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星系人烟罕至，距帝星数十个天文单位，整片星系连同第十二、十一部分星系浩瀚无垠全是贵族私人财产，地域广阔而人烟稀少，被称为王室后花园。
从这里出发并不是最快的路线，需要向前打通三个星系才能抵达王廷。
艾什兰特的目光投向远方，帝国防线已全面加强，由人造卫星为基点铸造的防护罩呈淡蓝色薄膜状，能够随时监测敌情。
虫子们平均明天能撞下近百架隐形侦查机，天空随时可以看见彗星拖尾般的亮光。
风将艾什兰特的肌肤吹得微凉，他想起自己曾从星球那头向宇宙眺望。
那是在刚进入军部的时候，一次机甲对战赛事。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刚从军校毕业的银发青年是如何轻而易举击败帝国花费大量金银培养出的高级驾驶员的。
对手从驾驶舱狼狈掉落，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接着，那人拖着疼痛的身躯一几一几地蛄蛹到艾什兰特脚边，说要跟着他做事。
那是艾什兰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下属。
其他落败者也有模仿的。
只不过后来，这群人中出了个倒戈向斯科特的叛徒。
[妈妈…]
什么东西蹭了蹭他的脚。
艾什兰特低下头，一只圆润的小虫子正半趴在他的足踝旁，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
不过阿林今天为他穿了白色的小腿袜，虫子们纺织的丝料极韧，不是一只幼虫可以破坏的。
[你这家伙，不要打扰妈妈！]有虫怒气冲冲地追来。
“怎么现在会有幼虫？”艾什兰特转过身。
雄虫的面颊一路红到耳根，在妈妈平静的注视下连话也说不清了：
[是、是和我们一起苏醒的虫子，但它发育迟缓]
[本来应该留守在原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和跃迁的虫子们一起过来了……]
艾什兰特将目光放在地上那只围在脚边不愿离开的幼虫身上，的确体型很小，只有阿林刚诞生时的1/10。
但空间跃迁是极少数强大生命体、至少是成年虫族才能做到的行为，稍有不慎便会被撕扯成碎片。
这不是只普通虫子。
幼虫以模糊的视线观测世界，循着香气来到母亲脚边。
从下往上，是青年修长美丽的身躯，每寸露出的肌肤都瓷白细腻，妈妈没有低头，幼虫只能极力仰起虫身看见一点清晰的下颌。
“既然如此，”妈妈说，“给它一滴虫蜜吧。”
[妈妈……]雄虫的声音充满嫉妒，但虫母的命令不可违抗。
年轻的虫母转身离去，在幼虫的视线中渐渐化成一道朦胧的身影，几缕银发不加约束地随风轻轻扬起。
如果像成年虫侍一样追随在妈妈身侧，柔顺的发丝便可拂过面颊，绕过鼻背。
没过多久，幼虫再次感受到只有妈妈才有的气息……
那是一小滴虫蜜，晶莹透亮，甘甜馨香，充盈来自虫母那青葱丰饶的生命力。
它开始生长。
*
帝国在维克托尔丧礼期间逮捕的罪犯数量众多，将全部集中在第十三星系的军工厂进行处理，为武器开刃，并进行全程直播。
面对强大于人类数倍的敌人，这一大费周章的仪式近似于远古时代的“牺牲”。
负责执行的长官[比特雷尔]履历丰富，曾在前上将艾什兰特麾下任副官，在机甲战斗中属于第一流人物，也是现任的军队机甲唯一顾问。
机甲的战力既取决于其本身，也极大程度受驾驶员影响。顶尖驾驶员甚至能够操控机甲与虫子进行战斗而游刃有余。
譬如曾经的艾什兰特。
作为他的副官，比特雷尔使用机甲杀死的虫子仅次于艾什兰特。
曾由陛下亲自授勋，在军衔上与上将平级。
从帝星而来的飞船周围密密麻麻跟随飞行着数艘飞舰，尾迹在天空留下长长的痕迹，这支舰队的数量上千，足以与军团媲美。
如果不是知晓他们运送犯人的任务，第十三星系的指挥官会以为这是来向虫族宣战的。
“闲话少说，先让我去试驾[恒影]。”
机甲顾问的面色是不见天日的白，胡茬冒青，目光锐利直接到让人感
到畏惧。
在他身后，无数被绳索捆住的犯人正从飞船货舱中卸下。
指挥官问好的声音被噎住，后退一步，伸手移向指挥室后，扬声道：
“[恒影]驾驶舱已封闭，您尽可一试。”
指挥官走了，原本为他准备的一切欢迎排场也一并撤走。
空荡的指挥室中，只有屏幕忽闪着透出的蓝光，余下大片的阴影。
比特雷尔穿梭过指挥室的座椅，径直向最里侧安放在推进器上的机甲走去。
这实在是个杰出的作品，它的主人是个天才。这世上罕有人知，恒影只是军校机甲设计与艺术选修课的一门课程作业。
比特雷尔将手覆上机身，感受微凉的温度、流畅的弧线，以及紧紧关闭的驾驶舱门。
他还记得它的主人是如何驾驶着它，穿梭在虫群之中，如同一把切割技术精湛的利刃，冲在前端将密集的虫群分散。
精神力越强，与机甲的配合度越高，所感受到的疼痛也会同步传递给驾驶员。
没有一个优秀驾驶员在结束战斗后不是疼痛万分、需要立马进入疗养舱的。
除了艾什兰特。
比特雷尔看见过他全身缠满绷带，仍若无其事地坐在驾驶舱准备战斗的场景。他肩胛渗血的地方正是后来荣誉绶带的蔷薇结处，那真是惨烈的荣誉。
一个拥有超高精神力而不知疼痛的人类，天生的机甲驾驶员。
比特雷尔有时会庆幸他的存在，让局面维持微妙平衡。
更多时候痛苦于他的存在，世界上不可能再出现天才了。
但现在，过往已不再有意义。
艾什兰特死了，他闪亮登场，仅此而已。
[恒影]的驾驶舱依旧没有打开。
“不愿意接受新的驾驶员，只会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恒影，这是你的选择，”比特雷尔道，“但我会为你向帝国申请，留出足够的时间。”
似乎回忆起往昔，他感慨道：“是寂寂无名，还是扬名立万？”
一片静默。
比特雷尔转身，走出指挥室，走入了押送犯人的队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