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粥棚还在冒着热气,沈星河已经在写奏折了。
他坐在知府衙门临时腾出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沓白纸,毛笔蘸了墨,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传来百姓领粥的嘈杂声,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妇人低声的安慰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悲歌。
他想起那些被乡绅霸占的土地,想起那些失去田地、沦为佃农甚至流民的百姓。
蝗灾是天灾,可百姓活不下去,却是人祸。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臣沈三牛,谨奏陛下:青、莱、登、密四州蝗灾肆虐,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野。臣奉命平叛,目睹惨状,夜不能寐。叛军虽平,祸根未除。百姓之所以从贼,非本性恶也,实无田可耕、无粮可食也。臣请陛下下旨,将四州无主荒地及逆产,分给失地百姓,使其得以安生。另请朝廷拨粮赈灾,减免赋税三年,以苏民困。臣冒死上言,伏惟圣鉴。”
奏折写完,沈星河又看了一遍,字字句句都是他的心里话。
他知道这封奏折递上去,会捅多大的娄子。
百官之中,谁家没有几百上千亩地?谁家不是靠土地兼并发家的?
他要给百姓分地,就是在挖百官的祖坟。
“沈兄,你真要递上去?”谢道武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沈星河将奏折封好,递给他:“八百里加急,送盛京。”
谢道武接过奏折,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奏折送到盛京,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文德帝看完奏折,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魏公公在一旁伺候,偷眼看去,只见文德帝的脸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次日早朝,文德帝将沈星河的奏折当众宣读。
话音刚落,朝堂上像炸开了锅。
“荒唐!”
户部尚书张廷玉第一个出列,须发皆张,“沈三牛一个武将,也敢妄议国政?分田分地,那是朝廷的事,是他一个武将能管的吗?”
“臣附议!”
吏部侍郎王伯安紧随其后,“沈三牛这是收买民心,图谋不轨!他给百姓分地,百姓自然念他的好,谁还记得朝廷?谁还记得陛下?”
“陛下不可!”
御史中丞赵伯庸也站了出来,“太祖皇帝立国之初,曾定下规矩。。。土地乃私产,不可侵犯。沈三牛要分百姓的土地,这是要动摇国本!”
一个接一个大臣出列,言辞激烈,矛头直指沈星河。
有人骂他“居心叵测”,有人骂他“沽名钓誉”,有人骂他“越俎代庖”,有人骂他“目无君上”。
更有甚者,直接要求罢免沈星河,将其打入天牢。
“沈三牛身为武将,插手民政,已是越权。如今又要分田分地,更是大逆不道!臣请陛下下旨,将沈三牛革职拿问,以儆效尤!”
“臣附议!沈三牛若不严惩,日后武将纷纷效仿,朝廷威严何在?”
朝堂上的官员们,平时勾心斗角、各怀鬼胎,今日却出奇地一致。
所有人都知道,沈星河的刀子捅在了他们最痛的地方。
谁家没有几百顷地?
这些地是怎么来的?
有的是祖上传下来的,有的是花钱买的,更多的,是趁着灾荒、趁着百姓活不下去时,用几斗米换来的。
如今沈星河要分地给百姓,分的是谁的地?
分的就是他们这些官员、乡绅、勋贵的地!
文德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满朝文武群情激愤,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众爱卿,沈三牛的奏折,朕看过了。”
他缓缓开口,“他说得有理。百姓没有地,就没有活路;没有活路,就要造反。朝廷总不能年年平叛吧?”
张廷玉跪地叩首:“陛下,百姓没有地,可以租种乡绅的地。自古皆然,何须朝廷分地?沈三牛此举,实乃邀买人心,居心叵测!”
“租种?”
文德帝冷笑一声,“租子多少?七成还是八成?百姓种一年地,自己都吃不饱,拿什么交租?”
张廷玉语塞。
王伯安上前一步:“陛下,就算要分地,也该由户部、吏部商议,轮不到沈三牛一个武将指手画脚!”
文德帝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退朝后,文德帝回到御书房,独自坐了很久。
魏公公端茶进来,见他面色疲惫,不敢多言。
“大伴,你说沈三牛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文德帝忽然问。
魏公公小心道:“老奴不敢妄言。不过沈将军方才平叛,救了许多百姓,想来是真心为百姓着想。。。”
“朕知道。”
文德帝叹了口气,“可这朝堂上的百官,谁愿意把到手的土地吐出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沈星河的奏折被压了下来,没有批复。
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百官们没有闲着,他们在盛京四处串联,联名上书,要求罢免沈星河。
弹劾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向御书房,一封比一封激烈。
“沈三牛不除,国无宁日!”
“陛下若纵容沈三牛,日后武将人人效仿,朝廷威信何在?”
“臣等以项上人头担保,沈三牛必有异心!”
端王府中,端王萧敬淼坐在书房里,手中捏着一封弹劾沈星河的联名奏折,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沈三牛啊沈三牛,本王还没找你,你自己倒先惹祸了。”
他对身旁的幕僚说,“给百官加把火,让他们继续弹劾。本王倒要看看,这次还有谁能救他。”
楚阳王的耳目也将消息传到了定远城。
楚阳王看完密报,沉默片刻,淡淡道:“沈三牛是个好官,可惜太急了。这天下,不是他一个人能救的。”
逍遥侯卫黄闭门谢客,对外面的风波不闻不问。
萧见深将消息告诉他时,他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浇花。
“大伯,您不管管?”萧见深问。
卫黄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土,淡淡道:“沈三牛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况且。。。”
他顿了顿,“他说的事,是天下最难的事。百官不反他才怪。”
青州城中,沈星河并不知道盛京的风波。
他正忙着安置灾民,清点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