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沈星河带着沈老三去了县城的上林酒楼。
唐宋明亲自下楼迎接,脸上堆满了笑:“沈老弟,你可算来了!”
沈星河敷衍地拱了拱手:“唐大掌柜,找我何事?”
这老家伙,三番五次派人来请,连宋掌柜都亲自出马了。他只好过来一趟,看看这老狐狸又要耍什么花招。
唐宋明眼底闪过一丝不耐,面上却愈发和气:“以前的事,是老哥我不对。今儿个当着众人的面,给你赔个不是。”
说着,竟当众鞠了一躬。
沈星河心里却警铃大作。这老家伙越是这样,越没好事。
“唐大掌柜,咱们就别来这套了。”他摆摆手,“有什么话,您直说。”
唐宋明脸色一僵,讪讪道:“其实是。。。想和你商量商量蔬菜供货的事。”
董府被抄,董万里被秋后问斩,他名下酒楼或关或卖,上林酒楼没了最大的竞争对手,生意火爆得不像话。
新鲜蔬菜的需求,蹭蹭往上涨。
沈星河眯起眼:“哦?唐大掌柜想让我怎么做?”
“你把库存的蔬菜,通通卖给我。”唐宋明开出价码,“每斤,我再给你加十文。”
六十文一斤。
这老家伙舍得下血本了,看来是真赚疯了。
可惜,他来晚了。
“唐大掌柜,你来迟了一步。”沈星河摇摇头,“剩下的几万斤蔬菜,我已经许给安县令和周县丞了。”
“什么?”
唐宋明瞪大眼睛,脸上的和气瞬间裂开,“你。。。你怎么能违约?咱们可说好了,年底之前只能供应上林酒楼!”
沈星河笑了笑,不慌不忙:“我可没违约。年底之前,我一斤都没卖给其他酒楼。”
“你。。。”
唐宋明气得胡子直抖,“你这是钻空子!”
“天地良心啊。”
沈星河一脸无辜,开始诉苦,“唐大掌柜,这天寒地冻的,路都结了冰,一天能给你送两三千斤就不错了。你要是嫌少,那从明儿个起,咱就不送了?”
唐宋明一口气噎在嗓子眼,憋得脸都红了。
换作从前,他早就拍桌子骂娘了。可如今眼前这人,不光握着新鲜蔬菜,背后还站着郎知州。
他家唐大人也不敢轻易得罪。
“呵呵。。。”
他硬生生挤出个笑,“沈老弟说笑了,当我没提,当我没提。。。”
两人不欢而散。
宋掌柜尴尬地送到门口,满脸歉意:“沈老弟,实在是。。。”
“宋掌柜,这不怪你。”
沈星河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知道哪儿能买家仆吗?”
宋掌柜一愣,随即笑道:“你算问对人了!城南有家官办牙行,听说新到了一批奴仆。”
“那劳烦带个路。”说着,两人上了一辆崭新的马车,沈老三挥舞着马鞭。
这是沈星河花了一百二十两买的座驾。
。。。
牙行在城南一条偏僻巷子里。
马车刚到巷口,一个牙人便点头哈腰地迎上来:“这位爷,要买家仆?”
沈老三拉紧缰绳,讪讪一笑道:“不是我,是我爹。”
沈星河听到声音,掀开车帘,下了马车:“若有满意的,自然要买。”
牙人见他衣着光鲜,顿时眼睛一亮:“爷,您来得巧!今儿刚到一批,都是好货色!”
院子里挤着几十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蓬头垢面,眼神麻木,或蹲或坐,挤在低矮的窝棚下。
沈星河的目光缓缓扫过,忽然停在角落里。
那里蹲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子,穿着脏兮兮的旧布袍,低头缩肩,看不清脸。旁边一个年轻妇人,二十七八岁模样,生得标致,只是满脸泪痕,神情恍惚。
沈星河眉头微动,走近两步。
那中年男子似有所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沈星河愣住了。
“董管家?”
昔日那个趾高气扬、目空一切的董三宝,此刻像条丧家犬一样蜷缩在角落里,脸上沾着泥污,眼里满是血丝。
“你认错人了。”
董管家浑身一颤,低下头去,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他无颜面对沈三牛,这个曾经的对手。
沈星河摇了摇头,目光移到那年轻妇人身上:“你是。。。七姨太?”
这位是董万里最宠爱的小妾,当初在悦来酒楼见过一面,此女珠光宝气,眼高于顶。如今却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哪还有半点当初的模样。
七姨太抬起头,木然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牙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位爷,这两人原是董府的管家和小妾。董家犯事被抄家,他们就被发卖了。那妇人容貌娇媚,皮肤白皙,您要是看上。。。”
话没说透,意思却明明白白。
沈星河抬手打断他,目光转向另一处:“那对老夫妻,什么来路?”
牙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笑道:“那俩啊,原是小户人家的仆人,主家败了,就被发卖了。老汉是个猎户,会点拳脚功夫,就是左腿不利索。老婆子嘛,洗衣做饭都在行。”
沈星河细细打量。
那对老夫妻头发灰白,约莫四五十岁,相互依偎着蹲在墙角。老汉沉默寡言,老婆子靠在他肩上,两人紧紧握着对方的手。
到了这般境地,还能这般相守。
是至情至性之人。
“那对老夫妻,我要了。”沈星河开了口。
这两人买回去,让男的看家护院,女的洗衣做饭。
牙人大喜。
这对老夫妻来了两个月,死活要一起卖,买家都嫌老汉腿瘸,没人肯要。
如今终于卖出去了。
“老汉三两,老婆子五两。”牙人报了价,顿了顿,“打包卖,您给七两就成。”
沈星河点点头,爽快地付了钱。
随后又看了看其他人,花了十二两买了两个二十来岁的憨厚青年。
正要离去,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沈三。。。沈掌柜,等等!”
沈星河转身,诧异地望着董管家。
董管家艰难地站起来,双腿发颤,眼中满是挣扎。他指了指自己和七姨太,声音沙哑:“我求您。。。把我,还有桂枝。。。都买了吧。”
沈星河看着他,若有所思。
昔日趾高气扬的董管家,如今低声下气地求到自己头上。
“给我一个买你们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