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星系,帝国军队按照王廷指示,开始了与虫子们的持续酣战。
虫子们的战斗力竟然在不断提升,这群怪物越战斗越是兴奋,与疲态尽显的帝国战斗员们形成鲜明对比。
尤其当人类一面与之战斗,一面派遣侦查机窥探试图虫母被发现后,这群虫子简直跟疯了一样。
它们的狂热让每个人费解。
怎么会有生物真的无条件地追随几乎接触不到的首领?该死……就像那些为艾什兰特喊魂但其实从未见过他的暴民一样。
原本信心满满要歼灭敌虫的机甲驾驶员们,看够了军校播放的恒影横切虫群的视频,没想到真正到了战场上,看似简单的操作竟然一个都做不到。
此时此刻他们才明白哪些夸赞不过是糊弄他们上战场的假话!
更可恶的是,他们能感受到虫子们几乎戏弄的态度。
比起严肃对阵的战斗,更像在玩耍。
……太耻辱了!
砰——
驾驶员狠狠锤击着已经报废的机甲操作台。
“去死!死虫子!”
一瞬间,他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这群虫子根本不知道他们为这场战役付出了什么!他们费心费力收集那么多贱民来杀,只为吸引这些破虫子,他们挨了多少的骂!他的尊严,他的名誉,受到多么大的损伤!
帝国还花费大价钱打造了全新系列的高清隐蔽镜头,每个公爵家里都掏了多少钱?到头来没见到虫母的半点影子,反倒两线都损失惨重!
他本来可以在帝星舒服地过上一辈子的,他原本不用上前线的!
泪水和鲜血一起顺着他的脸颊滑下,他张大嘴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叫,反正耳膜破了只剩下尖锐的疼痛,除了轰隆隆的炮弹震动什么也听不清。
他参军的时候这还是个肥差,仗只用艾什兰特和他的那些平民士兵去打,他原本什么也不用做的!
都怪艾什兰特!他为什么要去死!
噗嗤——
机甲舱大开,男人向下跌落,被尖锐的虫尾刺针扎穿。
临死之前,他忽然感觉到可怕的开悟,死亡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直面虫子们的军队损失非常惨烈,部署计划的官员原本想逃跑,在中途就被[绞肉机]墨赫纶划穿舰体引发爆炸,烧成了一副焦炭,军队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密集得和虫群几无相差的舰队,现在战场上只剩下寥寥数十架,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包抄剿灭。
飞舰开始溃逃,如同每一次战斗末端。
然而,墨赫纶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它与担任前锋的虫子们都曾见过帝国严密的防护系统,这次却没有任何士兵或官员试图开启它。
这一次战斗由人类发起,他们绝非毫无准备。
“吃核弹去吧!死虫子!”狼狈窜逃出包围圈的驾驶员终于松懈下来,破口大骂。
几艘受损严重的飞舰摇摇晃晃地朝边境线奔回。
然而,一堵透明墙阻拦了他们。
他们不可置信地再次尝试。
让人头晕眼花的猛烈撞击后,一道淡蓝色的薄膜浮现,那是帝国的防护网。
此时此刻,关闭了内外开放权限。
“做什么!去死!要杀了我们吗?”
“搞清楚我是谁!放我进去!”
“别在这白费功夫,找掩体!向下钻,快!!!”
几艘飞舰着急忙慌地开始朝周围星球跑去。
然而,他们发现了一个更绝望的事实。
一个活人也没有。
甚至几乎没有活物。
就算是未开发的荒星、枯竭的废星,也会有零星的生命存在,而他们临近第十三星的边境,虫子们还没打到这里。
这些无主贱民被谁转移了。
比绝望更沉重的痛楚冲击着每个伤痕累累的驾驶员,短短几秒仿佛过来一个世纪,几天前他们还是人人艳羡的上等人,而现在成为了唯一被放弃的棋子。
滴-
滴-
在这片星球的各个地方,都响起整齐的警报声,声音来自于地下。
墨赫纶迅速挑起刚才那贵族遗落的机甲,虫子们在脑域共享收集情报碎片,拼凑出军部的计划。
整颗星球将在顷刻间炸毁,即使是高级雄虫也无法应对核弹近距离产生的超高温与冲击波。
这就是王廷的真正谋划。
——放弃整个第十三星系,并不考虑其中的原住民与文明。
只需要躲开,这计划便毫无施展之地,强大的雄虫能够在瞬间发起空间跃迁。
然而,虫子们停驻在了空中。
鞘翅闪动发出嗡嗡的声音,成为这颗星球上唯一的声响。
它们的目光沉默着聚焦同一个地方——这片土地之下。
那里有非常浓郁的,属于虫母的气息。
这对虫子来说,等同于致命的吸引。
人类将什么东西深埋在了地底。
这才是计划的关键。
轰——
一整颗星球轰然爆炸,声音化作实质性的震动浪潮。
接着,邻近的星球也开始爆炸,高热不断向外辐射。
第十三星系脆弱的文明几乎全线摧毁。
空旷华丽的殿宇中,男人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地上跪着冷汗涔涔的大臣。
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你说,虫子并没有去取?”
“是的陛下,根据检测仪的结果,直至爆炸,被埋物也没有被取出。”
片刻静默。
“想知道匣子里装着什么吗?”
男人询问近臣。
他保持着贵族古朴高雅的爱好,伸手用金剪将一朵白山茶剪作断头花。
实质上,他并不在意对方的意见,只是自问自答:
“某个出逃实验体的一管血。”
“为什么,如此甜蜜、珍贵、独一无二的东西,无法引起它们的注意?”
男人的目光落在近臣身上,其中森寒的意味让匍匐在地的大臣汗毛直立,他缓缓道,
“……是否因为它们已经拥有了全部?”
*
巢穴昏暗,石柱顶端向下滴着的水液成为黑暗中一闪而过的亮光,一片死寂。
这里位于虚空深处,隔绝一切信号来源,仿佛一片死亡之海。
然而,当天际的嗡鸣渐近,一瞬间,十双、百双、数以千计的亮光出现在洞窟中,隐在石壁上的无数只失序虫子张开了眼。
它们的一生都在寻觅,但极少从异族的领地带回什么,连食物也略过,每只虫仅仅维持着基本的生命体征,不知疲倦永恒飞行。
数年来,有不少虫子干脆遗忘了进食,以致饿死渴死。
后来,它们连自己在寻觅什么也忘记了。
混沌地重复着路径,直至一切能量在宇宙尽头消磨成齑粉,或许那时它们能想起一切。
而现在,有虫带回来了什么。
失序虫子们凑近,用浑浊的、昏红的瞳孔凝视着那被拟态雄虫裹在怀中的猎物——褐色披风之下,只露出下半张脸的纤细少年。
他的肌肤浮着层薄红,微微发着汗,温度按照人类的标准应该算是发热,眉头皱着,从虫子的怀里被送出来的时候,露出便被虫甲硌出红痕的柔软脸颊。
失序虫子们伸出触角仔仔细细地嗅,像对待什么新奇的事物,很快有虫认出他是那个可恶的人类上将。
它们比对了下记忆影像,发现怀里这个要小一点点。
虫未曾听闻人类会变小。
虫?无法思考。
虫将强敌关押进石窟,又忽然觉得它们长期栖身的地方竟然如此简陋、阴冷潮湿、又脏又乱,非常难以入眼。
虫开始改造洞窟,笨拙地将一切柔软的东西拖进来垫在沉睡的青年身下,又进而开始整理石窟,窸窸窣窣完成工作。
好香,虫舔舔。
负责看守的失序虫子控制不住地贴近那双修长白腻的腿,为薄薄肌肤下散发出的香气醉倒,直到嗅得欢心,迷迷糊糊抬起头颅时,才发现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
泛着幽蓝的瞳孔静静看着下首的怪物,映照着丑陋的痴态。
虫子脖颈处的绒毛几乎炸起,在审视的目光下感到一阵奇异的酥麻。
失序虫族们发现青年苏醒,一只只挤了过来,凑得无限近,面对俘虏的强敌下意识龇牙咧嘴展露出攻击性,想将对方吓得惊慌失措。
谁知艾什兰特反倒倾身,主动离它们近了些,他肩头披散的银发随之滑落,裹挟来淡淡清香,目光直勾勾看着眼前的虫群。
惊慌失措的变成了虫子们。
“你们记得我?”银发青年问。
虫怎么可能不记得?
每一次它们靠近人类领地的时候,都是眼前的人类在阻止,驾驶着大块头机甲次次重创虫群。
由他带来的难以磨灭的屈辱,甚至给虫子们几乎停摆的大脑烙下深刻印记。
他面上沾染虫子鲜血的冷酷神情、挥刀之际银发拂面露出的可怕眼神,他身上独特的银色肩章……虫子们将记录在脑中的图像日日夜夜观看,以免下次认不出这可怕的敌人。
“放我回去。”银发青年又道。
不可能!
虫群嗡嗡地乱叫着,破碎的言语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没过两个音节又魔怔似的重复着[还回来],像是一群呆滞的幽灵。
完全无法正常沟通。
艾什兰特知道手无寸铁不能与它们起任何冲突,顺着虫子的话问道:“是有人拿走了什么?”
一瞬间,虫群陷入了沉默。
它们的思维集体滞涩,显然这个问题十分关键,而在宇宙中消磨太久的它们居然忘记了自己找寻的目标。
咔咔……咔咔……
坚硬的螯肢磕碰着,在空中徒劳地张合,浑浊的眼睛停在半空,虫子们开始思考它们到底要人类还回什么?
直到一声轻语,有虫子再次发出遥远的音节:
[……mama?]
断掉的回路在一瞬间畅通,失序虫族纷纷重复着同一个音节,哪怕它们此时已然遗忘其中的含义。
艾什兰特的目光扫过这些虫子,它们确实已到强弩之末,状态看起来非常差,仅凭神经上的兴奋支撑生命。
原来当初消失的虫母,是从它们的手中丢的。
腿上传来一股轻微的力道。
纱衣层层叠叠,艾什兰特腿边的白纱被一只雄虫勾住,尖锐的锯齿轻轻向外拉扯。
[赔……]
虫子艰难地吐字,
[赔……]
[赔虫]
另一只虫子强硬的夺过话题:
[赔虫,妈妈!]
弄丢虫母,然后把账算到自己头上,要补一个妈妈给它们么?哪里来的蠢物……
艾什兰特对这群虫子的大脑已不抱希望。
很难相信之前自己竟然在于这群东西缠斗,也很难相信掌握尖端武器的人类现在还能被这群家伙打得节节溃败。
他对这群虫子道:“然后放我出去?”
虫子沉默了,它们似乎无法理解这含义。
[不,丢]
[不,不,再,不、丢]
那只卡卡的虫子又开始说话,意思依旧混沌不清,只能感受到它们对再弄丢东西的恐惧。
艾什兰特不确定自己的安抚是否会产生效果,就像对第十三星的虫子们那样,但艾什兰特并不抗拒尝试。
他开始链接虫子们的脑域神经,失败了又很快尝试。
虫子们在空中不安地摇晃着头顶触须,试图读懂眼前沉默下来的人类情绪,即使它们自己的脑子都还一塌糊涂。
或许青年会生气,像从前一样杀死虫,那么虫也不会客气,一定会狠狠把他捆住。
然而,不安的气氛还是蔓延开来。
直到艾什兰特开始动作,他伸出手,微凉的指腹与虫子脖颈灰色尖绒相触,留下一阵轻柔的痒意。
艾什兰特找到了关窍,与失序虫子的连接原来要通过解除才能做到。
他开始尝试以极轻缓的方式让他们放松、休眠。
被触摸的虫子呆住了。
它咕噜了两声,傻愣愣地叫:[妈妈?]
漂亮得无与伦比的青年垂眼看它,叹息似的说道:“不靠过来吗?乖孩子。”
所有虫子都愣住了。
犹如被魇住一般,无数双复眼虫瞳看向同一个方向。
——他在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对它们说话。
而他的身上,他张开的怀抱,柔软的双臂,是多么的温暖、馨香,带着虫蜜淌过后的淡淡芬芳。
艾什兰特只尝试着呼唤了一只虫,所有模样各异的虫族都本能地向朝他靠拢,自动认领着乖孩子的身份,像一群被驯化的宠物。
只想靠近、在靠近一点……回到那怀抱。
[妈妈!]
在他的抚摸下,虫子达成了短暂的精神链接,它邀功一样地说,
[虫一直找,没有,离开!]
“睡吧,”妈妈低语着,“好孩子,睡吧……”
虫子们听见安魂曲一般的声音,仿佛来自缥缈远古、仿佛是域外天音,又好像任何一个文明里,母亲温柔的低喃。
[不、丢……]
不要再丢下虫,妈妈。
片刻之后,从青年足尖垂落的空地,到到石窟出口的地面,已经全部铺满了匍匐在地的虫子,所有脑袋都朝向着他的方向。
它们拥挤着,因而肢体相触。
在人类看来密密麻麻让人毛骨悚然,在虫子眼中又是如何温馨的场景。
最后一只虫的复眼阖上,艾什兰特轻轻吐了口气,脑中蔓延开熟悉的疲惫,困倦一点点侵袭他的神经。
“阿林,拉尔图,”他呼唤着两只迷失在虚空前端、差点尝试进入黑洞的两只虫子,“我在这里。”
失序虫族们找到了绝佳的隐蔽点,这里信息素混杂,实在难以找到确切的位置。
他精神连接的能力似乎增强了很多,暂且不清楚原由,但现在一边控制着失序虫族,一边横跨整个星系与远方的族群相连,竟不觉丝毫疲惫。
但缺点是,他变得越来越嗜睡,精神只能维持一点时间。
及时与第十三星系的虫子们沟通完毕,艾什兰特终于闭上了强撑着的双眼,手向下垂落,搭在了某只失序虫族的头顶上。
它们变得很安静。
艾什兰特这次却没有和上一次那样深深熟睡,他开始做梦。
光怪陆离的梦。
他在梦中看见自己遗忘许久的童年。
天是赤红色的,处处是扬起的尘埃,什么也看不见,他感受到强烈的饥饿,不知道吃了什么,坚硬的、柔韧的、多汁的,美味佳肴,满手粘稠淋漓,刺激的气味让他不断进食,他大快朵颐。
[妈妈]
[妈妈]
[吃吧]
[吃吧]
他的饥饿被满足,他蹭了蹭地上的食物,感受到一片冰凉。
他开始行走。
大地深黑,植被稀薄。
他一直走,走了很久,也许是很多年,一直是幼年的模样。
直到遇见第一个人。
陌生的手掌抚摸他的头发,将银白色发丝上附着的尘灰拂去。
他开始和人一样生长。
拉尔图与阿林找到石窟的时候,这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首先看见的是出口处长长的拖尾,还有截戳出来灰扑扑的蝶翅,里面是幽深的黑暗。
虫族的视力很好,两只高等虫族在黑暗中也能正常视物。
它们嗅到了妈妈的气息,夹杂在混乱的信息素中,两只愤怒的雄虫强行按捺住情绪,向里寻觅。
随着深入,虫子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越往里越形如堡垒。
最终,它们找到了艾什兰特。
青年躺在洞窟最里面,安静地阖着眼,瓷白的肌肤在昏暗的洞穴中泛着幽冷光泽,银色长发如绸缎般滑过身体,迤逦向下,落在围着的虫子身上。
他美丽的身躯的周遭围满了失序虫族,它们身体畸形、模样丑陋,连黑色的甲壳也不复漆亮,灰扑扑的一片将妈妈拱卫在中间。
这里的虫子大半长着翅膀,洞窟顶部却是空空的,所有虫子全都朝向艾什兰特,将他身边每一寸地面挤满,而不妨碍他的睡眠。
宁静的,已经全部失去了生息。
它们找到了遗失的珍宝。
带着罪恶,带着疲倦,死在了妈妈身边。
[妈妈?]
[妈妈?]
艾什兰特被两只虫子唤醒。
他睁开眼,身边的画面让大脑短暂地迟滞。
艾什兰特拂去身上的虫肢与蝶翅,发现地上早已对叠满虫子的尸体。
不是阿林或者拉尔图杀的,它们的尸体很完整,神情安详而放松,就像一群睡在妈妈身边的孩子一样。
这群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只需要一瞬间的松懈,死亡便会悄悄找上来。
竟然会相信一个人类是它们的虫母……真蠢。
现在整个十三星系宁静了,反叛军和新移民也不用担心遭到失控的虫子袭击,没想到一次深入虫巢竟会一劳永逸!
艾什兰特踩过虫子的尸体,对两只雄虫道:“我们回去吧。”
[妈妈,您看起来有点奇怪。]
[您不开心吗?]
是的,他心情不佳。
没有人会在复杂的心绪下保持轻松。
艾什兰特的情绪几乎很少表现出来,然而,此时此刻却不受控地感到异样。
不是同情或爱怜这些虫子。
而是没有来源的愤怒。
艾什兰知道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念头任性得古怪,他对此感到不解,可它真真切切地出现了。
“难道死亡不是一种背叛吗?”
一片尸体中,两只雄虫没有立即回答他,让这片空间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随即,虫子靠近他,用哄孩子似的声音轻轻说。
阿林道:[是的,死亡是一种背叛]
拉尔图:[但我们永远不会背叛您]
阿林道:
[灵魂是永恒的,虫子们会永远陪着您]
[即使死亡,我们也会再度从您的腹腔,您小小的籽巢中诞生]
拉尔图道:[就像现在]
“现在?”艾什兰特心头一跳。
阿林也在他身上嗅嗅,虫子的气息太近,艾什兰特几乎感受到一阵呕意。
连他自己都疑惑,难道不曾存在的羞耻心突然生长起来了吗?
[是的,现在。]
虫子说,
[妈妈,您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