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时爷爷经常带林朝颜下山逛县城,以防她被云寂寺发现私逃,她从首次下山开始便一直是以男装示人。
当时的她瞧见女子脸上的妆容甚是好奇,再加上随着年龄增长,她的脸型也渐渐显露出女子的温和与清丽,于是,她用挣来的银钱买了一些胭脂水粉,仔细研究了数月,她才有如今这娴熟的饰容手艺。
收拾妥当,她拿起包袱顺着山路往下走,杂草向两旁侧倒,根部沾着泥土,是被人踩踏的痕迹,路上还碰见几株掉落的野菜。
小溪在山腰处,是以她往山下走了两刻钟仍未见半个人影,想来大部分人都是在山外围活动。
“哥哥,小麦好饿。”一个软绵绵小女孩声音从前路传来。
林朝颜顿住,思索了一会还是继续往前走。
“小麦忍忍,等哥哥找到野菜了就给你煮菜吃。”
往前走了两步,林朝颜便看见两个瘦骨嶙峋的小孩,正努力的往山上爬,身上衣物单薄全是补丁,背上的背篓也破了一个大大的缺口。
她停下脚步直接蹲下没动,等着他们发现她,也没出声喊人,怕吓着他们,万一摔下山去不死也残了。
“啊,你是谁!”小男孩吓了一跳,见是生面孔赶忙伸手挡在女孩面前。
两人面对面互相打量着对方,一时没了声响。
男孩约莫六七岁,身形瘦小,脸颊凹陷,颧骨微微凸起,嘴唇干裂起皮,手上沾满污垢,宽大的旧布衣挂在身上,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裳。
他一双眸子充满警惕,没有孩童该有的烂漫,虽一身破烂不堪,脸上却干净的很,是污浊遮盖不住的周正。
躲在男孩后面的小女孩只偷偷露出半张脸,应是比男孩小两岁,身形倒是比男孩圆润些,但仍是瘦的没几两骨头。
她眼睛睁的大大的躲在身后,好奇的看着林朝颜,是个单纯不知世事的小女孩。
“你究竟是谁!”男孩格外警惕,慢慢向后挪动脚步,想拉开两人的距离。
林朝颜觉得有趣,当没看见他后退的小脚步,掏出包袱里仅剩的一个完整的干馍,脸上挂上温和的笑容,随后气息下沉,改用胸腔共鸣,让声音厚重些,这才开口道:“一个干馍,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了我就给你,可行?”
对面两人眼睛不自觉地□□馍吸引住了,一瞬不瞬地盯着干馍,肚子里不时传来“咕噜”声,小女孩嘴角留下的口水还把男孩的手袖浸湿了。
林朝颜好笑的看着两人,晃了晃手中的干馍,继续哄道:“就几个问题,行吗?”
男孩眼神有些动摇,转头看了眼矮自己半截的小女孩,此时她仍盯着干馍流口水。
男孩也吞了吞口水,还是没答应,而是继续问道:“你先说你是谁。”
“我名为李润禾,是清安县人,在外游历学医,前几日上山采药迷路了,不小心到了此地。”
“你是游医?”男孩眼睛亮起,扑闪着双眼期待的望着林朝颜。
“是。”林朝颜笑眼弯弯,像个温润儒雅的少年。
“所以,现在可以轮到我问问题了吗?”
男孩纠结了起来,小脸皱在一块,小心翼翼地问她:“我们可以不要干馍,你可以帮我...帮小麦把把脉吗?”
她愕然,将躲在背后的小女孩扫视了一圈,眉峰微微皱起。
第一眼见到两人只以为是常年饥饿导致的面色蜡黄,此时仔细观察却是从身体里透出的蜡黄,眼周青黑,看来像是中毒的迹象。
林朝颜没多问,直接答应了,但干馍并未放起,而是仍拿在手中。
“你先告诉我你们的名字。”
“我叫陈谷生,她是我的妹妹,叫陈麦穗。”
“此地是何处?”
“这里是石峪村。”
“你们怎会在此?家中大人呢?”
陈谷生伸手指向左侧的斜后方道:“我们是从石峪村后方上来的,因为很少村民会来这边,所以我们就想来看看能否采些野菜。”他顿了顿,继续道:“家中已无大人。”
林朝颜怔愣了片刻,有点心疼这两孩子,虽都是年幼无父无母,但好歹她能温饱。眼前这两孩子怕是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抱歉。”
“无事,李公子还想问什么?”
“哥哥,我们还找野菜吗?”
这时在一旁一直未出声的陈麦穗扯着陈谷生的袖子仰着头小声问了一句。
陈谷生伸手轻摸她的发髻,眼里满是温柔之色,安抚道:“小麦乖,我们一会就去采野菜。”
林朝颜没有继续询问,而是拿着干馍向前走近两步蹲在两人面前,将干馍撕下小块递到小麦跟前,小麦干瘦小手抓紧陈谷生的衣袖,不敢吃,却拼命在咽口水。
“吃吧,吃完我给你们把脉。”
听到应承的话陈谷生这才示意妹妹可以吃,小麦开心的张口就把林朝颜的手咬了,还伸出双手抓向干馍。
林朝颜手臂伸长避开她的小手,学着陈谷生的模样哄道:“小麦乖,我喂你。”
小女孩双手满是污垢,且山上没有水,若是吃急了容易噎着。
林朝颜手里不紧不慢的喂着小麦,转头继续与陈谷生一问一答起来。
“既家中无大人,你们可有房屋居住?”
“有的,就在山脚下最后方。”
“可否让我暂住一晚,我明日离开。”
“不行!”
“为何不行?是家中有贵重之物?还是害怕我对你们做些不好的事?”
听见陈谷生说不行她也没恼,而是继续平淡的套话。
陈谷生认真思索起来,貌似家中确实空无一物的,并无什么可忌惮之处,且此人给妹妹吃东西还答应给他们把脉,应不是坏人,只是...
“山脚有村长安排的人手在守着,怕山上有生人出现,往年有山贼和流民就是从山上下来,把大家的粮食抢劫一空了。”
林朝颜了然,她也猜测到了这点。
“那你有办法避开其他村民,不让人人发现,带我回家中吗?若是可以,我明日带些干粮给你。”
小麦吃的忘乎所以,嘴巴吧唧声不停,看见这副样子的小麦,陈谷生心疼的眼泪都快溢出了,但他还太小了,没有能力去保护妹妹。
他握紧拳头,眼里坚定了几分,似是下
了什么重大决定,对着林朝颜重重点了个头:“我带你回家,但你要说到做到。”
“好。”林朝颜轻声应下。
小麦吃了半个干馍林朝颜便不给她吃了,怕她一下子吃的太饱肠胃受不住,将干馍收起并给陈谷生解释道:“这半个干馍,等回去给你吃,你先忍忍。”
说罢将小麦抱起,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带路。”
身上的伤口隐隐有裂开的迹象,仔细闻能闻到血腥味,但她怕在这待的太久容易被人发现,还是早点下山为好。
现下她一身伤,手中也没有任何武器,无法跟持农具的村民硬碰硬。
小麦似是因为她给的干馍,一点也不怕她,见她把自己抱起,双手自然地环上她的肩背,头埋在脖颈处。
林朝颜是第一次与人如此亲密,虽是个小女孩,但还是让她心里感觉怪怪的,脖颈处传来温热的呼吸,怪痒的。
陈谷生不言,一味地在前方带路。
按照他刚刚手指的方位,村落应是在山林左侧后方,但他却带着她们向右方去了。右方密密麻麻的草丛,连一条山路都没有。
她没开口问,沉默地跟在陈谷生后方。
小孩的脚程并不快,是以她抱着小麦仍能紧跟在他身后。
陈谷生带的这条路很少有人走,藤蔓挡路,乱石交错,草木遮盖了路径,也亏得他小小年纪能记得这么偏僻的道路。
山风穿过密林,趴在林朝颜身上的小麦身子颤抖了几下,将她箍得更紧了些。
三人向下走了半晌,树木渐渐稀疏,山势也趋缓,转过一道山弯后,眼前骤然开阔,远处的屋舍错落,这,正是石峪村的后方。
而村落最后方的一间房屋,便是陈谷生两人居住的房子,屋舍连着小菜园,此时菜园上长满了草。
陈谷生带着林朝颜从菜园的后门直接进到房屋内,屋内光线昏暗,零星暖阳撒入屋内,林朝颜勉强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屋内四壁斑驳,两张床分列在屋内左侧前后,皆是粗陋的木架,一张床上铺满干枯叶草,枯草上铺着薄薄一层麻絮被褥,另一张床上空无一物。
屋中间摆放着一张简易的餐桌,两边各放着一张小板凳,除去这些,竟是没有剩余的家具了。
林朝颜心中恻然,瞧着兄妹二人这般光景,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
将小麦放下,看了一眼板凳,询问道:“我可以坐吗?”
陈谷生还没开口呢,小麦便拉着她纤细的手指往桌边带,“哥哥坐!”
她不由得轻抚小麦脸庞,捏了捏没有肉的脸颊,暗叹太瘦了,瘦得让人心疼。
情况已稍安定了些,林朝颜开始思索起出路来,这个地方不宜久留,她必须尽快赶回清安县找到爷爷后再做打算。
“这里距离最近的县城是何地?过去需多久?”她平视陈谷生,对着他继续发问。
“最近的县城是鄠县,步行过去需六个时辰,再远些是西安府,从这到西安府得一日一夜了。”
“村里没有一户有牛车,所以村里极少数会有人去县城。”
林朝颜懂了,这石峪村闭村自守,难怪如此贫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