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捂住了人们的耳朵,遮蔽了视线,天地间只有子弹般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向地面的声响,冲击着人的耳膜。
雨水顺着鹤子的银发和睫毛流淌下来,在她面前汇聚成一道小瀑布,划过泪沟和面颊,像是少女正在无声哭泣。两颗红色的瞳仁定定地瞧着她。
玩家问道:“谁?”NPC又抽什么疯。
暴雨天远距离下,人的听力会受到噪音的干扰,五感就会不由得集中在视觉上,通过视觉代偿,观察对方的说话的口型,便可提取出被噪音吞没的信息。
鹤子的目光本来落在她的脸上,但不知为何忽然变得锐利,盯着她的嘴唇,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宝剑,微微侧头,小动物般警觉,问道:“这是谁的羽织?”
“轰隆——”
一声巨雷犹如万马奔腾般在头顶炸响。
玩家被雷声震地身体一哆嗦。她掀起雨衣往天边望去,正好看见一条蓝紫色闪电的小尾巴。
“雷阵雨……很快就过去了……”
她正咕哝着收回视线,便觉自己面前忽地贴上来什么东西,一抹银色裹挟着冰冷的气息靠近。
“啊啊啊啊……卧槽,你吓死我了!!”
鹤子皮肤惨白,看起来像是身体失温已久,如大海中以人心为食的海妖,无声无响地飘到她面前。
极淡的唇色,殷红的虹膜,目光锁死她的嘴唇,缓缓开口道:“谁的羽织?”
冰冷气息吹进她衣领里。
玩家抓狂。疯了疯了!我不去避雨,反倒淋着大雨听一个NPC在这里神神叨叨。
真是见鬼了!她一巴掌拍过去,“不管你是哪路鬼怪!马上!从她身上滚下去!”
手下是死肉般的触感,那鬼物被打得偏过头去,呆滞了几秒,缓缓撩起眼帘,慢慢地转过头来,透过几缕银色的发丝窥视过来。
“你……为了他打我?”
鹤子就像《宠物公墓》里那只叫丘吉的小猫,死而复生后绿眼睛里闪烁着死气的腐烂凶光。
但她是红眼睛,不过换成红眼睛也有同样的效果,都挺让人毛骨悚然的。
玩家的毛都吓炸了,头皮发麻、语无伦次道:
“这……这是好朋友送的,玩家……人见人爱,每天礼物多到收不过来!”
“你想要啊,”她把头顶的另一件柱间外套丢给她,像是甩掉了一个烫手山芋,“送、送你了!”
她的声音很快被大雨所吞没,但很显然鹤子一定听见了她的话。
她露出恍然的神情,带刺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着她,像是街上两个大汉相撞后,回头各自想找一车面包人弄死对方的那种眼神。
“不是幻术,”她没头没脑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喃喃自语:“对不上,原来……你一直在欺骗我的耳朵。”
“鹤子,你……你是不是代码出问题了?”玩家咽了口唾沫。
雨竟变小了,隐约有雨过天晴的趋势。
她抬头望向天空,金色阳光穿过云朵重新撒向大地,一切变得鲜活起来。
鹤子身上也添了许多活人气息:“没事,我没出问题。”
玩家这才放下心来。看来,NPC被雨淋会出问题吗?不对啊,它们是数据,又不是机器人,不可能怕进水的哇。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柱间的外套做工还是可以的,但在玩家这里只能算得上是废品,一场大雨后坏得破破烂烂。两个人几乎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既然是挚友所赠,就不该再拿给别人,”鹤子拎着没剩多少的可怜布料,湿哒哒像个刚上岸的水鬼,“况且这羽织上缝有不知哪家的族徽,如果落入有心人手里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难得耐心教着她。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玩家无语说道,“你又不是别人。鹤子你衣服湿透了,快点来玩家这里买一套新的吧!”
鹤子:“……”
鹤子掏出两枚铜板给她,系统一扫描,识别出来:【0.01金币】。
玩家:“……”这是不是太少了。
但小鹤子的惨样堵住了她想吐槽的嘴巴,还是把回收站里的衣服卖给她了。
夏栀,你好样的!日行一善!
她给鹤子选了一套【千手柱间的忍装】,大小看起来很适合她的身量,原本是想拿【宇智波泉奈的族服】,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感觉鹤子的气质很不适合穿宇智波家的工装。
其实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准的可怕,比如现在,聪明的玩家无意间躲过了一场来自银发少女真实身份——千手扉间对她的残酷拷问。
但千万不要高兴得太早,接过忍装的鹤子拿在手里反复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鹤子抬眼看她,“我可以穿吗?”
“没问题哒!”
“你不介意?”
玩家一脸懵逼:“我为什么要介意?”这不就是个废品吗?
“衣服的主人,对你好吗?”
“挺好的,不——他对我可好了!”柱间那小伙子把家里东西都送给她了,玩家很乐意给他发一张好人卡。
鹤子眉头紧蹙,眼神望向虚空的一点,似在深思,低声说道:“男人的堕落从沉溺情爱开始,不懂得克制感情的忍者终将毁灭。”
她深呼出一口气。
玩家已经换回了初始服装,再切换回时装【水天一色】,衣服就干爽了。
她一脸无语看着NPC,好端端的怎么又诗兴大发了呢,非要拽这两句,欺负她是文盲吗?
嘿!我也会!
“女人的堕落从心疼男人开始,不懂得爱惜自己的女人终将凋零。”
鹤子:“……”
“怎么样?鹤子,我接得好不好?”
鹤子没搭理她,自顾自换衣服去了。
不多时,雌雄莫辨的清爽少年像猫一样从空中跃到地面,上身黑色打底,绿色无袖罩衣,下身穿着像裙子似的宽松裤子,脚踩人字草鞋。
玩家把手拍得“啪啪”作响,围着她绕圈欣赏道:“太合适了!鹤子,你穿这一身好帅!玩家的眼光简直太棒了。”
感谢大哥千手柱间友情赞助本次副本所需服装及道具!(喝彩)
她正高兴着呢,身旁忽然出现一个摇摇晃晃的人走过去,“欸——你走路怎么没声啊。”
那人衣衫褴褛,脚步声极轻几乎听不见,幽灵般晃荡过去。
“鹤子,这里很奇怪……”玩家小声说道。
这条土路很安静,三三两两的町人走在街上,都光着脚,如骷髅般的身躯在宽大的衣服里晃动,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去往阴间的黄泉路上。
“这里才是真正的下野城,贫民区占多数,繁华的只有咱们刚来时的主街。”鹤子见怪不怪。
“他们在做什么?”玩家注意到他们在地上挖着什么。
“挖野菜,”鹤子说,“雨后野菜长势更好。”
两人边说着边沿着土路往前走。
她们来到了一条脏乱街道,街口有几个勉强衣能蔽体、面黄肌瘦的小孩子在玩耍,以松软的泥土代替沙土,堆成一个小土包,土包顶端插了个小树枝,孩子们正在轮流从边缘削土。
玩家好奇心作祟,走上前去:“小孩儿,你们在玩啥呀?”
“砂山崩,谁先弄倒树枝谁就输了,输了的人要给大家好吃的,”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答道,“姐姐,你没玩过吗?”
“啊……这个……玩过玩过!哈哈哈。”没玩过的玩家才不想让小孩子看不起嘞!
这时,几道欢呼声伴随着一道懊恼的声音传来,是一个小男孩先弄倒了树枝。他小心翼翼地从胸前的衣襟里掏出一片树叶来,打开树叶,里面是个焦黄色的小饼。
他先是认真在小饼上比划三下,接着沿着看不见的划线将小饼掰成六瓣,分给了四个小伙伴,也给自己留了一份。
玩家眼巴巴看着她们分小饼,就听见细弱的童音传来,“姐姐,给你的。”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拿着树叶垫着小饼,递到她面前。
玩家接过迷你小饼,这好像是用剩米饭做的,边缘还有几粒糊了的大米粒。她一口吞下,嗯……不好吃,干巴巴的。
“孩子们,玩家也要和你们一起玩,加我一个!”她挽起碍事的袖子,大咧咧坐到地下。
鹤子沉默站在一旁看着她胡闹。
孩子们欣然同意了新伙伴的加入,她们很快重新堆起一个土包,插上树枝,每人轮流用手铲土。
第二轮,玩家不小心铲走了一大堆土,树枝倒了,孩子们骤然欢呼起来,但随即呼声小了,她们面面相觑,场面一时沉默下来。
玩家反手一掏,一盘热气腾腾的【驴肉火烧】出现在她手里,“喏,本人愿赌服输,大家分了吧!”
孩子们的眼睛倏然亮了,她们很久没闻过肉味了,这香气简直直冲人的天灵盖。
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回响在街道中:“谢谢姐姐!谢谢姐姐!”小豆丁们端着盘子就要走。
周围游荡的町人突然变多了,他们虎视眈眈盯着孩子手里的食物。
玩家拦住她们,“不可以拿走哦,就在这里吃。”
孩子失落道:“可是,妈妈这个月还没吃到肉……”
玩家不为所动,伸出手指在她们面前摆动几下,“那也不可以哦。”
“好吧……”孩子们你一口、我一口将一盘夹着驴肉的烤饼吃得干干净净,快快乐乐跑走了。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传来,“你这样也救不了他们,尝过美食,他们平时吃的食物会变得难以下咽。还给自己惹来了麻烦。”
不用鹤子提醒,玩家就感知到周围町人恶意的打量目光。
她猛地回头,对上鹤子面无表情的小脸,“玩家没想救谁,对她们来说,重要的是现在享受到了美食带来的乐趣,没必要为明天而烦恼。
鹤子,你这个小孩子,乐观点嘛!”她伸手去扯鹤子的小脸蛋。
鹤子轻飘飘躲过去了。
物品栏里还剩一盘【驴肉火烧】,放在那里实在是占地方,她今天的体力值还很高,不想一下
子补太多。
玩家环顾自周,看见一个半大小子弓身靠坐街边,一身黑衣,全身上下灰扑扑的,及肩的黑发垂下,大半张脸隐在阴翳中。
她拉着鹤子要过去,鹤子却说,“他不是普通人。”
“没事啦!我保护你!”
鹤子:“……”
她拉着沉默的少女站在黑发少年面前。
少年两只皮肤干裂、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膝盖上,大拇指根部有着厚厚的刀茧。
腰带一左一右插着两把短刀。
这绝对是一个流浪小武士啊!
玩家走到流浪汉身前,弯腰,端着盘子递给他。少年人没有伸手接,抬头看向她。
一双绿色的眸子闯进她的视野里,那是极致干净的绿,瞳孔也是纯净的绿色。他此时就像一只背脊拱起全身炸毛的狼崽子,面露狠戾之色,说道:“滚。”
玩家同情看着他,这年头精神病也出来讨饭了,仁慈的玩家把盘子放到地上,大方掏出一枚金币,精准弹进少年的领口里。
金币划过锁骨、胸膛和腰腹,从衣摆处掉出,落到地上原地转了几圈,躺在了他的脚边。
他的脸上浮现出茫然神色,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食物和金币。
“耶!投进了!”玩家原地蹦起来,欢呼雀跃。
“鹤子,我厉害不?”半天没得到回应,她转头一看,鹤子刚才站的位置空空如也,又扭回头,小流浪汉也不见了。
“鹤子——”玩家大喊,“你去哪了?”
站在房顶上的两人同时向下面看去。
角都收回视线,金币不停地在他手指间翻转,眼神不善盯着对面的银发忍者。
“你们想羞辱我?”
刚才的感觉很奇怪,他就像是被女人往衣领里塞嫖资的站街男/妓?他不懂这种奇怪的感受,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羞耻和恼怒涌上心头,手指不由自主将金币紧紧攥住。
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精准选中,犹如被扒光了游街示众,毕竟族人们都对他避之不及,他一出生就是孤儿,随着年龄增长成为了好用的工具人。他什么都没有。
但是现在,他有了一枚金币,纯金的金币。他捏着金币,咬了一口,清晰的牙印浮现在其表面。
忽然,他察觉到对面的身影动了。
好快!
肉眼还未捕捉到对面的身形,迎面就忽来一阵劲风,他拔出短刀,极快接住砍来的苦无,但敌人力道如排山倒海之势向他压下,竟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发麻!
角都心下一惊,拥有这个速度和力道的忍者,他怎么会没有听说过?
“鹤子——”下面的少女还在锲而不舍地呼喊。
角都心想,他从没听过叫鹤子的天才忍者,她一定是被骗了。
在人们看不见的高处,凭空出现两枚苦无,激烈碰撞,火花四溅。
黑发少年的拳头带着破风之势挥出,银发少女劲腰左拧躲过攻击,两人赤手空拳交手数个回合,难分胜负。
两人又以短刃激战,银发少女身法极快,但是黑发少年将她死死缠住,此刻他是一头狠狠撕咬住猎物喉咙的孤狼。
渐渐地,黑发少年落了下风。
许多年后,角都再次回忆起这场战斗,不禁感叹,那个实力不俗的对手,竟是木叶的二代火影,如今站在忍界巅峰的男人——千手扉间。
虽然,他男扮女装接近小栀的行为十分变态,令人不齿,但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
“锵——”一枚苦无终止了这场战斗。
“城中禁止忍者私自打斗!”身穿黑色紧身衣,头戴野慈姑纹饰钵卷的忍者朝他们大声呵斥,二人见状,立刻向不同方向闪身离去。
千手扉间听着少女喊他名字的声音不断减弱,最后消失……他完全能猜到,她肯定又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不急着找过去,总之他不会将她弄丢,因为他们之间连接着一条只有他才能感知到的血线。
——血链追踪之术。
从那条烤鱼开始,他每次投喂给她的食物,都被他混入自己的血液,术式一次次地加强,少女无论去哪里他都可以第一时间感知到她的方位,她无所遁形了。
扉间的目光顺着血线的指引爬到它另一头消失的位置。
现在回去,她一定会吵着问他去哪里了。
为了堵住她聒噪的嘴巴,他快速前往最近的小摊,买了两串团子,又往她的方位赶去。
刚落地,一脸焦急的少女就撞进他的视线里,她反常地没问东问西,也没扑上来抢团子,眼睛里挤出两颗泪水,挂在凌乱的睫毛上。
扉间下意识咬紧后槽牙,捏着团子竹签的手紧了紧,沉声问道:“怎么了?”
他才离开多久?就出事了?
“鹤子,我最好的伙伴给我发来了求救信号,咱们快去浅野家!那里有任务线索!”
千手扉间瞬间警觉起来,“一直都是我们两个人,你什么时候多出一个最好的伙伴?她在什么地方?给你发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