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定抒的府邸离开后,沈长明没有回叩玉坊,而是径直去了玢芷的城郊。
他觉得自己需要厘清一些事情——
临走时,沈长明从苏定抒身旁经过,却被他伸手拽住。
“长明,”苏定抒的语气认真得近乎严肃,“有时候,当下的想法会骗人。你既从前不曾对谁动过这样的心思,头一回碰上,未必分得清一时意乱与真正的心动。”
他继续道:“不如暂且离她远些,独处一段时日。也许你会发现,你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喜欢她。长明,离开大都的日子是很不错,但你要分清。”
此刻,东方既白,晨光熹微。沈长明独坐野郊长亭,开始认真考虑苏定抒所言的正确与否。
一盏茶的功夫后,他得出了结论。
纯粹在胡扯。
什么样的蠢货,才会看不明白自己的心?
苏定抒那一番话里的言下之意,他清楚——你同那女子仅相处月余,何谈认真、何谈笃定?心爱还是怜悯?爱上同她相伴,还是爱上出走王廷?坚贞的情爱代表的是落地与锚定,身无枷锁的随行却代表的是恣意与自由,你分得清沉醉的是哪一种?
苏定抒自己不就是这样做的么?然而一旦当真选择抽身远去,事情反而变得简单。苏定抒逃出大都,跑到了玢芷,一呆就是三年,至今未有归意。原因只有一个——离开那人后,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陷得更深,所以不敢回去。
这样的念头会蹦出,本身就昭示了结果。试图证明游刃有余,结局就必然是一溃千里。
至于他对林灯,不需要所谓的抽离来证明什么。他清楚这些时日里,自己的心究竟怎样一点一点地发生了变化。因她所注定的命运而产生的怜悯?因摆脱王廷的桎梏而迷恋宫外无拘无束的畅意?这样的感受过于浅显,根本不足以让他的内心产生真正的波澜。真正意识到心意已经不同的一刹,他有些仓惶,然这仓惶不过是源于对这种异样情感的陌生。此刻,他已真正明晰自己的想法——
他对她有了爱慕,且甘之如饴。
下一瞬,新的问题又涌现出来。
然后呢?
她对他而言,仿佛水晶塑就,通透明澈,一览无遗。而她却对他一无所知。
如果用一个词形容这种情况,那这个词应当落在他身上……且只需要两个字:混蛋。
不过混蛋也有混蛋的好处——没有人会爱上一个虚假的空壳,但也许会爱上一个还不算太彻底的混蛋。
他决定,要向她坦白。
至于昭宁,至于药人的身份……
不知道。但倘若她说不,世间便没有药人。
只是在这之前,还是要做一些事。
还不清楚林灯为何执意要去南召,但他大致可以猜到,应当与她体内的毒症有关。
沈长明离开长亭,又去了一趟转运使府,修密信一封,托父亲设法借缉事司的人手,暗中探察南召与药人是否有牵连,南召国历代医书、巫医旧录中是否曾出现过相似记载;另遣人往玟州柏原县细访,详查当地十年里,是否曾有一名隐姓埋名、医毒皆精的神医出没。
写到末尾,另起一行——
备银万两,通兑银票,日后待用。
粗略算过,国师府目前没有这么多现钱。但写下一万,他父亲就会准备五千,剩下的,他回到大都会解决。
苏定抒晨起出府,去了转运司同官员商议江淮地区秋粮入仓之事。沈长明将密信蜡封,镇尺压于他书案上,唤了侍从备车,回叩玉坊。
想到她在长廊下触弄鹦鹉的身影,心头微微一颤。
不能不紧张,却也已经做好了面对最坏结果的准备。蓦然想起林灯在绿豆糖水摊上高谈阔论的那句话——视银钱如粪土的风骨,最怕的就是死缠烂打的厚脸皮。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马车从转运使府到叩玉坊,一共用了半个时辰外加一刻钟。头一次觉得,路途如此遥远,车马如此缓慢。
行至月洞门外,只觉院中格外沉静,不似平常。
在午憩吗?
略怀忐忑,他缓步走入院里,目光却随之一凝。廊下空空如也,鹦鹉不见踪影,鸟架跌在地上,青砖缝里零落着几片绿色的羽毛。
林灯的房门大敞开,屋内东西散落一地。
沈长明木然地走入一片狼藉的房内,弯腰捡起脚边的木雕公鸡。
程主事喘着粗气,跑入院里。
“林公子……您……您总算回来了。公孙府家主,今日忽至坊上,指责我们叩玉坊昨夜遣去府里的乐班……在席间错配了一段曲目,坏了她中秋宴上的兴致,非要坊主亲自到府上,将那支曲子从头重新教授排演,十五日后的家宴上,再重奏一回。”
“家主说,坊主的身子……既需要医师的照料,林灯姑娘也该随行同去。我竭力留人,说每日上府行诊也是一样的,可公孙家主执意不从,当即命人将她一道带走了。”
他垂下头,面露委屈,“我连我们坊主也留不下,哪能留住林姑娘呢。”
沈长明紧紧握着那一只木雕的公鸡,环视一圈屋子,冷冷道:“带走,还是绑走?”
程主事心虚地低了头,“陵姑……公子他,他不会对林灯姑娘怎么样的。这位家主的脾气向来如此,似猫非虎,并不会真的为难人。”
握着木雕的骨节开始泛白,“程主事,”沈长明盯着他,神色如坠寒冰,“你和乔琯,是我见过的最没用的两个人。”
程主事呆呆看着他,额间忽渗出大颗汗珠——面前这个林公子忽散发出极为凌厉的气场,眉眼间所渗出的威势,更是如同黑云压城一般笼到他的周遭。
他忽而记起,这对兄妹是从大都来。
程主事咽了口唾沫,颤颤道:“林公子,烦请移驾正门。前往公孙府的车马,会在门口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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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府一处房间里,林灯缩在床边一角,头埋在双膝间,肩膀微微耸动。
在哭,在小声抽泣。
药箱被撞坏了一角,没带衣服,没带首饰,也没带沈长明。就只有她自己,被抓到这个府里,孤零零地被困在这个房间。
怎么又被人抓走了?明明是很老实的一次治病,明明治得也很好,却还是会被绑走,被关起来。
她的行医命运,注定就是要有一次又一次被绑架的劫难吗?
林灯揉揉泛红的双眼,又抽了一下鼻子。
她抬头扫视一下这个小房间——其实环境也还不错,似乎是给女客预备的厢房,床榻被褥整洁,散着淡淡熏香的气息。窗边一张小几,摆着一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朵开得正好的木芙蓉,花瓣舒展,尚沾着一点新鲜的水气。
门没有锁,却有人看守。林灯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重新把脸埋回膝间。
装潢好看又怎样?那也是牢房。
只是比较豪华的牢房。
上次被抓,尚且心知肚明原因,这次却是彻底地摸不着头脑。那个陵公子,长得倒是十分妩媚俊俏,奈何一副毒蝎心肠——抓乔琯就抓乔琯,还要连带着她一起……如今被关到这个厢房,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对公孙府内外更是一无所知。
这次算是彻底栽了。
她记起,一个月前,在那赵府昏暗小西厢房里,还有沈长明同她作伴,给了一点同舟共济的安慰,如今只剩自己,凄凄惨惨戚戚。
还好沈长明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不然又要被连累。不过,他既然没有被抓,会来救自己吗?
相处一个月,他们两个的感情已经越来越热络,他大概不会知道消息的第一刻就果断抛下自己,但是、但是……
他只是一个算命先生哇!
林灯重新抽泣起来,已经想到了他大概会怎么做——
知晓消息,心急如焚,求见公孙家主,碰壁,被骂,在叩玉坊客舍暗自神伤。
这是第一日。第二日会——
求见公孙家主,碰壁,被骂,在客舍郁郁寡欢。
第三日——哀叹,放弃,然后走人。
她哭得更厉害了,好像已经见到他收拾东西,上船离开玢芷时的背影。
大概断断续续哭了半刻钟,林灯起身,揉了揉后腰。坐在地上这么久,衣裙都皱了。
坐在床榻上,她开始考虑究竟要怎么办。
首先,公孙陵为什么要突然把乔琯绑到府上呢?
林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记起了一句诗: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很明显,公孙陵是个情痴,但是他的情感关乎风月——月亮一圆,他就记起自己已经半个多月没见乔琯,然后就发疯了。
至于她?……大约是前段时间白日一直陪守乔琯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吧。虽然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女医师的身份算是一个护身符,但如今看来,人疯起来是不讲究合理缘由的。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林灯倒在床榻上,满腔的悲伤转为了愤怒。池鱼也有池鱼的尊严。她已决定,从今日开始,绝对不会再给乔琯搭一次脉,配一次药!
哭与愤怒,都很消耗精力。床榻又很柔软,味道比叩玉坊的还好闻。将头埋在被子里,林灯可以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合欢花香。
合欢助眠,她在心底里含糊地想着,眼皮渐渐沉了下去,竟慢慢坠入了梦乡。
只是没睡多久,门外便响起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林灯惊醒,警觉地抬头。只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此刻正立在门外。
她犹豫一下,慢吞吞地起身,走到门前,开了一道小缝。
眼睛对到狭缝上,一张含着盈盈笑意的女子面孔映入眼帘。
眼神向下,落在了女子手里的托盘上——干净的衣物,梳洗用具,还有一只小小的妆奁。
林灯冷哼一声,问她:“你是谁?”
女子倒也不恼,仍旧笑盈盈,“我是瑾玉,是公孙府的管家。家主吩咐我来照看姑娘。姑娘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带,便先让人备了这些。这些衣裳是照着姑娘的身量挑的,不知合不合适。”
林灯愤怒大喊:“不是来得匆忙,是被绑得匆忙!”
瑾玉的笑容含了几分歉意,“要不……先看看衣裳?”
林灯将门打开,快步转身落座。瑾玉入内,将那托盘置于桌上,立在一旁。
两件襦裙,一件是烟雾紫,裙缘以极细的银线绣着缠枝玉兰,一件是石榴红,颜色浓而不俗,袖口绣了两只极小的金翅蝶。
林灯仅仅瞥了一眼,便知道这两件衣服的价值非寻常坊间可比。
那又怎样?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扭过头去,依旧生气。
瑾玉神色依旧和煦,稍稍压低了音量,“实在对姑娘不住。我们家主的性情,其实不是这样的,只是一时情绪未控制住,做事失了分寸。”
林灯推开那托盘,冷冷道:“他是公孙府的家主,所以情绪一失控,就可以把我绑走关起来。我现在情绪也很失控,却只能坐在这里,收下你送的两件襦裙。”
她扬起声调,“告诉你家家主,我一日食你们公孙府的水米,乔琯一日不得诊治。左右得寒症的是他不是我,你们随意。”
瑾玉闻言,轻叹一口气,“姑娘在这一日,还请安心一日。家主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至于你的话,我会带到。”言毕,转身出了屋子。
林灯盯着那两件精美的襦裙,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锦黄色的这件。
昨夜因怕将裙子揉皱,那样热闹的中街都按捺住没挤进去……今日遭此一劫,早已变得破破烂烂,不成样子了。
林灯火冒三丈,骂骂咧咧地将那件烟雾紫色的襦裙丢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
石榴红的暂且无恙——总得有件衣服穿,她又喜欢石榴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