡子，咯咯笑了起来。
孙淑婉面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细声细气道：夫君一路奔波辛苦了，先进屋歇一歇，我让厨房准备吃食去。
说着急匆匆的离开了。
饭桌摆在后堂，几道家常小菜热气腾腾。
一碟醋溜白菜，一碗红烧肉，一盘清炒藕片，一盆热气腾腾的鱼汤，都是程鹏平日里爱吃的。
孙淑婉亲自下厨做的。
程鹏洗了手坐下，儿子被奶娘抱走了，两个妻子一左一右坐在他身侧。
张婉清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红烧肉挑了瘦的，鱼汤撇了油花，像生怕他饿着。
孙淑婉则温声问他在中州的境况，问他吃得可好、睡得可安，堤上风大有没有添衣裳。
程鹏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含糊答道：都好都好。堤修完了，百姓也安顿了，还升了官。
他把升任工部员外郎的事说了一遍，又提起皇帝赐了御酒和银子。
张婉清一听，眼睛亮晶晶地放下筷子，喜滋滋：升官啦？正五品了？那往后是不是穿不一样的官袍了？
孙淑婉在旁边抿嘴笑，轻轻拍了她一下：婉清，让夫君先把饭吃了。
张婉清吐了吐舌头，又往程鹏碗里夹了一块藕片，这才自己端起碗来吃饭。
饭后，程鹏让随从把从盛京街市上买的几匹布、两盒点心搬进来。
布是素净的棉布和绸缎，给两位妻子做秋裳用的，点心是京城老字号的桂花糕和枣泥酥，还有一包给下人带的蜜饯。
孙淑婉捧着布料在身上比了比，欢喜得转了个圈。
张婉清则拿了点心匣子，细细地分给院中的婆子丫鬟们尝，连门房的看门老张都分到了一块。
夜深了，两个妻子去安顿孩子。
程鹏独坐在书房里，将那只青布包袱打开，取出那把万民伞又看了一遍。
他坚定了为官为民的心念。
孙淑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低头望着伞面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轻声道：这就是万民伞吧？
程鹏点了点头。
孙淑婉伸手轻轻碰了碰伞面上一个模糊的指印，沉默了一会儿，说：夫君，你走的时候，我每天给你上香，求菩萨保佑你平安。如今你回来了，还带着这把伞回来。。。我知道你做的都是对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稳稳的，往后你尽管去做，家里有我呢。
程鹏将伞卷好放回包袱里，转身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切尽在不言中。
灯影摇晃，映着两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暖黄的，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