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六年二月,广州港。
春雾还没有散尽,珠江口外的海面上便已热闹起来。
晨雾像一层薄薄的纱,把港外的船影和岸上的屋舍都笼得朦朦胧胧。
几艘悬挂着葡萄牙旗帜的大船在引水的指引下,缓缓驶入港口。
船身黑沉,吃水深重,船舷上还留着远航盐渍。
那盐渍在晨光里泛着白霜似的光,一圈一圈地印在船壳上,像海图上的等高线。
领头的那艘船上,葡萄牙澳门总督唐·马丁·阿方索·德·卡斯特罗派出的使团正使巴托洛梅乌·瓦斯·德·布里托站在船艏,远远望见广州港外的水师巡船和岸边新建的市舶司关卡。
唐·马丁·阿方索·德·卡斯特罗,是果阿总督授命派驻澳门的首位常驻军政长官。
在他之前,澳门并无此一级别的统管之人。
那地方说得好听叫 “议事会自治”,说得难听,不过是商馆、教堂和炮台的松散拼凑。
可如今,大明的战舰在珠江口来回巡弋,市舶司的税吏比从前苛刻了十倍,连香山县的民壮都敢在关闸外设卡盘查葡船。
果阿方面再也坐不住了,他们需要一个真正有分量的人来澳门,一个能同时应付明国官员、海上新军和本地商人的人。
于是,唐·马丁·阿方索·德·卡斯特罗来了。
那关卡是新起的青砖建筑,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门前有兵士持矛而立。
几艘水师巡船在港外游弋,船上的“明”字旗被海风吹得舒展开来,时卷时舒,像是活物。
巴托洛梅乌·瓦斯·德·布里托整了整领口。
他今年四十六岁,是葡萄牙王国一个中等贵族家庭的次子,早年在印度果阿待过七年,后来转到澳门任职,对东方事务并不陌生。
他有一张被海风和烈日打磨过的瘦长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抿着,显得谨慎而精明。
此刻他站在船艏,目光在港口外的水师巡船和那几道新建的关卡之间来回打量,许久才对身旁的通译说:“记住,到了这里,态度要恭顺。我们不是来打架,是来求买卖的。”
通译是个在澳门住了半辈子的葡人,混血。
他自称佩德罗·林,中文名叫林潮生,从的是母姓,母亲是澳门本地的华人女子,父亲是个早年间漂洋过海来的葡萄牙水手。
他个子不高,身材微微发福,圆脸上总挂着一副和气的笑,笑起来眼角堆出细密的纹路,活像个与世无争的铺面掌柜。
可若仔细看,他那双眼睛在笑意底下总是半眯着,像在不停地掂量对面的人与事,精光一闪,便又藏进了浓密的睫毛里。
就是这副模样,让他成了澳门地面上最吃得开的人之一。
他笑了笑:“大人放心,广州的官儿讲究个礼数。咱们把礼数做足了,什么都好谈。”
他说的是广府话,尾音拖得绵软,像在哼一支小调。
果然,市舶司的吏员先登船验了文书。
那吏员三十来岁,穿着青色公服,手里拿着一叠印制好的文簿。
他先对了船数,又点了人数,再验了葡萄牙澳门总督签发的勘合和进贡表文副本。
每一样都看得仔细,连船上的货物清单也逐项核对。
布里托站在一旁,时不时让通译递上几句客气话。
那吏员面上不冷不热,公事公办,验完文书后,又命船队在指定泊位下锚。
随后,有通事坐着小船来,说广东布政使司衙门已经得了京里的信,命葡萄牙使团先到广州暂住,等朝廷的指示。
布里托连声道谢,又让人给登船的吏员和通事各封了两匹上好的西洋布匹。
那吏员推辞了一下,便收了。
通事倒是爽快,笑着把布匹往胳膊下一夹,说:“大人放心,广州这地方,住着舒坦。朝廷的指示,快的话,下个月就到。”
消息到北京时已是二月底。
万历正在文华殿与申时行议事,听张诚说葡萄牙人派了使团到广州,要来谈互市,还带了一封进贡表文。
他放下手中的折子,想了想,说:“准他们进京。不过,先让礼部派人到广州去,摸摸底。这些泰西人不是头一回来了,可这回特意派使团来,怕是没那么简单。叫广东的人看紧些,别让他们在地方上乱来。”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早已料到的事。
礼部左侍郎余继登领了命,带着通事和几个熟悉番务的吏员,南下广州。
余继登久在朝堂,且这几年多次处理过海疆夷情,对倭人、佛郎机等欧罗巴诸国的行事习性多有了解。
他今年五十有四,身量中等,面白微须,走路时背挺得笔直,说话不疾不徐,是一副典型的老成文官模样。
他到了广州,也不急着见使团,先跟市舶司的提举和几个常跟葡人做买卖的当地商头聊了聊。
那商头说,葡萄牙人这回诚意倒像不小,带的货物不少,也没带什么兵,随船的护卫不过几十人,个个都不带刀上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余继登又让人把使团送来的国书译出来看了一遍。
那国书写得很是谦卑,说自己国家虽远在数万里外,但一直仰慕天朝,愿意“每岁奉贡,以通有无”。
余继登看完,笑了笑,说:“年年进贡,这是来认亲戚了。也好,西夷中,总算有几个懂事的。”
国书里还夹了一份“通商条款草议”,上面一条一条写得清楚:葡萄牙商人每年春秋两季赴广州互市;澳门仍为葡萄牙商船停泊之地;葡方每年向大明输银十万两,作为“贡银”;葡方愿助明军采买西洋军器、火器;愿将欧洲各国情势,随时奏报。
余继登把这份草议抄了一份,连同自己的看法一同送回京城。
他在奏报里说:“葡人之意,其要在通商,非如西班牙人在吕宋者之专务略地。彼等自嘉靖年间租居澳门,至今四十有余载,与地方相安无事。今朝廷开海,市舶渐兴,葡人见利而来,实为常情。若能借其力,一则可分大西洋诸国之势,二则可得西洋诸方物,三则可安澳门之民。臣以为,此事可谈,但条约之内,当防彼等坐大,须限其船数、人数、泊地,并禁其私入内地传教。”
万历看完,对申时行说:“这个余继登,看得倒准。葡萄牙人想借着通商,把澳门变成他们的常驻港口。这件事,咱们不能太痛快地答应。可也不必一口回绝。他们既然愿意给咱们当耳目,那就先谈着。谈个一年半载,他们急了,咱们就能多谈些条件下来。”
申时行称是,又说:“九边那边传了消息来,各镇操典巡阅已行了一年,达标者逾九成。兵部说,边军卒伍精练,粮饷足备,倒比前些年更好了。陈文在蓟镇还上折子说,若能再给他两年,蓟镇的兵可以做到‘一兵当三胡’。”
万历听到这话,心里舒坦了几分。
他正要说几句,却见兵部尚书吴兑匆匆进来,脸色不大好。
吴兑手里拿着一份水师的急报,上前道:“陛下,吕宋有动静了。西班牙人的增援舰队已抵吕宋,计大战船约八艘,小战船一二十艘,现俱泊于宿务港。他们暂未北上,可暗地里的手已经伸出去了——一面与吕宋南部几个土王秘密接洽,一面遣人深入北部山地,在土部中收买眼线,专事窥探靖海城虚实。”
“靖海王麾下水师在玳瑁港外巡查时,已拿获两名形迹可疑的土人。一经审讯,正是西班牙人派来刺探军情的细作。”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急报双手呈上,低声道:“此消息先是由往来于玳瑁港与月港之间的靖海王府海商带回。商船一靠岸,当即便将消息报至福建巡抚衙门。巡抚接报后不敢有片刻耽搁,连夜具疏,快马加急递送入京。”
万历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接过急报扫了一遍,冷声道:“西班牙人不是来通商的,是来抢地的。吕宋这事,还没完。”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叩,那声音极轻,却让殿中几人都心头一紧。
“陛下,水师在吕宋有船,但若是战事扩大,单靠水师那几艘船是不够的。臣请预作准备,从九边抽选精兵,编成一支海上后劲,随时可以乘船南下。”
吴兑说得又急又稳,显然在路上已经想好了措辞。
万历沉吟片刻,说:“可!但先不打!西班牙人既然没敢直接挑衅,咱们也不必先动手。先让水师在吕宋加派人手,盯紧他们。兵部从九边选调八千精兵,南下福建,和当地水师合练渡海之技。要练到步兵登船如履平地,骑兵下船便能列阵。这支兵,不急着用,但要用的时候,得拉得出去。”
“臣遵旨。”
吴兑领命去了。
当晚,万历在乾清宫里对嘉靖说:“祖父,现在有两条消息:一条是葡萄牙人想和谈,一条是西班牙人想搞小动作。这欧罗巴人,果然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明明得到的消息,两个国家是一个国王统治的,但葡萄牙人求财,西班牙人占地。求财的,可以谈;占地的,得防着。”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他一贯的冷峻:“合纵连横,古已有之。但你要记住,不管跟谁联,海权都得握在自己手里。葡萄牙人献殷勤,是因为他们怕你;西班牙人搞小动作,是因为他们还不服。联葡制西,是步好棋,但不要真把葡萄牙人当自家人。西夷的脾气,有奶便是娘。今天跟你结盟,明天就能把你卖个好价钱。”
“祖父放心,孙儿明白。”
万历说,“朕不指望他们,只借他们的船和他们的消息。真正守海的,还是咱们自己的水师。水师强了,泰西人就是有再多的船,也得乖乖在港外等着领船牌。”
他走到海疆图前,借着灯,又看了看吕宋的位置。
那里已经画上了一面小小的红旗,写着“靖海”二字。
他伸手指在那红旗上按了按,低声说:“靖海……还早着呢。”
又转头看向更南边那片空白的海。
海疆图上,那片空白的南缘,还什么都没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有风从那里吹来,吹得灯花爆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之前看的一份两广总督的折子,说澳门葡人进贡的方物里,有两杆新式鸟铳,是欧罗巴某国新制,较寻常鸟铳形制轻便,射程更远。
随船通译说,此铳出自西洋远邦,彼邦国主正广募匠人,冶铸更大的火铳巨炮。
万历当时没太在意,此刻却留了心。
毕竟大明已经有了更先进的燧发火铳和新式火炮——燧发火铳装备入列,新式火炮威震海疆。
火器司在他的全力支持下,要银给银,要人给人,新式火器层出不穷,早已将西洋人的老式火绳枪甩在了身后。
有这份底气在,有些事,便不必再像从前那般谨慎了。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骄傲自大。
底气是撑腰的,不是遮眼的。
若因底气而失了敬畏,那这份底气,反而会变成最致命的破绽。
这是嘉靖这些年一直教给他的道理。
他提笔在兵部呈上来的水师增防折子上批道:“吕宋增防,葡人通商,泰西动静,一体严查。”
写罢,又补了一句:“命水师各船,每季画回所巡海图,呈兵部备查。泰西人在海上作何举动,凡我水师所至,尽数记录。”
他知道,眼下的太平和热闹,只是大潮初起时的一层浮沫。
真正的深流和巨浪,还在更远的海天之外。
窗外,二月的夜风从南方来,仿佛带着海潮的腥气,穿过宫墙,吹得御案上的灯烛忽明忽灭。
他坐在那里,听着风声,像在听一支从没听过的、渐渐逼近的鼓点。
那鼓点很轻,轻得混在风里,几乎分辨不出。
可他知道,那是船帆鼓满的声音,是炮车碾过甲板的声音,是无数双手在遥远的海面上划桨的声音。
它们从极远的地方来,从世界的另一头来,不紧不慢,却从未停歇。
他忽然又想起张居正。
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老人坐在文华殿里,指着墙上的舆图对自己说:“陛下,天下很大。大明之外,还有更大的天下。”
那时他还小,只觉得那图上花花绿绿,远不如窗外的蝉鸣有趣。
如今他才明白,那句话的分量,比他当时以为的要重得多。
烛火又是一跳。
他伸手拨了拨灯芯,让光芒更亮些。
然后他重新拿起朱笔,在另一份折子上批了起来。
那折子是泉州水师递上来的,请求增拨海图绘制经费,并请派员赴吕宋、爪哇、满剌加等处测绘更详尽的南洋海图。
万历批道:“准!经费由市舶税拨付!”
他写得很快,笔锋在纸页上簌簌作响。
外面的风也大了些,把窗纸吹得微微鼓起,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夜色深处,一点一点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