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水师南巡吕宋、炮震马尼拉的消息,像海潮一样,一夜之间漫过了整个南洋。
吕宋的华人最先知道。
他们亲眼看见了那四十艘战船列阵湾口,亲耳听见了大明火炮的轰鸣,也亲眼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西班牙人低下了头。
涧内区的废墟还没有清理干净,可华人们已经敢走出藏身之处,在断壁残垣间重新支起铺面,把拿回来的货物摆出来卖。
那些天里,马尼拉港的华人区像从一场长梦中醒来,到处是敲打声、搬运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有人把烧焦的门板拆下来,换上新木;有人蹲在灰堆里翻找还能用的锅碗;更多的人站在街口,望着海面上那几艘明军战船,眼里有了光。
几个胆大的年轻人,甚至跑到港口去看明军留下的战船。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站着,数那些船帆,数了一遍又一遍。
明军水师留驻在吕宋外海,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西班牙人的船不敢出港,西班牙人的兵不敢上街。
平日里趾高气昂的传教士们,如今远远望见明军战船,便低头快步走开。
马尼拉的华商重新开起了买卖,明军水师的小艇每天在港口外巡逻,华人的货栈前挂起了新制的“大明南洋护民旗”。
那旗子是蓝底的,中央绣着一个大大的“明”字,四周缀着水波纹样,远远望去,像一小片会翻动的海。
西班牙总督虽然满心不甘,却只能老老实实地遵守那纸中西双语的字据。
他几次想写信向本土求援,可信使的船还没出港,便被明军哨船拦了下来。
沈有容留下的水师官兵说得明白:“在此处,明人的事,由明人做主。”
消息传到爪哇、暹罗、占城,传遍了吕宋南北的大小岛屿,又沿着海路一直传到了婆罗洲和苏禄。
当地的华人奔走相告,有的从几百里外的种植园赶来,有的从山里的锡矿上下来,聚在码头上,只为听一听经过的商船讲一讲大明水师的威风。
那些讲的人,说来说去,无非是那几样:四十几艘大船,黑压压一片;一轮炮响,西班牙人的炮台就塌了;八百多个凶手,一个个砍了脑袋;四千多个西夷俘虏,戴着铁链被押去东瀛挖矿。
听的人听到这里,无不拍手叫好。
还有的人听得入了神,连手里的活计都忘了,直到日头偏西才想起该回家做饭。
返航北上时,沈有容没有沿着来路直回,而是命船队绕道苏禄海和婆罗洲北岸,巡阅南洋诸岛。
他手里有一份万历让礼部新绘的南洋海图,上面标着海外各处华人的聚居之地。
万历想看看,这些地方的华人到底过得怎么样。
所以才有了沈有容此番动作。
船队每到一处,便有当地华人划着小船靠过来。
他们带来了椰子、香蕉和新鲜的鱼虾,往船上递,怎么推都推不回去。
有些年纪大的华人,跪在小船上朝明军磕头,口里念着“天朝”、“天兵”。
还有几个年轻的,约莫二十来岁,操着已经不太流利的闽南话,问明军招不招兵,说想跟着船走。
沈有容站在船舷边,一一回了话,又命人取来几面新制的护民旗,分给那些华人聚落的头人。
那些头人接过旗子时,手都是抖的,有的当场就把旗子挂在了村口的竹竿上,让海风把它吹得哗哗响。
婆罗洲北部,渤泥地界,一座滨海小港。
这天中午,明军船队驶近港湾外海时,岸上已经聚了黑压压一片人。
沈有容起初以为只是当地的华商,等放下小艇上岸一看,才发现这些人里男女老幼都有,许多人的衣裳还是明朝样式的旧衣,只是已经洗得发白,打了层层补丁。
女人们用青布包着头,男人们大多赤着脚,孩子们躲在大人的腿后面,探出半张脸,怯生生地望着这些从海上下来的兵。
一个白发老人被两个年轻人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到沈有容面前。
他仰起头,看着沈有容身上的官服,又看了看海面上那些大船,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才抖出一句话来:“你们……你们是大明的兵?”
沈有容上前一步,扶住老人的手,说:“老人家,我们是大明的兵。从福建前往吕宋,现在回福建去。”
老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挣开搀扶,扑通跪在地上,咚地磕了一个头,又咚地一个,再咚地一个。
三下磕完,额头已经破了皮。
他哽着声音说:“小人祖上在洪武年间出海,至此已近二百一十九年。小人一家三代,在番邦之地讨生活,无一日不念着大明。今日得见天兵,死而无憾。”
沈有容把老人搀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父亲还老的人,见他脚上穿的是草鞋,身上穿的是粗布短褐,脖子和手臂上都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皮。
沈有容的眼眶也热了。
他转过身,让亲兵取来一面崭新的“大明南洋护民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旗子是蓝底的,中央绣着一个大大的“明”字,四周缀着水波纹样。
沈有容把旗子展开,郑重地交到老人手里。
“老人家,”他提高了声音,让周围所有华人都能听见,“这面旗子,你拿着。从今往后,凡挂此旗者,皆受大明水师保护。不管你在吕宋,在爪哇,在婆罗洲,只要大明的船到得着的地方,这面旗就是你认祖归宗的凭据。”
老人伸出颤抖的双手,把旗子接过去,贴在胸口,老泪纵横。
他身后的几百名华人,呼啦啦跪了一地,有人口中喊着“大明”,有人早已哭得发不出声。
海风从港外吹来,把沈有容的披风吹得翻卷,也把老人怀里那面崭新的“明”字旗吹得猎猎作响。
船队离开港湾时,天色将晚。
沈有容站在船尾,望着岸上那面渐渐变小却始终没有落下的旗子,沉默了许久。
他身旁的中军说:“将军,这趟没白来。”
沈有容点点头,低声说:“何止是没白来,这一面旗,比十门炮还重。”
水师回到福建,已是三月初。
沈有容把两个多月的行程和见闻写成了一份长长的《南洋风土志》,附上各处海道、港汊、物产、民情,还有一份“护民旗”颁发的清册,一起呈了上去。
那风土志写得朴实无华,却处处透着一种海风与热浪混合的气息,把吕宋、苏禄、婆罗洲等地的情形写得如在眼前。
尤其写到婆罗洲白发老人跪迎天兵一节,字字平实,却令人喉头发紧。
万历在乾清宫一字一句地看完了那份风土志。
看到古晋老人“至此已近二百一十九年”那一句时,他停住了。
他想象着那片遥远的海岛上,一群穿着旧式明装的华人,在落日余晖里跪满了一地。
他们是洪武年间的遗民之后,是海禁的弃子,两百多年过去了,却还心心念念着“大明”两个字。
万历放下风土志,对嘉靖说:“祖父,南洋有这么多大明后裔,朕以前不知道。以前,从没人告诉过朕。”
嘉靖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带着几分悠长的感慨:“海禁太久,多少子民流落海外,断了音讯。有些是洪武年间逃出去的,有些是永乐年间跟船出去的,还有些是成化、嘉靖年间被倭寇和官兵来来回回逼得没法子,只得下了海。他们人在异邦,可心还留在故国。现在你开了海,水师也南巡了,这些人可以重新跟大明连上。这是积了一两百年的债,如今该还了。”
万历点头,提笔在《南洋风土志》的奏折末尾批了一行字:“海外华民,皆我赤子。市舶司与水师,宜常通声气。护民旗之制,准予推行。南洋各埠华民有急难者,就近水师可便宜驰援。”
批完,他抬头望了望墙上的海疆图。
图上的南洋诸岛被各色墨线标注得越来越密,吕宋、苏禄、婆罗洲、爪哇,像一串散落的珠子,缀在大明本土的南面。
他忽然觉得,那片海不再像以前那样远了。
九边的将士闻知南洋华人的忠义,亦为之动容。
陈文在蓟镇的演武场上,把刚从邸报上看到的消息讲给了操练间隙的兵士们听。
他站在将台上,声音像往常一样冷而硬,可话里的意思却烫着人心。
“海外的汉民,隔了两百多年,见了大明的船,还跪下来磕头,说‘死而无憾’。他们在异邦,没兵没刀,还认自己是汉人,还恋着大明。我们这些在边墙下当兵的,还有什么说的?边墙不能倒,兵不能松。我们在北边站稳一天,大明在南边的船就多一分底气。守边的,别把祖宗的脸丢了。”
台下数千将士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出一声整齐的“诺”。
那声音从校场上腾起,撞在燕山脚下,又翻卷回来,像极了海涛拍岸。
几个新入伍的海边后生,眼里亮得厉害,仿佛第一次真正明白了自己这身号衣的分量。
从这日起,“海外华民,皆我赤子”这八个字,便从乾清宫传到内阁,从内阁传到水师,从水师传到了那片越来越辽阔的海上。
而那些散落在南洋各处的华人,也终于知道,自己身后不再只是一片空荡荡的海。
海的那一头,有兵,有船,有天子,有故乡。
而这一切,都还只是开始。
到了四月,紫禁城里的春色正浓。
坤宁宫外的海棠开得满树都是,风一过,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万历在文华殿召见了六部九卿和内阁诸臣,开门见山地提出了那个压在他心头多年的计划。
他站在御座前,展开一幅新绘的大幅海图,那上面标着东瀛、朝鲜、吕宋、苏禄、婆罗洲、爪哇,以及更南更西的许多地方。
万历指着这些地方,缓缓开口:“朕自即位以来,北定宁夏,东取倭国,南平播州,西固九边。如今南洋商路已通,海外华人已连,可仅靠水师巡海,毕竟有限。朕以为,当设海外藩封,立大明宗室于南洋要地,以藩守海,以海护商。如此,海外的明人便不再是无根浮萍,大明的海疆便不再只是沿海几处港口。”
此言一出,殿中先是一片沉寂。
随后,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深潭,轰的一声,激起了无数水花。
有人变色,有人惊愕,有人几乎站不稳。
一个老臣颤声出班:“陛下,宗室不可轻离中土,此祖制也!”
另一个跟着道:“海外蛮荒之地,瘴气丛生,岂能封藩?”
还有人红着脸嚷道:“藩封一事,历来只在中原,何曾有封到海外的先例?陛下三思!”
万历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的朱笔轻轻搁在那张海图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殿中骤然又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申时行身上,说了一句话:“海外的子民,等了朕两百年。今日,朕不能让他们再等两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