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见深未发一言,只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随手掷于安县令面前。
那账册落在案上,发出闷沉一声响。
安县令颤巍巍伸出双手,将其捧起。翻开第一页,目光所及之处,脸色霎时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账册上,记录的竟是半年来他暗中参与的每一笔私盐贩运。时日、地点、数量、银两,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这。。。这。”安县令十指抖如筛糠,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萧见深立于堂中,目光冷冽如刀:“安大人,你真以为此事能做得天衣无缝?周县丞早已将你的底细尽数交代。”
周县丞从儿子口中得知沈三牛被安县令下狱,便毫不犹豫地将这本私盐账册当作投名状,交到了萧见深手中。
安县令双腿一软,跌坐于椅中,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
萧见深目光如霜刃,直刺而来:“安大人,眼下你只有两条路。其一,秉公审理此案,还沈大梅清白。其二,我即刻将这本账册呈交郎知州,让你与齐环山一同下狱。”
安县令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惧:“萧公子,下官。。。下官定当秉公审理!”
“那便开始吧。”
萧见深神色淡淡,随手拖过一把太师椅,坐于堂侧。
安县令挣扎着坐直身子,抬手一拍惊堂木,声音却仍有些发颤:“来人,传仵作!”
。。。
片刻后,仵作被带上堂来。
“你且仔细说来,苏铁柱的尸体,究竟是何种状况?”安县令尽力稳住声线。
仵作躬身一礼,如实禀道:“回大人,死者脖颈有明显勒痕,舌骨骨折,口鼻处有淤血。依小人之见,死者是先被人勒毙,而后灌入砒霜,伪装成中毒身亡。”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苏铁锅脸色煞白如死灰,潘婆子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两人做贼心虚。
沈星河上前一步,抱拳道:“安大人,草民斗胆,想请教苏铁锅几句话。”
安县令忙不迭点头:“沈。。。沈兄弟请问。”
沈星河转身,行至苏铁锅面前,目光如炬,直视其眼:“苏铁锅,你大哥死的那晚,你在何处?”
苏铁锅目光闪烁,不敢与他对视:“我。。。我在房中睡觉。”
“可有人证?”
“我娘可以作证。”苏铁锅忙看向潘婆子。
潘婆子连连点头:“对对对,铁锅那晚一直在屋里睡觉,哪儿都没去。”
她不能让唯一的儿子去死。
沈星河唇角微弯,笑意却未达眼底:“潘婆子,你与苏铁锅同住一屋么?”
潘婆子一愣:“那。。。那倒没有。”
“既不同屋,你如何能证明他整夜在房中睡觉?”
潘婆子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沈星河转而看向苏老头:“苏老头,你呢?你可见到苏铁锅在屋中睡觉?”
苏老头张了张嘴,终是哑然无声。
沈星河微微颔首,又望向苏铁锅:“好,便算你在家。我再问你,你大哥死后,是谁最先发现尸身?”
“是。。。是我娘。”苏铁锅道。
潘婆子连忙接口:“对对,是我发现的。那日早上去叫铁柱吃饭,一推门,就见他躺在地上。”
沈星河不再追问,只转向苏铁锅:“苏铁锅,伸出手来。”
苏铁锅浑身一僵,双手死死攥在袖中,不肯伸出。
沈星河对左捕头使了个眼色。左捕头大步上前,一把扣住苏铁锅手腕,撸起他衣袖。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苏铁锅手背上,赫然横着几道新鲜的抓痕,皮肉翻卷,尚未结痂。
沈星河冷笑一声:“苏铁锅,你手上这抓痕,从何而来?”
苏铁锅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这。。。这是前两日干活时弄的。”
“干活?”
沈星河笑意更冷:“苏铁锅,你一个游手好闲的赌徒,何曾干过活?这分明是你勒死苏铁柱时,被他挣扎抓伤留下的!”
“我没有!你血口喷人!”苏铁锅嘶声大喊,双目赤红。
沈星河不为所动,步步紧逼:“苏铁柱死后,你怕事情败露,又想起沈大梅曾买过砒霜,便趁机将砒霜灌入你大哥口中,制造服毒假象,嫁祸于沈大梅。是也不是?!”
“不对!不对!”苏铁锅拼命摇头,声嘶力竭。
“还敢狡辩。”
沈星河冷笑,转向仵作:“仵作,若是一个人被勒死后灌入毒药,与单纯服毒而死,尸身上有何分别?”
仵作忙回道:“服毒而死者,毒药入肠胃,中毒迹象明显。而死后灌毒,毒药多滞于食道与口腔,肠胃中反而极少。小人初次验尸时,便觉死者肠胃中毒药分量有异,与寻常服毒不同。”
沈星河看向安县令:“安大人,可否令仵作再验一次?”
安县令忙道:“验!即刻再验!”
。。。
一刻钟后,开棺复验。
仵作仔细查验完毕,朗声禀道:“回大人,死者肠胃中砒霜含量极少,食道与口腔中却残留大量毒药痕迹。确系被人勒毙后灌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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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铁锅双腿一软,瘫坐于地,面如死灰。
苏老头冲上前来,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畜生!是不是你害了铁柱?他是你亲大哥啊!”
苏铁锅捂着脸,忽然抬起头来,眼中满是癫狂之色:“是我杀的又怎样?!我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着砍,问他借点银子都不给。他算我什么亲大哥?这般冷血无情,也配做我兄长?”
苏老头闻言,双腿一软,瘫坐于地,面如死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潘婆子嚎啕大哭,声震公堂。
沈星河望着这一幕,没有一丝同情。
他转身走向沈大梅,声音轻缓:“大梅,你没事了。”
沈大梅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她想站起身来,却双腿发软,身子一歪,险些摔倒。
沈星河一把扶住她,将她揽入怀中。
“爹。”沈大梅终于喊出这个字,声音哽咽。
沈星河轻拍她的背,声音温柔:“没事了,没事了。往后有爹在,再无人敢欺负你。”
沈大梅放声大哭,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
安县令当场宣判:苏铁锅谋杀亲兄,嫁祸于人,罪大恶极,判处斩立决,秋后问斩;潘婆子犯包庇罪、苏老头诬告他人,各杖三十;苏铁柱留下的微薄家产,全部判归沈大梅母子。
苏铁锅被拖下去时,仍在嘶声喊冤。
然无人理会。
安县令宣判完毕,恭恭敬敬行至萧见深面前,双手捧着账册,躬身道:“萧公子,下官。。。下官已秉公审理,这账册。”
“你留着吧。”
萧见深冷哼一声,“安大人,此番算你识相。若有下次,绝不轻饶。”
“是是是!下官定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安县令连连躬身,如蒙大赦。
萧见深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到沈星河面前,抱拳一礼:“沈叔,让您受苦了。”
沈星河摇摇头,含笑拱手:“萧公子言重了。若非你及时赶到,今日之事,只怕难以善了。”
萧见深微微一笑,忽而正色道:“沈叔,有一事,我须得向您说明。”
沈星河微微一怔:“何事?”
萧见深沉默片刻,轻声道:“卫黄,是我大伯。他身份特殊,因此,不能亲自来救你。”
“我懂。”
沈星河望着他,眼中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