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圆月悬于天幕,散发着柔润莹洁的微光,融入玢芷满城流金般的灯火中——今日,整座城池仿佛浸在一片金辉之中,肆意释放着独属江淮的热烈与豪奢。
满城璀璨里,林灯正拉着沈长明疾走于一条阴暗小巷。
这是她昨日打听出的一条捷径,据说可以最快的速度从叩玉坊走到城里最热闹的中街。
小巷两侧围墙极高,遮挡了灯火,亦拦截了月光。一片晦暗里,唯有一星极隐微的明亮随着林灯的步子上下摇晃。
是那只飞天鱼灯。
一天前便已按捺不住,对着这只灯越看越喜欢,但又不能提前点燃,于是捉了几只萤火虫塞了进去,权当先过过瘾。
坊客诚不欺她。也就一刻钟的功夫,二人便气喘吁吁地到了中街的街首。
还是来晚了。给乔琯行晚脉的缘故,直至戌时才出门。此时人群已将整个中街挤得密不透风。林灯为了今晚还特意装扮了一番,穿了簇新的锦黄襦裙,发间亦缀了两枚小小的金钗,倘若就这样挤进去,好好的衣裳怕就要被人蹭皱了。
她失望地看向沈长明。
身边之人身着霜白色的云锦长衫,比她的还要不耐蹂躏。林灯见状,在旁边幽幽叹气:“如此具有观赏价值的两个人,竟不能让他们好好看一看。实在可惜。”
沈长明低头睨她一眼,“长得好看,就是为了让别人看的?”
林灯抱着纸鱼,斩钉截铁地点头:“当然啦。”
身边人不语。林灯品出了他的意味——十有八九在觉得自己肤浅。
她一步跨到沈长明面前,抬了头,牢牢地盯着他看。
墨发玉簪,眉眼清隽,一双眸子映着灯火,宛若月沉星河。
真好看。
直勾勾的眼神,逼着沈长明后退了一步。
林灯紧跟着上前一步,比先前靠得更近,踮起脚,依旧盯着他的脸看。
沈长明以几不可闻的音量道:“你要做什么?”
林灯歪头,“看你啊。”
“看我做什么?”
“开心啊。我见到你的脸就开心,还会想一直看。所以说嘛,长得这样好看,不给人看便是可惜,便是暴殄天物。”
……什么话。
沈长明一展折扇,横在她脸前。扇面后传来她闷闷的声音,“你的脸变得红了。”
推着折扇的手微微用力,林灯被拒出一步。她继续嚷:“我觉得有两重原因。首先,你被人看会不好意思。其次,被一个漂亮的人看会更不好意思。”
头顶安静了片刻,传来沈长明极其无奈的声音,“不放飞你的纸鱼吗?”
“对噢!”林灯恍然记起正事,抬手拨开扇子,捧起怀里那个纸鱼,眼神亮晶晶。
揭去灯底临时糊上的一层薄竹纸,里面的几只萤火虫缓缓飞出,其中一只兜兜转转,落在她发上,她却浑然不觉。
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火折,小心地探入灯里,引燃烛芯。火光起初孱弱微小,却渐渐明盛,仿佛慢慢地为那纸鱼注入了一股强劲的生命力。纸鱼并没有长翅膀,却开始缓缓升天。
中街忽传来一阵高亢的喧声,林灯骤然转头去看,发间的那一只小萤火虫受惊飞起,半空中盘旋一阵,又徐徐落到她发上。
恰逢此时,第一盏天灯越过鳞次栉比的屋脊,悠悠升入夜空。
而后便是第二盏、第三盏……数不清的灯火紧随其后腾空而起,十盏、百盏,顷刻铺满长街上方,将原本沉暗的天幕映出一片辉煌的金色。中街的天,登时亮如白昼。
她的那一枚小纸鱼,也缓缓融入漫天的光里。
少女仰头看着那铺天盖地的光亮,微微张口,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声。
“太美了。”
她不自觉地向后伸手,拉了沈长明的袖角,另一手指着那一轮圆月,兴奋地喊道:“沈长明,你看,月亮变成了太阳!”
然身后之人,却似从未注意到不远处发生过什么一般,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发间那只萤火虫。
他抬手,鬼使神差地去抚那只光芒暗淡的小虫。林灯手恰好正牵着他的袖角,便被连带着一同抬起。
觉察他的动作,她回头看。萤火虫恰在此时振翅飞开,他探去的指尖便落了空,轻轻触在她发间。
林灯皱起眉头,神色尽是不解,“你在干什么?”
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
沈长明收了手,面色如常,“捉虫子。萤火虫。”
“萤火虫停在我的脑袋上?”
“……嗯。”
她乖巧地低头,“帮我捉掉它。”
应该告诉她虫子已经飞走了,他想。
却再次不由自主地伸手,指尖仔细地、轻柔地掠遍她的发髻,连带那两枚小小的金钗。
“这个萤火虫这么狡猾吗?我的脖子都酸了。”她低着头,疑惑地问。
“是啊。很狡猾,似乎没办法处理。”他低低道。
天灯散尽后,人群亦渐渐散去。林灯终究没能忍住,拉着沈长明钻进仍旧拥挤的长街,东瞧西看,不亦乐乎。
中秋的玢芷实在太过繁闹有趣,所以她始终没有察觉,身边之人接下来的一整晚都有些心不在焉。
沈长明则十分庆幸她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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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四更天,叩玉坊中灯火尽熄,一片沉寂里,众人皆已入梦。
包括隔壁的林
灯。
沈长明仍着那件霜白云锦长衫,踏着夜色出了乐坊。
半个时辰后,因中秋赴宴而醉梦沉酣的苏定抒,被寝房里的一道白色身影惊起。
他揉揉眼睛,定定看向面前伫立的沈长明。
一声怒吼——
“你有病啊?”
“定抒,”沈长明一向镇定的语气里罕见地掺杂了迷茫,“我觉得我完蛋了。”
懒得再去什么亭台水榭,苏定抒索性揪他在房外院中落座。令侍从上了一壶酒,一只银杯,推到沈长明面前。
“干什么?”
苏定抒挑眉,“让你酒后吐真言啊。”
沈长明推开酒杯,“不需要酒,我也会吐真言。”
苏定抒往后一倚,悠哉翘起腿来,笑中颇有几分幸灾乐祸之意,“怎么?我们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沈大国师,如今栽了?”自顾自斟了一杯,尝了一口道:“什么好戏,说与我听。”
沈长明深深一吸气,想开口,却不知从何道起,沉默少时,幽幽道:“定抒,我为她取了头发上落的萤火虫。”
说这话时,苏定抒正在斟酒。话音落下,执杯的手悬滞在半空。
“……要我泼你吗?”
沈长明仰头看天,“也可以。”
漫天的星光。
那只小虫落在她发间时候,他便是这么想的——
灿星落于人间。
酒杯轻轻落在桌上。苏定抒看着他,收敛了面上的调笑之意。
“是那个药人吗?”
沈长明收回眸光,“她名唤林灯。”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对面传来,长夜又陷入了如水的静默。
“长明,”苏定抒正色,“假使古籍所言属实,那个林灯……她连二十岁都活不过。”
他继续道:“她如今多大?罢了,多少岁都不重要,总归不过剩下几年……其实你对她动了心思也没什么要紧,左右带她去了王廷,解了昭宁体内的残毒,剩下这段日子里,好好养在身边就是了。”
沈长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对徐栀冉,也是秉持着这样的态度?”
苏定抒瞠目结舌,“你拿栀冉说事?这能相提并论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却先怔住。沉默半晌,才难以置信道:“……你是认真的?”
沈长明偏过头,忽而觉得今晚来寻苏定抒是一个错误。
他自己都为了躲开徐栀冉,从大都千里迢迢地逃到玢芷,一逃就是三年。
问道于盲。
沈长明起身,端起酒壶满上那银杯,拨到苏定抒面前,“走了。”
留下了一脸懵的苏世子,还有院落上空略显孤寂一轮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