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刚才还歇斯底里的虫子在舱门开启后变得异常奇怪，像是回路断线，口器不断发出咔咔的迟钝声。
它们似乎想说什么，但混乱的大脑连虫子最基础的精神链接都无法做到，语言版块几乎也一同毁灭，只能不断重复着简单的[人类][卑劣][杀死][还回来]之类的词语。
雄虫拉尔图露出三双致幻眼瞳，眼眶内填充的浓黑色衬得金色瞳缘越发诡异，幻觉进一步扰乱失序虫族岌岌可危的神经系统。
它们陷入了奇异的卡顿。
飞舰里面不是人类，而是……咔咔……咔咔……失序虫子们的脑袋再次变得混乱起来。
黑暗中，阿林缓步向前，身后巨大的赤红色长尾摇摆着，尾钩闪烁寒光。
在它身后，拉尔图展开硕大的蛾翅，既隔绝外界的血腥，也阻挡了众虫窥伺的目光，让妈妈身处绝对安全的小空间。
耳边传来血肉被刺穿的声音，艾什兰特垂眼看向自己的腹部。
自从刚才将操纵杆强拉攀升，他的腹腔就非常痒。
艾什兰特伸手按住肚子，确认五脏六腑没有移位，或许只是这具新生的躯壳还没有习惯高速飞行。
很快，外面的动静消失。
在拉尔图那致敌眩晕的鳞翅撤回的刹那，艾什兰特瞥见一只将死之虫黑豆般的眼。血与泪将混沌的眼瞳冲刷得清亮，映照出母亲漠然的轮廓，很快又蒙上死亡的阴翳。
只剩尸体碎块慢悠悠漂浮在虚空。
在最后的刹那，它枯竭的精神链接奇迹般复联，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这一秒瞬间恢复的神智只够让它认清自己。
数以万计的虫子流浪在虚空，人类以失序虫族的名号称呼它们。
虫非生而流浪。
没有妈妈在地方，冰冷的石窟，怎么能算是家？妈妈在何方？妈妈在何方？
虫要永恒寻找，虫要永恒寻找。
虫要死在妈妈身边……
即使最后，妈妈投来的眼神，是那样的冰冷、漠然。
[认不出妈妈的废物]
阿林甩了甩尾钩，冷冰冰说道。
接着，它目光发亮地看着妈妈，试图得到战斗的犒赏。
然而艾什兰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它身上，他的指尖轻叩在冰冷的操作台上，发出轻微响声，沉思间过长的眼睫垂落，投下一道阴影。
[妈妈……]
阿林低声呼唤，心中嫉妒翻腾。
这种低劣的虫子也值得妈妈关注吗？太空垃圾一样的、臭烘烘的、看起来智力残缺的残废虫……妈妈不要再把目光落在它们身上了！
艾什兰特抬起头，优越的面部线条被莹蓝的屏幕光照亮，鼻背随之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手轻轻搭在两只虫子身上，像抚摸刚刚捕到猎物的鹰犬，微凉的指腹摩挲脖颈时带来一片让虫震颤的痒意。
“做得很好。”他凝视着漂浮在太空的尸体碎片，声音很平静。
“如果将来我要杀了你们，像今天一样，断翅、折肢、碎骨……你们会如何做？”
虫子轻轻蹭着他的指根，留下凉而滑的触感，闻言咯咯笑起来，兴奋地说：
[妈妈，这是恩赐！]
在它即将吻到指尖的刹那，艾什兰特收回了手。
轰隆隆的震动传来，黑暗中一群星舰渐渐显形。
为首的舰艇上矗立着一架染血的机甲，几个士兵正在清理脏污。
艾什兰特看见了位于驾驶舱中的叛军首领——阿帝法。
男人身上穿着无衔纯黑军服，暗金色发端沾染着额角伤口流出的血渍，一双眼如鹰隼般锐利，大战的余息还停在他的身上，周身杀气环绕。
对方的目光也在瞬间锁定他。
三位外来客战胜失序虫族，被叛军城奉为座上宾。
艰难的战役胜利后需要猛烈的庆祝，这座充满警惕与谨慎的城镇迎来第一次欢庆，空气中弥漫久违的酒香，各色人相互宴饮、毫无礼节，这样混乱的景象绝不可能在帝国发生。
躺倒墙角的老翁脸上露出沉醉与悲痛并存的表情，睁开的眼看着想象中的未来，另一只眼尚因惨烈的痛处而眯起。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曳，在暖黄光线下如绸缎般丝滑，映出黑发青年普通的面容。
“你不喜欢饮酒，这很少见，”阿帝法淡淡出声，“这个时代不论谁都想要来一杯。”
“为了美梦、愉悦、遗忘……”他看向身侧青年，高挺的眉骨带来深邃阴影，使他神情陌辨，“以及镇痛。”
男人的肩膀与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绑带，这里条件简陋，没有帝星高级的疗伤舱，只有原始的医疗手段。
难以想象他曾是皇帝的亲侄，拥有高贵的血脉、繁复的头衔。
青年的指尖轻轻弹动酒杯，酒水漾
开一圈圈涟漪，他淡淡道：“不是每个人都需要麻醉，您也并非此辈。”
“你很像一个人。”
阿帝法放下了酒杯，酒液随之漾起，他同样一口未饮，
“从前，帝国的机甲驾驶员会提前注射吗啡来镇定，或者换成别的麻痹神经的药物，来降低和机甲的感应，好让大脑更清醒地作战。”
“直到十年前出现了一个例外，那是个精神力3S级别的驾驶员，他的存在改变了整个历史。你应当听过他的名字，现在我们不要提起……你使我想到他。”
阿帝法的面颊微微抽搐，音调有些奇特，他转过头不能再看，
“我们都很想念他。”
帝国举行臭名昭著的审判大会时，阿帝法与军团远在十个天文单位外，只来得及看见直播屏幕上刺眼的血迹。
反抗帝国的暗流随着这场审判化作巨浪翻涌，每个人都牵扯其中。
阿帝法和比特雷尔，同为贵族、同为高级机甲驾驶员、同为曾经的下属，曾在同一时间缠着艾什兰特说什么也要追随他，如今却走上截然相反的道路。
这注定是艰难的历程，反叛军不仅要面临帝国的剿灭，还要应对失序虫族的侵扰。血肉之躯轻而易举便会湮灭在虚空，生死之间，他们只怀念一个名字。
黑发青年的面容隐在篝火跳跃时投下的阴影里，垂鬓而下的发丝一动不动，只有背脊惯性挺直，如一把沉默的长剑。
这几乎暂停的片刻，只有阿帝法面前的杯中酒泛起涟漪。
[妈妈……]
阿林突然在他脑海中呼唤。
它站在艾什兰特身后，忽然觉得妈妈好像在一瞬间变得很远。
艾什兰特眼睫一眨，抬头问：
“阿帝法将军既然和他相熟，为何从帝国出走时不带走恒影？”
“没有人能够带它走，”
阿帝法道，“我可以告诉你，恒影的机械核心现在就在第十二星系深处的核辐射废星，周围挤满失序虫族，能够监测到的数量比今日多数十倍、百倍。并且，它们已经开始建立起组织，变得越来越强大。”
“这在军部根本不是秘密，但时至今日仍未有一人胆敢取回核心，这群懦夫有胆量合谋逼死他，却没胆量迎接留下来的敌人。”
阿帝法冷笑一声，宣判道，
“无人能够再得到恒影，除了它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