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女子眉头紧锁,脸色苍白,气息虚无。
李景曜握住她的手,叹息:“娘亲要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春和一脸担忧,回想当日的情形,心中还是骇然。
当时陛下扬声唤内侍,进去的人无不吓了一跳。
两人衣裳上都有大大小小的血迹,甚至陛下还受伤了。
而春和一看那地上的匕首自然便认出了那是夫人的物件,一个事实击中她的大脑——夫人竟然行刺了陛下!
但……现在是什么情况?
张太医把完脉,也是战战兢兢。
“回禀陛下,夫人这是急火攻心,又加上身体本就有亏损,前些阵子受惊,这才晕了过去。”
只是他施了两回针,待在紫宸殿几个时辰,却仍然不见荷华要醒来。
倒是她气息越发虚弱,面色苍白,如同将死之人。
李守镜脸色愈来愈阴沉。
张太医绞尽脑汁,他的针法没错,最后:“想要醒过来,倒是有个法子,就是……”
他抬眼飞快瞄了一眼李守镜沉沉的面色,心头一凛,又迅速垂下头颅,
他声音压得低哑谨慎,心中一叹,脑袋真是要半个搬家了。
“……夫人此番应是心神重创。身子的脉象尚算平稳,可心念若不肯回转,石药无医……”
“呵,这么说你这医术救不了?”
张太医直接跪地:“陛下息怒,臣已施针,夫人刚呕出淤血,已然护住心脉。”
“臣有一计,可令其至亲在旁,或许能刺激夫人的心神,尚有回还……”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帝王沉沉的怒意压下,让他的脊背越来越弯。
李守镜撩起眼皮,一双风眼满是戾气。
李景曜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叫过来,一见到床上躺着的女人他眼里就泛起泪花。
父皇宽大的手掌覆在他的肩头,声音低沉,却让人发寒:“哭,把你娘哭回来。”
话音刚落,李景曜就落下一颗泪珠。
“小殿下别担心,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很快能好起来的。”
李景曜盯着荷华的脸好一会,不由地出神。
他从记事起,便是由奶娘养大,以前住在凉州的院子里,还有几个同龄的孩子。
他很早就发现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也发现自己是个父亲不喜,也没有娘的孩子。
府里没人敢提他的生母,而他的生母也什么也没留给他。
可是那天父亲凯旋,带回这个女人,指着她说:
“此后,她便是你的母亲。”
当他看见荷华,他知道这是他必须讨好的对象。
父亲很爱重她。
一个从小没感受过亲人关爱的孩子,竟然会在自己冷漠的父亲中看见情。
他疏于功课无法像管事儿子那样得来父亲的一顿打、一场关注,可他若是和这位母亲相处得好,或许父亲也会多看他几眼。
原本他想,他这尴尬的身份和荷华之间少不了虚情假意和受她磋磨,可事实并非如此。
她对他是那么的好,就如同他的亲生母亲。
当他听闻荷华病倒之后,他从来没有一刻那么怨自己的父皇。
肯定是父皇对娘亲还不够好,娘亲才想着离开的,
一定是父皇令娘亲伤心了。
手上的触感令他回神,他睁大眼睛,看着床上之人,眼睫动了动。
“娘亲!”
李景曜又连续喊了几声,果然,床上的人有了动静。
她缓缓睁开双眼,气息依旧虚弱,嘴唇翕动,长久才说出一句:“曜儿……”
荷华完完全全醒了过来。
荷华摇头:“我躺了几日?”
“回夫人的话,今天是第三日。”
荷华便要坐起来,而李景曜小心翼翼地给她递来一杯温水。
“娘亲,可有什么不适?”
顷刻间,她的眼前出现一层水雾,她伸出手,想要抚摸李景曜的脸颊,又好像怕伤到他,迟迟悬在半空,直到冰冷的手掌贴到了那温暖润软的脸颊。
他用脸颊在她的掌心蹭了蹭,一双珠子大的眼睛满是殷切的关心。
“娘亲?”
“曜儿,竟然长这么大了。”
李景曜眨眨眼,不明所以:“娘亲睡糊涂了?”
荷华迟迟未语,眼神充满疼爱,不知为何,李景曜忽而觉得平日里荷华看他的眼神亦是如此,但今日却略有不同,好像很难过,他索性就趴在她的床头,撑着脑袋,什么也不问。
太医很快就来了,连带着陛下也匆匆赶来。
看见荷华切切实实地醒来,他面色稍缓,仔细一看,他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下颌紧绷,唇色苍白。
只有长禄知道,这几日陛下一直未合眼啊。
张太医又看过,开了几服药之后,长禄已经带着李景曜退下,殿内又只有他们二人。
而荷华还没整理好情绪,双手攥着被褥,再看李守镜他也垂着头,一言不发。
她长叹一声,忍着不耐烦,挪出一个位置,这已经是她现下能做出的让步。
也是她……不得不做的事情。
眼下,唯有徐徐图之。
见状,李守镜顺势坐在床边,八尺有余的儿郎一坐,她顿时觉得这位置小了,又往旁边一退。
李守镜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眼角泛红,无半分威仪,倒是充满后怕和恍然,多日未眠,整个人身上又有了几分病弱之气,倒是显得脆弱可怜。
“荷华,我错了。”
“我不该气你的。”
荷华垂眼,没有看他,浓密的睫毛微颤,听着他服软认错。
如果她没有“醒”过来,那她的心里的确会有几分心软吧……?
可她都记起来了。
原来她就是阿青。
原来李守镜把她耍得团团转。
她轻叹。
李守镜却依旧不放。
她的手指触碰他的脸颊,有意无意地碰到他坚挺的鼻梁,触碰到他的眉眼,其实父子俩长得挺像。
她越不说话,李守镜的姿态便放得越低,可荷华始终没有理会。
“荷华,你要如何才能原谅?”
终于等到这句话。
这时,她才抬眼看他。
“我们不吵了,好不好?”
荷华真是搞不懂,为什么李守镜总想着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以为身上的伤口不碰就不会疼了。
他竟然只把那看做是吵架,想要和她相安无事。
“我也不想和陛下吵,相识数载,若说你我之间半点情分都无,我说不出口,可陛下何必苦苦相逼呢?”荷华蓄着眼泪,“我知道,陛下在乎我,可我真的无法解释被当做他人……”
李守镜作势把她揽在怀里,心里一片柔软:“都是朕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以后朕再也不提,我们就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荷华伏在他的肩头哭了好一会,泪水浸湿他玄色的衣裳,晕染开来。
哭得差不多,荷华才应声:“好。”
她眼神关切:“陛下,都怪臣妾,让陛下受伤,还请陛下责罚。”
李守镜低头亲吻她的额头,又拿出帕子擦干净她的眼泪,心中多了几分欢愉,又有忧愁。
而荷华在
他靠近的时候身体微微僵硬,最后闭上双眼。
“不罚你。
今后我们好好的。”
“陛下想要何时册封?”
李守镜答:“朕会让钦天监选个好日子。”
——
不到两日,荷华便下了床,春和着急得不得了。
“夫人身体要紧,还是再多休息几日吧。”
荷华摇头,问起李景曜。
“夫人可是想小殿下了?可以着人去请。”
“嗯。那去请吧。”
荷华又让侍女给自己上了妆,看起来气色好许多,而正好李景曜也来了。
“娘亲!”
李景曜见到荷华便加快脚步,一时间礼数也忘了,却不曾想荷华竟蹲下身子抱住他。
“曜儿。”
小孩子有一种天然的敏感,李景曜察觉好似娘亲晕倒一回之后,对自己好像更亲近了……?
虽是以前也抱过我,可这样的拥抱比之前亲密几分,他能感觉到娘亲温暖的胸膛。
“最近过得好不好?”
李景曜如实回答:“曜儿过得很好,只是曜儿很想娘亲,父皇……父皇说不能让曜儿打扰娘亲休息。”
闻言,荷华心中哂然,他父皇可是天天来,半点没有打扰到她的自觉。
她玩味地捏捏他的脸颊:“我听宫人说,你一直没有去见太傅?”
果然李景曜不吭声了,眼神飘忽不定。
“曜儿你且说出来,我不会怪你。”
“儿臣的确没去。”
“为什么?”
“我不想洛齐光成为我的老师,他差点就让娘亲……”李景曜说着都感觉后怕,他不敢想如果那群匪徒对娘亲不利怎么办?如果娘亲拿着路引真的远走高飞怎么办?父皇找下一个人当他的母亲怎么办?
“总之,我不要洛齐光。”
“曜儿,直呼长辈名讳是不对的,况且以后洛太傅会是你的曾外祖父。”
“曾外祖父……?洛太傅是娘亲的祖父吗?”
荷华扯出一个笑容:“这很复杂,以后你会明白的。”
“现如今,他今后就是你的老师。”
“那我也不要!”李景曜依旧不忿,“他出言不逊!”
“你已经见过了?”荷华察觉出来。
“见过。”
原来是李景曜无意间得知洛太傅正在宫中,于是去见过一面。原本李景曜是想问他关于路引的事,太傅知不知错,谁曾想太傅却说:
“老夫何错?”
便再不说话了。
意外?
荷华却不觉得是意外,应当是李守镜故意让曜儿知道的。
至于原因,也是为了李景曜。
作为皇帝,或许不需要太出色的才华,但一定会用人御下。
洛太傅学识渊博,高瞻远瞩,素有贤名,为了让这样的人堵住朝廷悠悠众口,要这样的人成为一个草根皇后的祖父,一个妾室生的儿子的老师,强制手段是万万不能的。
要循循善诱,有利可谋,还要让他心甘情愿。
荷华想到一个人。
“你可见过鹤松?”
李景曜摇头。
早在篱山上,荷华便发觉鹤松的不同,很明显,太傅教了他很多。
如果他不在山上,那就极有可能在李守镜手上。
心中想得七七八八,还是不由感叹,鹤松是太傅的软肋,也成为太傅松口的理由。
李景曜一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而他的父亲着实给他上了一节好课。
若是李景曜不计前嫌,还愿意礼贤下士,解决太傅的燃眉之急,这样便能一步步瓦解太傅的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