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夜黑风高时,林朝颜在树枝上小心挪动着,传来窸窸窣窣声,但在这树多的山林中,并不突兀。
她将包袱里放着三个干馍,是她途中找由头问莫行之要的,毕竟作为公主,确实吃不上这干粮,每日都是新鲜饭食。
将它拿出来,林朝颜小口咀嚼起来,只是没有水壶,只能干吃。
水壶稍大,本就放了一套闺妆的包袱实在也放不进一个水壶了,她才没备,只是没想到会变成这幅情形。
她只吃了小半块,便重新将干馍放回包袱里。
浑浑噩噩的过了一晚,她身上两处较深的伤口开始渗出血迹,将玄色的劲装颜色染的更深了,害怕和紧张的心理让她睡的极其不安稳。
第一道日光照射在大地上时,林朝颜醒了。见莫行之等人还未醒来,她便开始小范围的转动起自己的身体。
保持一个姿势熬了一夜,血液不通,再加上深秋的山林,昼夜温差大,夜间的凉意冻的她身体早已僵硬麻痹的不成样了。
约莫卯正时分,天光破开沉沉夜色,林间凝着浓重露水,寒意刺骨。
在草地躺了一夜的士兵们此时也被冻醒,纷纷起来活动身子。
林朝颜此时也顾不得身体僵硬了,悄摸着趴回原来的位置,远远观察莫行之等人的动向。
莫行之醒后第一时间走到昨日夜晚发现血迹的地方,仔细观察血迹的路径。
很快,林朝颜坐着上药的干草堆被他发现了。
血浸在干草上,不再是新鲜淌血的亮红,已变成暗褐色,血渍硬邦邦的凝固在草茎间。
他凑近仔细闻了闻,没有浓烈刺鼻的血气,只剩下一丝淡淡的腥气。
他眼眸暗沉,竟是顺着干草堆周围寻到了林朝颜躲藏的树下。
莫行之停住脚步,伸手在地上捡起白色的干馍碎。
!!!
林朝颜的心脏像是要撞破胸腔,粗糙的树皮磨破了掌心的嫩肉,她却感觉不到疼,只屏息安静的将自己藏在树上。
他环视一圈并无发现有躲藏的地方,正欲抬头时,黄道上传来兵荒马乱的声音。
莫行之拧眉,飞快跑向黄道。
林朝颜也悄悄松了口气,好险!
此时官道上一群身穿皮札甲的士兵与看守的士兵互相推搡着,嘴上还喊着什么。
“住手!”气沉丹田,一声怒吼制止了所有人的动作,齐齐望向他。
莫行之走到陆骁跟前,问道:“怎么回事?”
陆骁张口还未来得及出声,一道嗓音低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莫将军,公主昨日交接时已上了我们吐蕃的车撵,那便是我们吐蕃的王妃,依照两国盟约,你们阻止我们查看尸身,也无权干涉此事!”
许是和陆骁等人争论过,声音中带着怒意。
他望向来人,一身深色长袍,外罩一幅铁札甲,鬓发编成粗辫戳落在两颊边,一片方形小牌挂在衣襟前。
“你是何人?”
“在下论札,吐蕃使者,奉赞普之命,为和亲一事,前来与莫将军交涉。”
来人上前半步,按胸微微躬身行礼。
莫行之拱手回礼,语气却强硬道:“使者此言差矣,此地是瓯脱之地,并未踏入吐蕃境地,和亲册封之礼也未曾行过,永宁公主依旧是大昭的金枝公主,我们有权调查此事。”
吐蕃使者脸色微沉,语气里添了几分压迫:“两国盟约,信物昨日已交换,婚约已定,虽死于此地,但人,是我们吐蕃的王妃,且吐蕃的长王子也命丧于此,我们怀疑是大昭所做的手脚,需将全部残骸带回吐蕃查验!”
“盟约是保两国安宁,并非是将我大昭公主的骸骨弃于于此。”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盟约可守,但不能让我大昭公主葬于异乡,公主的骸骨,我们必须带走!”
语罢,手中的长剑出鞘,身后的士兵跟随将军紧握长枪,枪尖斜向前下压,做出战斗之势。
蕃兵也不甘示弱,纷纷亮出武器。
黄土道上气氛骤然紧绷,两方阵营互不退让。
“将军莫不是要撕毁盟约?”使者抬手制止蕃兵,平淡的道出一颗炸雷。
“有何不可?”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尸身,语气再次坚定,没有半分退让:“我不愿两国厮杀,但遗骸,我必带走!若使者不愿,那我莫行之,奉陪到底!”
吐蕃使者面色瞬变,带着杀意的莫行之让他不禁有些瑟缩,他心里清楚,和亲本意便是为了大昭不再进攻吐蕃,这才上交无数贡品换取一名和亲公主与盟约,若是撕毁盟约,以吐蕃先下的兵力,招架不住大昭的任何怒火。
且方才蕃兵还上报,在某处尸身底下发现了雕刻二王子名字的长矛,这事决不能让大昭发现!
沉默了许久,使者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稍作缓和道:“公主遗骸可以让大昭带走,但我们有条件,此地距离吐蕃边境更近,剩下的尸身应有我们勘察,大昭的人不得插手,你们只能带走公主一人遗骸。”
陆骁在莫行之耳旁急忙劝道:“将军,此事应禀报给国公,让国公定夺才是。”
“无碍,我一人承担。”
莫行之对着使者微微颔首,紧绷的肩背稍稍松懈几分,面色却依旧凝重道:“可以,但和亲之约,我会禀报圣上,日后再议。”
使者无言,做出请的姿势,认同了这个方案。
莫行之安排陆骁将公主的残骸归置好,随即整队上马。
即将离开时,他深深的看向山林间那株柞树。
目睹两军对峙全过程的林朝颜猛的一惊,与他似是隔着数百米对视上了。
他发现了?
她内心忐忑不安起来,不断猜想他发现的可能性,会不会下一秒就来抓她了?
但这些猜想并未实现,莫行之带着兵马直接离开了。
林朝颜松了口气,这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方才刚跌落谷底,现在又飘起来了,使得精神都快衰弱了。
大昭的兵马离开后,吐蕃使者迅速安排蕃兵收敛尸体与兵器,果然在兵器内发现了二王子的长矛。
使者再次变了脸色,命人将尸身迅速送往吐蕃,这下,吐蕃怕是要变天了。
将近三百具尸首,蕃兵来来回回搬运了十几趟,直到日落西山。
一瞬间,吵闹的黄道安静了下来,方圆几里中只剩了林朝颜。
即便如此,她仍不敢掉以轻心,依旧在树枝上待着,只是能活动活动筋骨,不需要再维持一个姿势了。
夜风刺骨的冷,她将包袱里嫩绿色立领斜襟的短袄取出紧紧裹
在身上,这才让自己好受些。
时间来到半夜三更,万籁俱寂,山野之间只有山风吹过的呼啸声。
林朝颜确认周围空无一人后,迅速咬了几口干馍,收拾好包袱后轻手轻脚的下了树,
她轻轻一跃双脚站定在草丛里,腿一软,差点摔倒磕在树干上。
稳住身形,林朝颜脚下不停,直往地榆快步赶去。
蹲下快速摘下几株地榆并放入包袱里,她便向着大昭大致的方位奔去,她得尽快离开此地!
为了防止莫行之回头寻她,她离开官道往小道上走,越走越深。
天光泛白,此时她已走了近三个时辰,寒冷的山中她却冒着汗珠喘息着。
按正常脚程,此时应到河州城附近,虽中途有停下重新敷药,但她脚程并不比寻常人慢。
可此时她却并未看到周围有城池,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抬头眼睛眯起,望向刚刚升起的朝阳,看得脑袋有点发晕。
确认了方向她稍安心了些,方向是没有错的,应是走的小道,错开了池城了。
只是她已两日未进一滴水了,身体严重缺水,她必须得尽快找到水源才行。
放弃了翻墙进河州的计划,林朝颜开始认真的研究地上的土壤,倒真让她发现某处的土壤更为湿润。
她顺着走去,没走多远,便发现空气里有浓重的湿意,呼吸间皆是凉润的水汽。
知道自己没走错,她兴奋的继续往前走了两刻钟有余,本受阻的视线瞬间开阔起来。
山涧的溪水在乱石间叮咚流淌,清水晃动,不时有鱼儿跃出溪面。
林朝颜开心的朝着溪水边跑去,蹲下就是咕咚咕咚狠狠喝了两口,这才满足的瘫坐在地。
日光暖暖照耀下来,暖暖的。
她翻身在溪水旁找了一个凹陷的草地,躺在草地上沉沉睡了过去。
再不睡一会,她觉得她小命就得交代在这了。
***
林朝颜顺着溪流蜿蜒曲折地走了两日一夜,包袱中的三个干馍被她吃了一半。
渐渐地,身旁的树林不再幽深,溪水流过的地势慢慢趋于平缓,林间偶尔冒出几只野兔。
她离开溪水往林间观察了一眼,草丛里出现了零星的人迹,她这才停下来,准备再次休息一夜后出山。
为了不让人发现,林朝颜再次爬上树,在树枝上浅眠一夜。
黎明,天光初现。
林朝颜悠悠醒来,在树上将衣服脱了个干净,裹上束胸布后,再次将劲装穿上。发髻仍披散着,身上衣裳也被刺棘划破几道口子,显得异常狼狈。
她缓慢地爬下树干,受伤的地方已不再继续渗血,但仍未愈合,疼痛并未消减半分。
下树后,随意找了一根树枝,掰断后将发髻简单束起固定,随即掏出放置在包袱里的那套闺妆,背了它一路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她径直走向溪水,在溪水旁取出胭脂水粉,对着溪面细细更妆。
原本圆润柔和的鹅蛋脸,被她用浅褐色的粉遮盖在颧骨与下颚,压去面庞的温润,五官更为立体,轮廓显得清秀。再用黛色眉笔,将原本纤长的远山眉描画得粗狂平直。
只稍加修饰一番,美艳少女转眼变成了一名翩翩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