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里只点了两盏灯,一盏在御案上,一盏在门口的铜鹤衔芝灯台上。
灯火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万历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跟着光一起晃。
他盯着那道奏报看了好一会儿。
“叶赫部已破,首领被俘,残部逃入辽东境内。”
“建州遣使呈文,声称‘此乃女真内务,望明军不要干涉’。”
字字如刀,刀刀扎在要害处。
叶赫部是海西四部里最硬的一块骨头,也是大明扶起来牵制建州最重要的一只手。
这只手,在女真的黑夜里被努尔哈赤一刀剁了。
连一天都没有给朝廷留。
万历没有让朝臣知道,这一夜他几乎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把陈文此前数月陆续送来的所有关于建州的奏报、密信、海西会盟的记录全翻出来,铺了满满一炕。
纸页有旧有新,字迹各有不同,可拼在一起,却像一幅渐渐显影的画,画的是同一个人的影子:努尔哈赤!
天快亮时,张诚进来添炭,见万历还盘坐在炕上,手里捏着半页纸,指节发白,不由得心里发紧,低声道:“万岁爷,天快亮了,该歇一歇了。”
万历没有抬头,只问:“几更了?”
“快五更了。”
“不必歇了!传旨,辰时召内阁、兵部、户部入乾清宫议事!辽东的事,今天就要议个章程出来!”
张诚应声退下,脚步比往日更轻、更快。
他跟了万历这么多年,深知这位皇帝的脾气。
奏报越急,万历表面越安静。
可这安静底下,往往压着一场大动静。
辰时,乾清宫西暖阁。
内阁首辅申时行、次辅王锡爵、王家屏三位内阁大臣,兵部尚书吴兑、户部尚书张学颜,还有刚从辽东回来述职的兵部职方司郎中,一起到了。
几人行过礼,万历没寒暄,直接把顾养谦的奏报和陈文的附言递了下去。
“都看看吧!努尔哈赤把叶赫部打了,还派人送来呈文,叫大明不要管,说这是他们女真人自己的家事。”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冷。
几个大臣轮流看过,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陈文附言里的那两行字最是刺眼:“努尔哈赤吞叶赫部,统一女真之势已成。若不制止,辽东必有大患。”
这是陈文第二次说“辽东必有大患”了。
上一次说,还是去年夏天,他在海西四部之间来往,回来上那条陈的时候。
当时朝中还有人觉得他危言耸听。
现在叶赫部没了,海西四部折了最硬的那根梁,谁还敢说他夸大?
申时行把奏报轻轻放在案上,开口道:“陛下,努尔哈赤这是先斩后奏,打了叶赫部,才来递呈文。若朝廷不理会,明日他就敢吞辉发部,后日就敢并乌拉部。再往后,这辽东边外,便再没有一个听大明话的女真了。”
兵部尚书吴兑随即接话:“首辅说得是!建州打叶赫,往大里说,是蔑视天朝;往小里说,也是背弃朝廷当年给女真各部划的界。若不管,九边各镇都看着,谁还肯听朝廷的号令?”
万历没有急着表态,只把目光转向户部尚书张学颜:“户部能拿出多少粮饷?”
张学颜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页纸:“启禀陛下,辽东现存粮草,可供五万兵马半年之用。若再调蓟镇、宣府仓粮南下,两个月内可再筹三个月。总共九个月。若战事超过九个月,便需动用京通仓。”
“九个月?!”
万历重复了一句,像是在掂量这个数字的分量。
张诚见众人在议事,不敢出声,只悄无声息地给万历添了一回茶,又让人把申时行等人手边已经凉透的茶碗换过,退到角落里。
万历端着茶盏,忽然听见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响起来。
“叶赫部一破,女真大局已变。你今日若不压下去,往后就是让努尔哈赤一步步长成你梦里的那个后金。让建州坐大之日,便是辽东永无宁日之时。朕记得梦中此人用了三十余年才统一女真。如今你在辽东经营多年,陈文的新军也非旧日明军。不能让他等三十年。”
万历心中一震。
“不能让他等三十年!”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口上。
是啊!他等不了三十年!大明的国运也等不了三十年!
海外的新大陆刚刚被发现,朝中的改革刚刚开了头,若让建州在身后烧起这把火,海上的大船就是白造。
他之前打算把女真人当大航海时的炮灰,将女真人当作开海拓疆的刀,用他们的悍勇去填海外的尸坑,用他们的性命去换大明的版图。
这个打算,不能说错,可他漏了一样东西:时间!
开海是慢功夫,造船、拓港、通商、移民、设官……桩桩件件,都是以年为单位的经营。
可是建州女真不会停在原地等他把海外的事料理妥当。
他这边还在铺轨,那边已经在磨好刀刃,砍出了第一刀。
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放下茶盏,吐了一口气,目光深沉:“朕意已决,今日议两条!一,如何责成建州退兵并归还叶赫部众;二,若其不从,朝廷当如何处置。”
申时行似乎早就料到万历会有这一问,立刻道:“陛下,若直接出兵,恐师出无名。努尔哈赤打的是‘叶赫背盟’的旗号,女真各部内斗,朝廷出师讨伐,易授人以柄。不如先以‘保护藩属’为名,责成建州交还叶赫部俘虏,退回旧界。若其不从,再行天讨。”
他说话时,语气沉稳,不疾不徐,可每个字都在刀锋上走。
“保护藩属”这四个字,大明用了两百年,从朝鲜到西域,从安南到女真。
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
万历点了点头,转向吴兑:“兵部马上拟一道檄文,以朕的名义发往建州。就按申先生说的,保护藩属,责令退兵还人。限期二十日,若逾期不还,朝廷自有处分。”
吴兑躬身领命。
“再给陈文发一道密旨。”
万历的声音压了下来,带了点军中的利落,“命他率辽东新军前出至边墙外五十里,摆开阵势,进行军事演习。火药、弹丸、新式火铳,都带上。要演得真,演得响,演得让建州的探马看得清清楚楚。”
吴兑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先示形于敌,以观其变?”
“这步不叫示形,叫亮刀!让努尔哈赤看看,他吞了叶赫部,大明的兵就顶到他家门口了。他若识相,还人的时候还能坐下来谈;若不识相,这兵就不是演习。”
说这话时,万历从袖中取出那封火器司的样铳图折,随手翻到一页,指给吴兑看:“陈文手里的三代燧发火铳,截止到今天,已有三百多支。你告诉陈文,演习之时,把新铳集中起来用,三轮齐射,要让建州的人看清楚听明白,这火器打出来的声音,跟旧铳不一样。”
吴兑应得干脆:“臣领旨!”
会议散了之后,万历独把申时行留下。
“先生方才说,师出有名!朕再问一句,若努尔哈赤真把叶赫部俘虏还了,这仗就不打了?”
申时行沉默了片刻,抬头直视万历:“陛下已有决断,老臣不揣愚陋,也说说心里的想法。叶赫部可以还,但建州的野心收不回去。今日不战,明年还要战。与其让他再准备一年,不如趁他刚打完叶赫部、兵疲将骄之时,一举而决。只是这决心,要下得早,下得大!若只做个姿态,反倒让建州看轻了!”
万历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说得好!朕等的就是先生这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殿外廊下。
晨光已经照满了院子,照得殿前石阶上一片白亮。
“传朕的旨意给辽东巡抚顾养谦和蓟镇总兵陈文。”
他背对着申时行,声音稳稳地传过来,“女真之事,着即严加戒备!建州人若再犯一步,不待请示,可便宜行事!”
申时行在身后跪下:“陛下圣明!”
消息传出北京,八百里加急奔辽东而去。
与此同时,万历的亲笔信也到了建州。
信中措辞严厉,朱笔圈着“限期二十日,退还叶赫部众,退兵回旧界”几行字。
信使一路穿过建州地界,看见的是一队队披甲骑马的女真兵往西调动,道上扬尘蔽日。
他不敢耽搁,把信送到赫图阿拉后,连水都没喝一口就告辞折返。
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的大寨中接了万历的信。
他坐在虎皮椅上,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寨中的将领分立两旁,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扈尔汉都在,人人都把目光落在他脸上。
“限期二十日?!”
努尔哈赤把信纸往案上一拍,声音沉得像从地底滚出来的石头,“明朝的皇帝,要我把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你们说,吐不吐?”
费英东第一个开口:“不吐!叶赫部是我们凭刀马打下来的。明朝若想拿回去,让他们派兵来取!”
何和礼更冷静些:“贝勒,明军若真的来,我们未必挡得住。他们手里有火器,有陈文的新军。去年陈文只带百骑走海西,就把叶赫、哈达、辉发的人都说得心动。此人不简单。”
“所以他更得死!”
努尔哈赤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当然!不是现在!现在杀了明朝的大将,就是给明朝口实。我们要拖。派使者去辽阳,告诉顾养谦,叶赫部背盟在先,建州只是讨回公道。俘虏可以放,但叶赫的寨子和牛羊不能还。”
费英东急了:“贝勒,明军都把兵调到边墙外了,这是逼我们低头啊!”
“低一低头,有何不可?”
努尔哈赤忽然笑了,笑得阴冷,“我努尔哈赤给明朝磕了半辈子头,不差这一次。但他陈文若以为靠几支火铳就能吓住我建州,也未免太小看女真的马了。”
他脸色一正,看向众人:“何和礼,你亲自去辽阳。带上叶赫部俘虏十人,算是给明人一个面子。其他人,连夜散入各部,把能上马射箭的男丁都编起来,就说叶赫旧部要夺回寨子,明朝要帮他们,女真人若不自己抱团,明人将来要灭我们所有的寨。别等明朝来打我们,我们要先准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何和礼应声而去。
努尔哈赤又把额亦都留下,低声道:“陈文手里有新式火器,我们不知道底细。派几队人去边墙外摸一摸,远远看着就行。只一条,绝不能接仗。谁敢误事,提头来见。”
额亦都单膝跪地:“明白!”
辽东边境,陈文的帅帐。
三百多支三代燧发火铳已经发到了最精锐的前营。
陈文亲自带着人在营地外的河滩上练了两天,把燧石、药池、装填、齐射全过了一遍。
“打!”
一声令下,一百多支燧发火铳同时开火。
白烟滚滚如墙,震得河滩上的碎石头都跳了起来。
百米外的木桩靶子碎成一片,空气里满是硝烟和焦木的味道。
陈文站在烟里,看着那些被新铳打烂的靶子,转过头对身边的游击将军道:“看见了没有?这才叫火器。以前咱们用的鸟铳,打一枪得等半炷香,这会儿工夫建州的箭早把咱们射成刺猬了。现在,他们冲不上来。”
他刚要再说,一名传令兵从营门飞跑过来,递上一封兵部加急公函。
陈文拆开扫了一眼,脸色微变,随即把公函一收,对左右道:“传令各营,明日寅时造饭,辰时拔营,出边墙演练。把新铳都带上。”
他走进帅帐,摊开地图,盯着建州的方向,用炭笔在几处山路上重重画了几个圈。
边墙外的夜色里,几名建州探马正伏在草丛深处,远远望着明军营地里的点点火光。
他们不敢靠近,只把马勒在更远的山坳里,用鼻子嗅着风里那股陌生的硝烟味。
为首的小头目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无声地没入黑暗,往赫图阿拉方向飞奔而去。
风从北边吹来,把明军营地里的旌旗吹得哗啦作响。
陈文站在帐外,抬头望天。
四月的辽东夜空清得发黑,星星像碎冰一样撒在天上。
他知道,万历的信使应该已经过了建州地界,正在回程的路上。
而建州的使者,或许明天就会到辽阳。
“来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天上的星,还是对那片黑沉沉的北方。
乾清宫中,万历站在北窗前,案上铺着辽东地图,最上头压着的,是陈文写来的最后一份附言。
还是此前那句:“若不制止,辽东必有大患。”
他久久盯着那句话,直到张诚进来添灯,才发现天又已经快亮了。
“张诚!”
“老奴在!”
“传旨,明日再召内阁与兵部,议一议辽东此战的章程。若建州不从,朝廷必须出战。”
张诚身子一颤,头低得更深:“老奴遵旨!”
窗外起了风,把殿外的松枝吹得簌簌响。
万历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朱笔,在辽东地图上建州的位置,慢慢画了一个圈。
墨色浓重,像一滴已经落下的血。
他画完,把笔一搁,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犁庭扫穴的时候,该到了!”
殿中无人应答,只有灯火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