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对于大明的长远发展,万历也始终在出手调整。
前两年从倭国各处金山银山挖出来的金银,大部分都发下去以充军饷、修水利、济民生,但到了第三年,情况就变了,绝大多数金银被万历收归太仓与内帑,不再轻易外流。
这个提议,是嘉靖提出来的。
他说,金银一多,便不值钱了。
如今一条鞭法已然推行,赋税折银,市面上的银钱流通量本就大增,哪怕万历后续做过部分改制,若任由海外金银如潮水般涌入,迟早会冲垮大明的本土经济。
朝廷必须出手干预,否则一旦银价崩了,最先乱的就是民间。
接着是盐、铁、布匹、粮食等紧系民生的物资。
朝廷不再放任市价自由浮动,而是主动定价,给每一类都划下底价。
各地平价仓以固定价格收粮,既是保护农户,也是稳住大局。
至于往年积存下来的陈粮,则被拉去朝鲜、倭国、吕宋等地高价倾销,那些地方年年缺粮,大明这边粮仓堆得冒尖,正好把陈粮换成实打实的银子,里外里再赚上一笔。
大明的盛世,从来不只在战马的嘶鸣里,也不在宫阙的金瓦上。
它藏在粮仓与海船之间,在每一笔看似不起眼的买卖里,在每一个老百姓碗中的米粒上。
唯有这样的盛世,才托得住风雨,也经得起年岁。
四月初,大阪,樱花已经落尽了。
城中的街道被前几日的春雨洗得发亮,石板缝里还汪着薄薄的水。
街边的樱树上只剩几片残瓣,风一过,便打着旋儿落到水沟里,顺流而去。
东瀛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外,新挂起了一排红纸,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今科府试中试的名单。
风从濑户内海吹来,把那些红纸吹得轻轻翻卷,像几面小小的旗。
那红纸是新染的,颜色极正,在灰白的石板街上格外扎眼。
衙门外早围了一圈人,有来看热闹的町人,有来寻自家子侄名字的乡绅,也有几个背着书箱的年轻学子,挤在人堆里,伸长脖子朝榜上看。
每有一个名字被念出来,人群里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陈效站在衙门的台阶上,看着差役把最后一张榜文贴好。
他今天没有穿官袍,只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也没戴官帽,只拿根木簪绾着发。
他这两年操持东瀛民政,比在军中时更瘦了些,眼窝微陷,胡子也白了几根。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海风擦过的星子。
他看着榜上那一排陌生的名字,忽然问身边的经历:“这里面,有几个是倭人子弟?”
经历翻开花名册,数了数,道:“回大人的话,今科中试者一十三人,其中汉人后裔七人,倭人子弟六人。六人中,有四人来自军队义学,两人出自乡间私塾。”
东瀛省上汉人后裔的来源,大致可分三类。
一类是随官赴任而来。
一类是历代浮海至此的商贾流民,大多在东南沿海生计无着,为利为命,最终落地生根。
还有一类,则是早年倭寇袭扰沿海时被掳掠上岛的中土子民,被掳时或为农夫,或为工匠,甚或只是半大孩子,却在异乡代代相承,终究也把根扎了下来。
对于这些人,魏学曾、陈效是相对宽容一些的,比如挖矿这种重活,只有倭人去干,他们一般干的监管和做饭等轻松活计。
“六人!”
陈效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不算多,可也不少了。头一回开科,能有六个土生土长的倭人考上来,这扇门就算推开了。明年还会更多。”
此时,九州肥前国的一个小村庄里,一个叫平野次郎的年轻人正站在村口的土路上,手里攥着一卷从城里抄回来的榜文抄件。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
那榜文上,第四行写着他的名字——“平野次郎,肥前国松浦郡人,义学出身,取中第十二名”。
他用了几十年“平野次郎”这四个字,此刻却觉得这名字陌生得厉害,像是从别人的命里借来的。
他家世代为农,从父辈往上数,没有一个人识字。
三年前,明军的义学在松浦郡设了点,平野次郎成了村里第一个主动进去读书的孩子。
那一年他已经十七岁,坐在一群七八岁的蒙童中间,像一株长得太晚的稻子。
可他不怕,他肯学。
先生教《三字经》,他放牛的时候在牛背上背;先生教《百家姓》,他插秧的时候在田垄里写。
三年下来,他从蒙童班读到了义塾科,又从义塾科考进了府试,到如今,竟真真切切地中了生员。
他忽然跪了下去。
村里的泥土刚被春雨泡过,又湿又软,他的膝盖陷进泥里,头磕下去,额上沾了一片黑泥。
他想起了他娘。
他娘没等到这一天,去年冬天就病死了,临死前还拉着他的手,说:“次郎,读书好,读了书就不用种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当时没应声,只低着头,把老娘的手贴在脸上。
现在他中了,可娘已经不在了。
他对着北面的山磕了三个头,一声没哭出来,只是浑身发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绷到了尽头。
消息传到大阪,陈效命人把这些新中试的生员都召了来。
他要亲自看看,这头一批从大明的科举路上走出来的东瀛人,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
四月十五,十三名新科生员齐集大阪布政使司衙门。
他们中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三十出头,有汉人后裔,也有倭人子弟。
那个叫平野次郎的年轻人也在其中。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脚下一双草鞋,站在队伍的最边角上。
别人都比他穿得体面,他却把腰挺得笔直,比任何人都直。
东瀛行省提学副使吕元学先接见了他们。
吕元学是万历二十二年进士及第、释褐授官而后外放的学官,在京城时便以端方博学闻名。
他先和生员们说了些劝学的话,又逐个考了他们的功课。
平野次郎排在最末,吕元学问他《论语》里“有教无类”是什么意思。
平野次郎用还不算太流利的汉话答道:“回老师,有教无类,是说只要愿意学,不分贵贱,皆可入学。”
吕元学点了点头,又问他:“你一个农家子,为什么这么想读书?”
平野次郎沉默了一会儿,才答:“回老师,小民不读书,一生便只能在田里。读了书,才能知道天下有多大。”
吕元学摸了摸胡须,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到了下午,陈效才从外面回来。
他去了城外新开的几处矿场巡视,连午饭都是在马上啃的干粮,袍角上还沾着矿灰。
他匆匆换了官服,到正堂和生员们见面。
生员们齐齐起身行礼。
陈效摆摆手,说:“都坐下!本官今日不训话,只说几句实在话。”
他挨个看了生员们的脸,然后慢慢道:“你们如今是大明的读书人了。读书人的本分是什么?是明理,是报国。从今往后,东瀛的百姓要靠你们去教化。你们在这里做的,不只是一份功名,是给后来的人撑开一条路。走不走得通,看你们自己。可只要你们走通了,往后便会有千千万万的人跟着走。”
他说完,吕元学送上一份名单,是这次府试中成绩最优秀的三名生员。
陈效看过后,当众宣布:“你们三人,本官已奏明朝廷,许入京城国子监求学。学成之后,愿回东瀛效力者,朝廷另有分派。”
那三个年轻学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纷纷离座叩谢,说“学成而归,报效朝廷”。
陈效点点头,命书吏取来三封盖了大印的文书,一一发给他们。
平野次郎是其中之一。
他接过文书时,手仍然是抖的,可这一次,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陈效,说了一句:“大人,学生——定不辱命!”
陈效听了,拍了拍他的肩,说:“好!记住你今天的话!”
与此同时,兵部的训令也送到了九边各镇:“边军子弟凡考中秀才者,本户余丁免差徭三年,以示劝学。”
蓟镇、宣府、大同各镇的义学里,不少边军子弟因此更加用功。
一个在蓟镇义学里教书的先生对人说:“武定伯当年在边镇设学,教兵卒识字。如今沿袭成风了。当兵的会写字看书,打仗都不同。”
消息传回北京时已是五月初。
万历在乾清宫看完陈效的密奏和兵部关于九边义学的折子,把两份并排放在御案上。
陈效的密奏里写道:“东瀛新一代读书人,已渐以汉学为本。不须十年,此地民风必移。”
万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提起朱笔,在密奏末尾批了一个字:“善!”
他又在兵部折子上批道:“边地劝学,与练兵同功。武定伯遗教,当世世守之。”
写罢,他搁下笔,对脑海中的嘉靖说:“祖父,这才是真正的征服——让他们自己觉得大明才是正统!”
嘉靖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丝赞许:“文化的根一旦扎下去,比刀枪更牢。刀枪压住的,是身子;书墨收住的,是人心。东瀛不过初附,科举一开,便有农家子跪在泥里叩谢天恩。十年之后,那十几个生员长大了,成了东瀛的乡绅、小吏、教谕,他们就会替大明把这片土地一寸一寸地绣进版图里。”
“待局势进一步稳固,便可着手更深一层的安排:改其姓氏,造其史乘,让倭国旧有的传承脉络在书页间一寸寸断裂,最终将其历史彻底埋入尘埃。这两步走下去,倭国数百年来的名分、传承、人心所系,都将被连根拔起。用不了几代人,倭国的历史便会彻底埋葬在汉家书写的新章之下,再无人记得。”
万历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海疆图前,目光从东瀛划过,掠过吕宋,再落在辽东那一片苍黄的山岭上。
五月了,辽东的雪已经化尽,可那地方看起来仍比别处冷硬。
他想起陈文刚从辽东发来的信,心里那点因东瀛教化而生的暖意,便又沉了下去。
他低低说了一句:“文化的事,可以慢慢来。但辽东的事,不能再慢了。”
殿外,有风从北边吹来,把那扇半开的窗吹得吱呀一响。
万历转过头去,正看见张诚领着一个刚从辽东回来的驿使,疾步穿过宫门,朝乾清宫方向走来。
那驿使风尘仆仆,袍角上还沾着辽东的泥土,背后的竹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万历眯起眼睛,看着那驿使越走越近,心中那点沉意便又重了几分。
他知道,能让张诚亲自领人进来的,绝不是寻常的边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