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天,林灯过上了自离家以来可谓最惬意的日子。
一日两次的例脉,以及药方的调整,对她而言虽需费些心思,却也算举重若轻。除去每日午后与晚间到乔琯居所察脉的一二刻钟,其余时间,小鱼入大海,俯仰皆自由。
值得一提的是,那个因她吃醋的矜贵公子再也没出现过。至于那场莫名其妙的插曲,也渐渐被抛到了脑后。
叩玉坊内各式各样的曲子反复听了几天,纵使仙乐入凡间,也总归失了趣味。于是开启了对玢芷城的极尽探索——戏院酒楼、妆铺衣庄,古玩书肆、花鸟市场,无孔不入,无所不探、无处不瞧。
沈长明深受其害。
林灯出行必购物,小小一间厢房,已堆满了她买来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脸颊鼓鼓的猪头面具、拧上机括就会打鸣的木雕公鸡、点燃内芯就会飘起来的飞天纸鱼,还有一只被剪了翅膀的绿羽鹦鹉。
她勒令沈长明交出一把羽扇,把扇面上最漂亮硕大的长羽让给这只鹦鹉——说要修剪后黏在剪羽之处,让小鸟重归蓝天。
然而那鹦鹉自幼剪羽,从来便不知飞翔为何物,一朝功成,非但没能展翅翱翔,反而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活像一只水鸭。
林灯摇头顿足,哀叹连连,又小心翼翼地把黏上的羽毛一点点剥除,揽它在怀里,同沈长明讲:“鹦鹉是一种宝贝鸟。飞到外面,觅不到吃食也筑不来巢,如此看来,还是不会飞的好。有一个成语叫揠苗助长,我犯了同样的错误,这叫接羽助飞。”
沈长明的羽扇白白折损,却也不能说什么,因为下一刻林灯便捧那只鹦鹉在掌心,笑眯眯地教它说话:“沈——郎——君,心——肠——好。”
不堪叨扰。沈长明轻叹一声,宣布自己要独自出去逛逛。
林灯不以为意,只顾逗弄自己的鹦鹉,顺嘴托他回来时在东街第七家铺子买一包蜜渍脆梅。
玢芷的东街一向车水马龙,恰逢休沐日,人群摩肩擦踵,喧声甚嚣;沈长明排了许久的队,才买到林灯要的脆梅。
挤出人群,便见东街尽头,驻留着一辆马车。车厢的四角垂着鎏金流苏,两匹乌骓并辔立于车前,溜光水滑,一眼望去,非富即贵。
沈长明松泛一下筋骨,行至车旁随手一掷,两个纸包齐齐飞入车厢,内里顿时传来一阵哀嚎。
一个眉目疏朗、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捂着额头,怒气十足地探出半个身子,却见来人后转怒为喜——
“啊哈!沈大国师,好久不见呐!”
声音极大,引得几个行人侧目。
沈长明懒得理会,抬手掀开车帘,踩着车辕便上了马车。
苏定抒见状,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沈长明俯身入内,在他对面坐下,拾起车厢内两个纸包,置于一旁。
马车开始驶向西北。
酸甜的梅香透过包装在车厢内热烈地溢开,盖过淡淡的香料气息。
苏定抒瞧一眼纸包,唇噙笑意地将沈长明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几时爱吃这个了?我可是记得,你从来都不爱吃甜食。”
沈长明坐定,闲闲看他一眼,“这三年里,总见你信中抱怨江淮事务如何如何繁杂。如今看来,眉飞色舞,兼神采奕奕,倒更像是乐得自在。”
苏定抒闻言,垮在座上,一脸生无可恋,“漕粮、商货、水道,林林总总,全压我一人身上。猜猜我昨夜睡了几个时辰?你若觉得我自在,不如辞了国师的职位,接手这个江淮转运使当当。我看你倒是出了大都,游山玩水,日日逍遥,羡慕得我牙根痒痒。”
眼神又落在那包脆梅上,“什么珍贵吃食,还要你亲自排队?害我等那么久。”
沈长明修长手指搭在纸包上,“脆梅……莫再聒噪,我略眯一下,到了叫我。”向后一倚,慢慢阖了眼睛。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停在了一处高大的府邸。
苏定抒拍拍沈长明肩头,“大国师,到了下车。”
沈长明悠悠转醒,提起纸包,下了马车。
扫视一圈,转首道,“比起你在大都的宅子,有点土。”
苏定抒满不在乎,“我的品味就是这样,华丽,恢宏,大气!至于大都那处宅邸……那可是我娘的钦赐,大长公主的手笔,焉敢动什么手脚?话说回来,把宅子装成这样,爷我才住得舒服。”
苏定抒将他带至内院深处的一处水榭。水榭三面临池,窗扇尽开,飘入淡淡残荷香气,案上只置一鼎香炉、一台瑶琴与一套青瓷茶具,清敛雅致,像是从整座宅邸里单独切出来的一角。
早有侍婢迎上前来,接过沈长明手中纸包,置于案上。一人抚琴,一人焚香,一人倒茶。
苏定抒翘起二郎腿,悠悠道:“听闻圣上借了探访民情的名号,让你探察药人,探察得怎么样了?”
沈长明略一颔首。茶已斟好,苏定抒挥了挥手,水榭内侍婢尽数退下,只余他们二人。
荷风轻柔,拂过香炉,带出袅袅白烟。烟雾散在二人中间,苏定抒看不清对面人的神情,只听得:“找到了,只是还未验证。是个女子。”
苏定抒正了神色,“既找到了,带回大都便是。昭宁可是等不得那么久。”
对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嗯”声,如同轻絮漂水,不带涟漪。
敷衍无处遁形。
苏定抒眉心顿时皱起,“嗯什么嗯,昭宁可是你亲表姐。于公于私,于家事于国务,把那个药人带回去,都是你义不容辞的任务。”
掺杂着不耐的语气从对面传来,“古籍里只说过药人之血可以解毒,从未说过包治万病。昭宁的身子,一部分源于未净的残毒,焉知没有早产不足的缘故?就算寻到的那个女子真是药人,血液究竟是否真的可以解毒,解毒的机理究竟为何……一切还未查清。你急什么?”
苏定抒定定地看着他,抬手将茶水泼入香炉,“呲啦”一声,烟雾顷刻散尽。
二人在彼此眼中变得分明。
“沈长明。”苏定抒瞥一眼那两个纸包,语气稍冷,“昭宁是你的表姐,亦是我的表姐。我们三人一同长大,亲如一母同胞。倘若你对那药人女子动了别的心思,先给昭宁的毒解了再说。一点血而已,又不是要她的命。何况那古籍我也看过,药人不是注定早夭么?你自小见事聪明通透,远胜我们两个……如今,不要在此事上犯了糊涂。”
沈长明沉默半晌,淡淡道:“知道了。”
苏定抒稍稍缓了神色,端茶道:“你不知我最近这段时日多繁忙。圣上给我下了旨,开春之前,要江淮今年再多交一笔银入国库。你是不知道,江淮这地方,看起来富得流油,实际上油水全聚在那些巨贾手里。平民百姓,也只是比其余地方更吃得起饭罢了。”
“若要多敛一笔银钱,向下面加税倒是简单,只是你也知道,江淮失地,堇国未必就亡,然一旦失序……国库登时便穷个干净。这责任,我可担不起。”
沈长明忽道,“多交一笔银钱,要用在何处?”
苏定抒放下茶杯,“不知道。我远在天边,只管交钱,不知道大都的意图。”
然二人对视一眼,也都有了底。
沈长明望向水池内的残荷,“与南召的战事,看来是已经提上日程了。来年春前?左
不过就是这个时间。”
苏定抒点点头,“同我想的一样。只是一旦开战,你必定要随军出征。走之前,圣上给了你多久时限?”
沈长明敛眸,垂眼看着茶中浮叶,“半载。”
恰好。将药人带回大都的时限,正好抵到来年开春。
他忽而抬眼,“这笔银子,你打算怎么解决?”
苏定抒神秘笑笑,“说来倒是天助我也。江淮的公孙一族,你有印象吗?”
沈长明眸光一动,“江淮一带最大的丝绸商族,似乎是有个失踪多年的独子前几年归家,现下正任家主。你同那公孙府有来往?”
苏定抒拍手道:“不错,正是这个公孙家。江淮的丝绸布匹生意,十成里他们家少说占了七成。从桑田、蚕种、收茧、缫丝,再到织坊、绣坊、染坊,最后出货南北,整条路子都握在手里。巨贾中的巨贾,巨富中的巨富。”
“那公孙家主,年岁似乎甚轻。好打交道吗?”沈长明道。
“不好打交道。”苏定抒笑了一声,“那位新家主年纪不大,手段倒利落。另外,说是独子,其实是个女儿。”
沈长明端茶盏的手略一停滞。
苏定抒道:“公孙一族,家主之位向来传男不传女。可上任家主仅钟情一位发妻。他那发妻产子时不幸崩逝,留下一个女儿,他也未曾再娶,索性从小便把女儿当继承人培养……仿佛是七八年前,父女二人去临州视察一批新蚕种,归途碰上山崩。老家主死了,女儿也就此失踪。”
他顿了顿,“家主一死,两房堂亲立刻争得头破血流,最后其中一房占了上风,坐了几年家主的位置。谁知道前些时候,另一房突然把那个失踪多年的孩子找了回来,掩耳盗铃,说是失踪的独子,而并非独女,顺理成章地夺了那房堂亲的家主之位。”
沈长明道:“拿她做傀儡?”
“原本是这么想的。”苏定抒啧了一声,“那帮人当她是只空有血统的金丝雀,想着借她的名头掀掉现任家主,再把她架在上头,自己掌权。殊不知,她父亲当年是真把她当继承人教养的。回来没多久,账册一翻货路一看,七七八八的,便接手得十分稳妥。”
“起初倒是谨小慎微,骗过了那帮宗亲。后来逐步在府里收拢了一帮她父亲遗留下的旧人,又收集了那帮人掌权时侵吞族产、借商路谋私的证据。前些日子,借了商议族事的由头,把她那些叔叔伯伯召集到一处,以雷霆之势翻账定罪、削权逐人,彻底拿稳了家主的实权。”
沈长明扬起唇角,“倒是便宜了你。”
苏定抒眉梢一扬,“可不是?公孙家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却一直缺一样东西——官府明认的江淮织造行首之名。新家主若想把族中那些叔伯彻底压服,这块牌子比几十箱金银都好用。我要银,她要名。各取所需。”
望向天边,夕阳已至。余晖笼在整座水榭,愈加衬得美不胜收。苏定抒一挥衣袖,愉悦道:“晚饭就摆在这处水榭。你我三载未见,可要畅饮一番。尝尝我府中的手艺,比起王廷也绝不逊色。”
沈长明却拎起那两包青梅,“罢了。糖渍的梅子,放久便失了口感。我排了那么久的队,放废了可惜。”
苏定抒以一副看透一切的神情,将他打量一瞬,又俯身捣他一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究竟怎么回事。我可告诉你,纵你居国师之位,精通数术算尽天机,然情之一字,你就是将算筹摆烂也算不明白。我就奇怪了,既已清心寡欲二十年,多几年又何妨?何故在这紧要关头给自己找不痛快?”
沈长明悠悠起身,将其中一包丢他怀里,“吃人嘴短。多吃两口,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