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望江楼一楼的流水席便正式开席了。
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队，队伍从望江楼门前一直弯过街角，延伸到巷口，一眼望不到头。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穿着新衣裳的，也有换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裳的，手里拿着碗筷，伸着脖子往前张望。
“别挤别挤，都有份！”
沈老五主动揽了维持秩序的活儿，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状元公说了，来的都是客，人人有份！”
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声：“沈老五，你爹当年是不是也这么威风？”
沈老五咧嘴一笑，也没恼：“我爹是将军，我侄子是状元！一个镇国，一个安邦。咱们老沈家，都是这个！”
说着，举起大拇指。
人群里哄笑起来。
凤爪、酱鸭、红烧肉、糖醋鱼、桂花糕、糯米藕。。。菜流水一样端上来，空了又添，添了又空。
后厨忙得脚不沾地。
望江楼后院，临时支起的十几口大锅一直没歇过火。
到了傍晚，望江楼里依旧坐满了人。
到了第三天，来的人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消息已经传到了邻近几个县。
有人走了上百里路，就是为了喝一杯状元酒。
“郡主，人太多了，实在坐不下。”
董管家匆匆上楼，满脸是汗，“后面还有好几里长的队，都是邻县赶来的，说什么也不肯走。”
二丫无奈摇头，想了想：“再延长两天吧。不能让人白来。。。后厨加人手，食材不够就去邻县调。”
“好嘞。”
董管家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直到第九天，楼前的长队才渐渐散去。
沈老五坐在门槛上，揉着酸疼的肩膀，望着那条终于安静下来的长街，笑着骂了一句：“这群人，是真能喝。”
他啐了一口。
。。。
状元酒的热闹还未散尽，程府上下又开始张罗另一桩大事。
程鹏的婚事。
婚事在殿试之前便已定下。
是平安县孙主簿家的小女儿孙淑婉。
当时沈星河特意来信叮嘱：“这姑娘家世清白，性情温婉，没有盘根错节的牵扯，正是良配。”
如今程鹏金榜题名，功成名就，自然不能让人家姑娘久等。沈氏比谁都着急，儿子办完状元流水席，便开始翻看黄历，亲自挑了好几个日子。
还找道馆的道长看过。
二丫知道后，直接从沈府调了两个老练的嬷嬷过来帮忙。
沈氏笑着接受了，嘴上却说：“还是二丫考虑的周到，老身一个妇道人家，很多事情确实不懂。”
两个嬷嬷对怎么办婚事，熟练于心。
帮了沈氏很大的忙。
大婚日子，定在十一月初八。
定下日子的当天，程府便开始张灯结彩。
沈氏带着丫鬟们缝了十几床新被褥，被面都是大红色，绣着鸳鸯和并蒂莲。
望江楼那边也开始备菜，比状元酒的规格还要高出不少。
毕竟是喜酒，马虎不得。
程鹏自己倒没有太多事要忙。
除了写了几封去平安县的信，就是去县衙和府衙递帖子，请周知府和左县丞等人来喝喜酒。
十一月初六，程府派去迎亲的队伍便出发了。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
八抬大轿、吹鼓手、挑夫、送嫁娘，前前后后跟了上百号人。
程鹏没有亲自去，按规矩，新郎要在家里等着，迎亲的事由族里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和程鹏的一个同窗好友带着去。
平安县的孙家，早在半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孙主簿走路都比平日快了几分，脸上总是挂着藏不住的笑。
小女儿淑婉，原想着能嫁个殷实人家便是福气，如今竟要嫁给状元郎了。
这几日，他在县衙里，连腰板都比以前挺直了几分。
女儿出嫁前一晚，孙夫人坐在女儿房里，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夜话，说着说着就哭了，又赶紧擦掉，笑着说：“大喜的日子，不哭，娘不哭。”
十一月初八这天，天还没亮，程府大门便打开了，红灯笼映红了半条街，望江楼那边也早就开了门。
因为人实在太多，这一次摆了足足三天席，流水席从楼里一直摆到街上，队伍依旧排出去老远。
望江楼今日不对外营业，只办程家这一桩喜事。
吉时一到，门前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红纸屑落了一地。
迎亲队伍回来了，八抬大轿停在门口，轿帘掀开，一袭红衣的新娘被媒人扶着，跨过火盆，迈过马鞍，一步步走向正堂。
新娘盖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但身段窈窕，步态从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是早就准备好要走进这个地方。
盖头边缘压着一排细密的金线，随着她的脚步轻轻颤动，像一粒正在被拆开的种子。
程鹏站在正堂门口，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吉服，胸前系着一朵红绸花，面容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他看着那个一步步走向自己的身影，想起去年在平安县的河边，那个穿绿裙子的姑娘低头嗅花的模样。
他本来不信一见钟情，如今却觉得，人一生的许多事，都不是自己选的。
鞭炮声一阵高过一阵。
街坊四邻围在门口，笑声和起哄声混在一起，挤得门框都快挡不住了。
。。。
吉时一到，鼓乐齐鸣。
正堂里早已布置妥当。
高堂之上悬挂着大红喜幛，正中央一个大大的“囍”字，金粉描边，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两侧摆满了各式贺礼，红绸扎花，层层叠叠，将整个正堂衬得喜气盈盈。
沈氏坐在高堂之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福寿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了一对赤金如意簪。
她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上带着笑，眼眶却微微泛红，她终于看到儿子成婚了。
程鹏站在堂前，红绸花系在胸前，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温润。
身边的新娘孙淑婉由喜娘扶着，一步一停地走到他身侧，盖头下的身影安静而沉稳。
两人并肩站在沈氏面前。
屋内，挤满了宾客。
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