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山关,播州北面的门户,两山夹峙,中通一线,一十三道木栅关隘横亘谷口,巨木排栅层层叠叠,墙外是陡峭的乱石坡,栅上堆置滚木礌石。
杨应龙在此经营多年,关隘两侧掘满陷马深坑,用以阻滞来犯人马。
关上守将是他亲信杨珠,领兵三千,皆是播州土兵中挑选出来的死士。
这些人自幼生长山中,惯走险路,箭法精熟,又对杨氏死心塌地,自杨应龙据关反叛以来,他们便日夜守在关上,把这道天险守得铁桶一般。
刘綎的大营扎在关前五里处的山谷中。
他没有急着攻关,先命夜不收分作三路,攀崖穿林,探清关墙各段虚实。
前后两日,夜不收陆续回报:娄山关正面一十三道木栅,其中东侧第三道与第六道为旧木新补,根基松动,经不起重炮轰击;两侧山脊各有暗哨七八处,皆用绳梯上下,白昼举旗为号,夜里举火为号;关墙后有一条窄道,可容两人并排,通往关后囤粮洞。
刘綎将这些消息一一记下,又亲自带数骑到关前查看地形。
他从东征和川北剿匪中养成了一个习惯:凡攻坚城险关,必先亲眼看一眼守军的布防,再定打法。
到了四月初六清晨,天色将亮未亮,山谷间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刘綎下令攻关。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让步兵蚁附仰攻,而是把随军带来的飞云炮和破城炮架在了关前两里处的土坡上。
这处土坡高出谷道一丈有余,从关上望下来正好在射界盲区之内,是夜不收反复测看后选定的炮阵地。
炮手们测好了距离,又用沙袋垒起了护墙,把十二门破城炮的炮口齐齐对准关墙中段最薄弱的一处。
关上守将杨珠接到巡哨急报时,天已经大亮。
他披甲登楼,远远望见明军火炮列阵,又见那炮车、弹药堆积得整整齐齐,心里不禁一沉。
他在播州军中素以勇悍着称,却从未与这般阵仗交过手。
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比碗口还粗,正对着他的关墙。
他厉声喝令弓箭手和火铳手登墙准备,又命人把滚木礌石推上墙头,只待明军进入射程。
刘綎策马立于炮兵阵地后方,看到炮手们装药、填弹、校准,动作有条不紊,皆是东征时练熟了的。
一个炮长举手示意完毕,刘綎抽出腰刀,往下一劈:“放!”
十二门炮喷出火光,炮弹拖着凄厉的尖啸砸在关墙上,碎石如雨,木屑横飞。
那青石和巨木垒成的关墙在重炮轰击下剧烈颤抖,不到三轮齐射,便轰然塌开了一道两丈多宽的豁口,碎木和石块哗啦啦倾泻下来,在关前堆成一道陡坡。
杨珠在关上看得真切,急令土兵用沙袋和木栅堵塞豁口。
可炮火太猛,在破城炮破墙之后,飞云炮的弹雨铺天盖地地扫过墙头,把堵口的兵士打得血肉横飞。
有些土兵扛着沙袋还没跑到豁口前,便被炮弹掀翻在地,沙袋和人一起滚下坡去。
关上惨叫声、爆炸声、木栅断裂声混成一片。
“冲!”
刘綎一声令下,三千东征老兵高举藤牌,从乱石坡上一拥而上。
冲在最前面的是石砫土兵,因其手持白杆,也被军营众人称作白杆兵。
他们以枪钩住乱石棱角,身体借力翻跃,如猿猴般贴着陡坡攀升。
白杆兵手中的钩枪枪尾铁环相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在震天的喊杀声中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整齐节奏。
关上守军拼死放箭、推滚木,箭矢和滚木密集如雨,白杆兵不断有人中箭摔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前人的血迹继续向上。
一名白杆兵率先登上豁口,手中钩枪左右翻飞,将堵口的三个土兵捅翻,紧接着更多的白杆兵和东征老兵攀了上来,与守军在豁口处搅作一团。
秦良玉没有留在后方。
她带着五百白杆兵紧随先锋,冲上了关墙。
她的衬甲外面套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土官锦袍,袍角已经撕去,腰间环刀染了血。
城头的混战中,她一人持刀挡在窄道口,与数名守军短兵相接,刀法利落,身法极快,竟不输身边那些东征老卒。
马千乘在后面率部清理墙头的暗哨,防止守军从两翼包抄。
白杆兵与东征老兵互相配合,一个用钩枪将守军从掩体后拖出,一个用短刀结果性命,步步紧逼,把守军压得节节后退。
娄山关上的喊杀声、火铳声和刀枪碰撞声持续了一天一夜。
杨珠率残部退守关楼,又用石块和木梁封住了楼门。
明军几度仰攻,都被楼上的强弓硬弩射退。
刘綎命人将三门飞云炮拖到近处,对准关楼轰了半个时辰,直把楼顶轰塌了半边。
杨珠不肯降,带着最后几十名死士从楼上冲下来,与明军展开白刃。
混战中,杨珠被砍死在关楼前,首级被明军割下,挂在旗杆上示众。
娄山关告破!
明军的旗帜插上了关墙,后方的火炮和辎重随即源源不断地通过关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綎留下伤兵和一部分守军,整军继续向南,直逼播州腹地。
南路的陈璘几乎同时动兵。
他取道水西,绕到播州南面,一改水师战法,用穿林逾涧的山地步兵奇袭了杨应龙设在南部隘口的几处营寨。
乌江两岸的播州军寨接连被拔,陈璘的南路兵像一把刀子,把杨应龙与南面水西、永宁土司的联系一刀斩断。
他的兵原是水师出身,惯在舟船窄处搏杀,如今上了岸,两人一组、五人一队,专打播州军寨的粮仓和屯粮点。
每破一寨,先派人把粮草运回后方,再沿江搜索渡口,把南面的水陆要道封得严严实实。
杨应龙在南面的几支偏师被截断了归路,有的溃散于山野,有的退入海龙屯。
李化龙的中路则沿乌江推进,一路之上逢寨拔寨,乌江两岸的几处土城尽皆收复。
他治军甚严,每下城寨,必先派兵保护百姓,严禁士卒私闯民宅。
乌江两岸的土民本就不愿为杨应龙卖命,见明军不扰百姓,反而开仓放粮、招抚流民,便纷纷归附。
李化龙又让归附的土民作向导,把乌江沿岸的隐秘渡口和山道一一标出,中路的推进速度因此比预想的更快。
四月末,三路大军合围海龙屯。
明军在屯外的山间盆地中扎下大营,营帐与旌旗铺满了整个山谷。
从屯上往下望,明军的灯火在夜里绵延如龙,将孤峰围在中央。
海龙屯建在群山之中的一座独立孤峰之上,峰顶平坦,四周崖壁如削,只有屯前一条石阶小道可通。
杨应龙把精锐和粮草都搬上了屯,把这座七百年的祖业经营得如铁桶一般。
他站在屯门前,对部下说:“海龙屯天险自成,向来号称飞鸟腾猿不能逾。明军纵然兵多,仰攻极难。待时日一久,粮饷难继,必然退兵,播州依旧是我杨家基业。”
刘綎没有急着攻山。
他请李化龙策马登山道旁的一处高坡,俯瞰海龙屯全貌,然后指着那道盘山石阶道:“督帅请看,强攻此山,大炮推不上去,只能靠弟兄们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填。娄山关天险,我们一天一夜拿下来,靠的是炮和兵。海龙屯比娄山关更险,炮架不上去,就只能拿人命铺路。末将不愿让弟兄们拿命去换一座用不着换的山。”
李化龙沉吟道:“你的意思?”
“围!”
刘綎的目光牢牢锁在囤前那道险峻天梯山道上,“囤上之人,要饮水,要食谷。人无粮则乱,兵无饷则散。末将已然探明,囤上虽有泉眼可供取用,然夏日亢旱,水源亦有限度。杨应龙囤积的粮米,满打满算也只够支撑数月。只要彻底扼断后山民径,隔绝其与外界往来,不令半粒粮米、一名援兵踏上囤顶,不消两月,囤中人心必生离乱。海龙囤号称铁壁天险,亦可不攻自破。”
李化龙听完,缓缓点头:“此议稳妥!就围!”
明军于是不再强攻,而是把海龙屯围了个水泄不通。
除屯前正面的营寨外,后山几处险径也派了兵丁驻守,昼夜轮班,寸步不离。
骑兵在四周山谷间来回驰骋,打粮、断水,将播州军在山外的存粮和盐道一并截断。
陈璘的水师虽然已改作山地步兵,但仍保留着水师哨探的习惯,他在乌江和赤水河上设了几处流动水寨,每夜派小舟沿江巡查,连江边的小路也不放过。
到五月末,屯上已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杨应龙几次派心腹从后山攀绳下山求援,都被明军巡哨擒获。
陈璘在南面的游骑还截住了几路试图趁夜运粮上山的队伍,连人带粮一起押回大营。
围山之初,屯上还有几分硬气。
杨应龙每日命人在屯门前喊话,说海龙屯固若金汤,明军围上三年也攻不上来。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山下明军的营盘越扎越稳,粮道畅通无阻,而屯上的米仓却一天天见了底。
杨应龙下令每日只煮一顿稀粥,兵卒将官一视同仁。
山上的泉眼也因入夏少雨而日益干涸,守军只得用木桶从岩缝中接水,半日也接不满一桶。
到了五月下旬,屯上开始杀马取食,马肉分给众兵,杨应龙与亲族只食马内脏和野菜。
明军在山下扎营时,有一件事被传为佳话。
从九边运来的新一批甲械到了,火铳和绵甲色泽沉实,刀身平直,铳管里没有一丝沙眼。
一个姓卫的百户领着士兵们领取新械,忍不住对押运官感叹:“武定伯不在了,九边的军械反而更上心了。这是将士们念着他的好,不敢松劲。”
押运官点头道:“谁说不是!他老人家在时,总说边军辛苦,军械不能糊弄。如今他不在了,九边各镇反而更不敢在军械上马虎。前头打仗,后头人的心气,都提着一股劲儿呢。”
卫百户用拇指试了试刀口,又举起一支快枪,对准远处的一棵老松瞄了瞄,脸上露出笑意:“有了这些家伙什儿,杨应龙那几道木栅算不得什么。”
周围的兵士纷纷围上来,领取新甲新刀。
有人当场把旧甲解下来,与新甲并排放在一起比了比,旧的已是补丁摞补丁,新的却厚实挺括,内衬也柔软。
众人七嘴八舌,说戚帅走了,九边的军械非但没差,反而更扎实了。
更有人笑道:“这是戚帅在天上盯着呢,谁还敢在军械上打主意。”
卫百户摆摆手,让众人安静,又命人把旧甲收好,交还军需,以备修补回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