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途,车厢里,沈长明盯着那一包青梅看了许久。
耳边又浮起苏定抒的话——
“纵你精通数术算尽天机,情之一字,你就是将算筹摆烂也算不明白。”
他觉得有点可笑。
苏定抒怎么会这么想?
排队买一包梅子,便是动了别样的心思?若让他知道自己还为林灯描过三幅丹青,岂非当下就要一封急信快马加鞭送到大都,通知沈父:你儿子当下已经情思入骨,病入膏肓?
苏定抒自己素来花花肠子肚里藏——但凡遇见漂亮女子,便处处留情,惹下风流债无数。以己度人,便以为所有人都同他一样。
沈长明阖上双目。
夏虫不可语冰。
不必同他详说药人必须自愿进入大都的缘由……单是林灯的药人身份浮出水面的后果,便足以令沈长明举棋不定。
昭宁不是当今圣上的亲女——先皇崩逝后,无子,亲弟即位。二人兄弟感情甚笃,因此虽不是亲女,圣上也一向对昭宁视如己出,疼爱有加。沈长明相信,圣上要他寻找药人的第一意图,确乎是为爱女续命,但为昭宁续命的背后,大约还有另外的打算。
堇国与南召的战事,已绵延二十余载。堇国雄踞中原,沃土千里,国富兵强,却迟迟拿不下一个小小的南召,核心的原因从来便只有一个。
南召擅毒。
南召境内,瘴林密布,罕见的蛇虫更是高达千百种。南召人世代同毒物为伍,用毒、制毒、解毒之术远胜中原。两军交战,堇国最忌惮的从来不是南召的兵马,而是那些防不胜防的毒箭、毒烟以及不知不觉被掺入水源粮草的毒物。
二十余年来,堇国并非没有攻入过南召腹地,只是每每深入,伤亡便骤然攀升。战场上死于刀剑相交者尚且有数,死于中毒、瘴病的人,却往往更多。
不是没有办法——以堇国目前的国力,以及南召的纵深,一场势如摧竹的迅疾战是最好的选择。然普通士兵的伤亡,尚可依靠后续兵力补充,将领一旦中毒身亡,整个军队的士气便会骤然减弱。主将倒下,副将临阵接权又未必服众,若再碰上南召趁势反扑,一场本来尚可维持的战局,往往顷刻便会崩塌。
当今圣上正值壮年,恰逢堇国近几年风调雨顺,仓廪渐实。二十余年未竟之事,到了这一代君王手里,自然不愿再拖。若能趁国势正盛,一举解决南召,既可免去边境长年用兵之耗,也足以成为留名青史的功业。
所以,倘若林灯真的是药人,而药人的血当真能解世间百毒……救下了昭宁,之后呢?
苏定抒的话又响起——
“一点血而已,又不是要她的命。”
天真。
沈长明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心地纯善之人——纯善之人,坐到国师这个位置上,第二日便会暴毙。精通数术又如何?国师也只不过是擅于在千变万化的局势与卦象中,敏锐地捕捉到那股主导势力。算尽万事又如何?他未尝不曾见过位极人臣的白髯老相,新旧权力更迭时,于寒夜求见父亲,在被告知携子隐退是唯一生路后,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此后暗中拥立异王,一朝事发,最后被处以极刑……
圣上
为昭宁求一药人,是出于为叔为父的真心;他为昭宁探察药人,亦出于挽救血亲的真心。他愿意为了出于本真的东西去做一些事情,不代表其他的也可以。
权力、欲望、功业、所谓的彪炳千古、所谓的名垂千秋……为了这些虚浮且令人唾弃的东西,这些年里,他所做的还少吗?国师在王廷尚为国师,居其位,行其事,然踏出大都的土地一寸,他便只是沈长明。
车行到了叩玉坊。
回到客舍,未见到林灯,大约在给乔琯行晚间的例脉。
沈长明未经过允许,却依旧推开了她的房门。
鹦鹉立在廊下,看见来人,磕磕绊绊地对着打开的房门说话:“沈郎君……心肠好。”
不过一下午的时间,她竟将那绿鸟教会了?
沈长明轻轻地把那枚纸包放在她房中桌上,目光不自觉地扫视全屋。
林灯下午似乎着意收拾了屋子。房间一角,原本盛装物件的锦盒木匣此刻整整齐齐地堆垒在一处,起起伏伏,高高矮矮,成了天然的置物架。
鼓鼓的猪头面具被她放在最高处,旁边是木雕的公鸡,再旁边,是那只做工精巧的飞天纸鱼。
仿佛写了字。
沈长明走到那纸鱼面前,拿起来看。
一行娟秀灵逸的小字。字迹同那张小纸条上一样,只是换了内容——
“花好月圆人长久。”
沈长明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放下那枚纸鱼,捕捉到空气中弥散的淡淡药香。
鹦鹉仍在廊下喋喋不休:“沈郎君……心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