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303章 火器新声
    万历的马队出城时,天色已经微微发暗,春日的风裹着沙土从西山那边卷过来,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他一路没说话,只是把缰绳握得极紧,马鞭一下没抽。

    张诚跟在后面,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刚才那封辽东急报他抄录了,知道上面的内容。

    羽檄的封套上沾着边关的红泥,那是只有军情紧急才用的。

    校场在城西二十里外的一片河滩高地上,方圆三里,周围有土墙圈着,门口有京营兵丁把守。

    万历的马队一到,守门的千户慌忙开了辕门,跪在道旁连头都不敢抬。

    火器司卿赵士桢已经带着十几名匠师在靶场边上候着了。

    赵士桢,年四十七,官至正三品火器司卿。

    这个官职,是他一铳一炮亲手打出来的。

    早年他不过是鸿胪寺主簿,后又迁武英殿中书舍人,落在旁人眼里,都是熬资历、等致仕的闲差。

    偏生赵士桢不肯熬。

    他精研火器器械,数年前一道奏疏直陈军械之弊,建言改良新式火铳。

    当时朝中识器者甚少,奏疏递进通政司,如石沉大海。

    若非万历偶然翻阅看到,此刻的赵士桢,大约还在武英殿里抄他的文书。

    那之后,他便奉旨调入火器司。

    试铳、改炮、调药、定模,凡火器司里冒烟起火的事,他样样都干。

    几年下来,新式火器一样接一样往外推,从京营到九边,无人不知赵士桢之名。

    如今的他,已是正三品火器司卿。

    赵士桢人长得干瘦,颧骨高,眼窝深,一双手上全是火硝烧出来的旧疤。

    他见了万历,也不寒暄,躬身道:“陛下,东西都已备好,随时可以开始。”

    万历点点头,翻身下马,走到靶场边的土台子上坐下。

    吴兑和九边来的几个将领已经先到了,见万历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万历摆摆手让他们坐下,目光已落在前方那一排靠架上的火铳。

    那些铳,一字排开,总共三十支,铳身乌黑发亮,比寻常鸟铳短了半尺,托木是新上的油,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暗红。

    赵士桢走到架子前,拿起一支,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朗:“陛下,诸位大人,这便是燧发火铳的第三代样铳。我火器司在西郊校场试铳,从初代到如今,前后六年。第一代刚出来的时候,去掉了火绳,改用燧石击发,看着新鲜,其实不好用。燧石夹子打滑,十发里头有两三发点不着火,药池又是敞口的,碰上下雨天,火药和鸟铳一样极易受潮,一旦受了潮,整支铳就跟烧火棍没两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九边将领。

    “第二代,加了药池盖,击发的簧片也加粗了,刮风下雨也能打,射速提到每两息一发。可燧石打火的角度偶尔还是偏,火石打偏了,火星子就落不到药池里,容易熄火。”

    他举起手中的三代铳,手指在机括处点了几下。

    “这一支,改了燧石的行程,药池盖跟击发连在一处,扣下扳机,盖子自己弹开,燧石跟着打上去,火石落处毫厘不差。射速也快了,每息两发。”

    他说完,朝身后一挥手。

    一个年轻的匠师端着药壶上前,熟练地装药、填弹、压火。

    赵士桢亲自接过火铳,走到射击位上。

    二十步外立着一排包了铁皮的木靶,靶心用朱砂画了一个拳头大的圆。

    赵士桢举铳,略一瞄准,扣下扳机。

    “砰!”

    一声脆响,白烟腾起。

    弹丸正中靶心,那铁皮木靶应声而裂,碎屑溅了一地。

    第二发几乎没有停顿,又是一声。

    第三发、第四发……他打空了整支铳的预装,五发弹丸,五声巨响,五团白烟。

    靶子已经被打烂了半边,碎木片散落在泥土里。

    九边将领中,一个从蓟镇来的参将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脱口道:“有此铳,鞑子骑兵近不了身!”

    吴兑也坐不住了,起身走到靶前细看。

    那弹丸是特制的,比旧式鸟铳用的大了一圈,打在包铁的木靶上,铁皮被撕裂,木头都劈了。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别管什么甲,都得穿。

    赵士桢放下铳,又从匠师手里接过另一支,装填之后递给万历。

    “陛下,这一支是匠人连夜校过的,请陛下试射。”

    万历站起来,接过火铳。

    这铳入手很沉,比他在登州船上试过的三眼火铳和鸟铳都重。

    他学着赵士桢方才的样子,将铳托抵在肩窝,左眼微闭,右眼顺着准星望出去。

    二十步外换了一个新靶,靶心在风里微微发亮。

    他屏住呼吸,扣下扳机。

    “砰!”

    后坐力顺着铳托传到肩膀,不重,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白烟散处,那靶子中央多了一个黑乎乎的洞眼。

    “好铳!”

    万历把铳递还给赵士桢,声音淡淡的,可手指尖有轻微的酥麻。

    张诚在一旁看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等万历放下铳,才偷偷擦了把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士桢又引着众人往炮场走。

    那边摆着三排新炮,都是火器司近两年改良出来的。

    虎蹲炮最矮,像个蹲伏的铁虎,碗口粗的炮口微微仰起;

    飞云炮细长,装在两个轮子的轻车架上;

    破城炮最重,三尺多长的炮身,足有千余斤,架在厚木座子上,炮口黑沉沉的。

    “虎蹲炮,装填比旧制快了四成,以前打一炮要重新捣药、清膛、装子、点穴,现在有定装药包,一炮打完,刷膛装药,二十息可再发。射程比旧炮远了五成。”

    赵士桢说到“定装药包”时,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些。

    那是他带着匠人们试了上百种包裹材料才定下来的法子,把火药按量包好,装填时整包塞进炮膛,省了临时量药的工夫。

    “飞云炮,射程更远,炮架改成了双轮活轴,两个人就能推着走。破城炮,弹重六斤,城砖厚墙,百步可裂。”

    他说一句,就有一门炮实射一发。

    河滩上的硝烟越来越浓,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几个九边老将看得热血沸腾,一个个凑到炮跟前,又是摸炮身,又是问装填的法子。

    识海之中,嘉靖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奋:“火器之利,在于攻城。这些炮还不够大。你还要催他们研究更大口径的攻城炮,要能在船上用的,在海上攻城用的。海外大城,可不是辽东这土墙。”

    万历心中一动,等炮声停歇,当即开口:“赵士桢!”

    赵士桢快步上前,垂手而立。

    “朕再给你增拨银十万两!一年之内,给朕研究两样东西。第一,大口径攻城炮,要打得碎青砖石墙;第二,船用火炮,要轻便、耐潮、射速快。水师要用,远洋船也要用。”

    赵士桢眼睛一亮,单膝跪地:“臣领旨!一年之内,拿不出样炮,臣提着人头来见!”

    “哈哈哈!”

    万历笑了几声:“你的人头可远胜十万两!起来吧!”

    众人闻言,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轰然笑成一片。

    几个离得近的武将更是笑着去拍旁边人的肩膀,刚起来的赵士桢,此刻被笑声簇拥着,倒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

    万历笑罢,眼底却仍留着一点未散尽的笑意。

    只一句话,既全了朝廷赏罚的分寸,又给足了臣子脸面。

    君臣之间的距离,也在这笑声里拉近了几分。

    整个试射结束后,吴兑上前奏事。

    “陛下,三代燧发火铳既已可用,臣请将其优先装备京营与辽东新军。火器司这半年能造多少支?京营三大营,每营至少需三千。辽东陈文那边,恐怕也要这个数。”

    万历道:“先紧着辽东,京营再等等。”

    吴兑微微一怔:“陛下,京营为天子亲军,按例当先……”

    “按例?!”

    万历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抬起眼皮看吴兑,“吴尚书,辽东那边天天跟建州女真对脸,他们的刀快还是京营的例重?陈文在辽东练兵,缺的就是好铳。京营换装的事,让兵部核算一下,分批来,第一批京营四辽东六,先按这个来。”

    吴兑不敢再争,躬身领命。

    从校场回来的路上,万历没有回宫,而是拐到了城外一处不起眼的院子。

    这里是火器司的军器作坊,五六百名匠人在里面日夜赶工。

    万历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着张诚和赵士桢走了一圈。

    炉火通明,打铁的叮当声像密密的鼓点。

    有匠人抬头看见黄袍,惊得手里的锤子都掉了,被赵士桢一个眼神瞪回去。

    万历站在一台锻铁的炉子旁,忽然从袖中取出那张张诚抄录的辽东急报,就着炉火又看了一遍。

    “建州遣使入京,贡表已过山海关。”

    他喃喃念了一句,折起,又塞回袖中。

    火光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张诚看见万历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这些新式火铳,几天能凑出第一批?”

    赵士桢想了想:“三百支,十天之内。每支配定装火药五十发,弹丸五十颗。再多,得等新炉子砌起来。”

    “十天?!”

    万历点头,“好!你立刻安排!第一批货的六成,派人走通州的水路,日夜兼程送辽东。陈文的亲笔信朕今晚就写,铳到了,让他立刻试射,汇报实情。”

    赵士桢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新式火铳,操作起来比旧铳复杂,尤其是药池盖和燧石的打理。辽东的兵要是不熟练,反而不如旧铳好使。臣请派五名匠师随行,到辽东教导使用。”

    万历看了赵士桢一眼:“你倒想得细,准了!派八个去吧,挑嘴皮子利索的。”

    回宫时已是深夜,乾清宫的灯还亮着。

    万历连喝了两碗茶,才坐下来写信。

    这封信,是写给陈文的,笔迹比往日更用力,墨透纸背。

    “辽东新军,为当前九边之先。三代燧发火铳首批,即予辽东。建州之事,朕已知悉。贡表入京之日,便是彼等坐不住之时。卿在辽东,加紧练兵,勿有懈怠。海西之事,相机而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写罢,吹干,折成三折,封入一个铜筒里。

    张诚在门外候着,见万历招手,忙走进去。

    万历把铜筒交给他:“明日一早,连同火器司的样铳,一起发出去。走兵部加急驿道。”

    张诚双手接过,低声道:“万岁爷放心!”

    万历站起身,走到北窗前,推开一扇窗。

    二三月份的夜风还是凉的,从窗外扑进来,把灯烛吹得跳了几下。

    他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有云,有星,还有他等了很久的一些东西,正在慢慢靠近。

    海西的局面已经布下,建州的贡使正在路上,辽东的新军即将换装。

    这盘棋,从去年夏天陈文去海西开始,已经走完了一步。

    下一步,该轮到对方落子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关上了窗。

    几天之后,同一片夜色下,一千七百里外的辽东,陈文正站在营帐之外,望着南方。

    他刚收到朝廷的驿报,知道了火器司新研发的三代燧发火铳即将启运的消息。

    火把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投在身后的营帐上,像一柄黑色的剑。

    “大人,弟兄们听说新铳要来了,都睡不着了。”

    一个亲兵凑上来,压低声音说。

    陈文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过了好一阵,才开口道:“新铳来了,你们手里那条命,才有了更多的保障。去睡吧。等铳到了,有你们练的。”

    那亲兵应声退下,走出几步又回头。

    陈文还在原地站着,目光越过营外的旷野,直直看向东北方向。

    那里,建州的营火像几点鬼火,在夜色的最深处一明一灭。

    三月中旬,火器司首批一百八十支三代燧发火铳由水路运抵辽东。

    陈文亲自开箱,取出一支,在众将面前进行装填、试射。

    枪响之后,他抚摸枪管,对部下道:“有此铳,建州之马,便没那么快了。”

    他随即下令,全军即刻进入战备状态,探马放出三十里,边墙各堡加固,粮草加紧囤积。

    而在大半个月之后,一份来自辽东巡抚衙门的加急奏报,从山海关飞驰入京。

    奏报上的字很急,落笔几乎穿透纸背。

    “建州努尔哈赤以‘叶赫背盟’为名,突袭海西,叶赫部已破,其首领被俘,残部逃入辽东地界。建州遣使递送呈文,声称‘此乃女真内务,望明军不要干涉’。臣已令各堡戒严,陈总兵率新军前出,探明情况。事态紧急,伏乞圣裁。”

    这封急报在紫禁城里转了一遍,最后送到了万历手上。

    他看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奏报放在案上,手指在“明军不要干涉”六个字上轻轻一按,又松开。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