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260章 善后之议
    八月末的乾清宫,暑气已渐渐消退,东暖阁里摆着的冰鉴也撤了下去。

    午后的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把御案上的奏疏和地图染成一片暖金色。

    万历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魏学曾的《倭国全境平定奏报》和那份只有一行字的密奏。

    内阁阁臣和六部堂官已奉召入宫,内阁首辅申时行、次辅许国、阁臣王锡爵、王家屏,兵部尚书吴兑、户部尚书张学颜、礼部尚书徐学谟,七位重臣分列两侧,神色各异。

    “诸卿都看过魏爱卿的奏报了吧。”

    万历没有寒暄,开口便直奔主题,“倭国全境已平,丰臣秀吉被俘,各地大名或降或散,已无成建制的抵抗力量。现在的问题是——这片刚刚打下来的地方,怎么管?!朕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议这个!兵部先说!”

    兵部尚书吴兑第一个出班。

    他是东征灭倭计划的全程参与者之一,从兵部调兵预案到渡海作战的每一项部署,他都亲自督办,对倭国战事的了解在诸位大臣中首屈一指。

    他拱手道:“陛下,倭国全境已平,当效安南旧例,设立都指挥使司,驻军镇守。永乐年间平定安南,设交址三司统辖地方,虽其后屡生叛乱,然郡县、都司之规制本身并无不妥。倭国孤悬海外,民风剽悍,今日虽俯首归降,若无重兵长期驻守,只恐转瞬生变,前功尽弃。臣恳请设立东瀛都指挥使司,择重臣出任都指挥使,统辖驻倭明军,节制全境军务,再循序渐进推行大明里甲、卫所规制,将此地纳入东南海防体系,使万里海疆永绝倭患。”

    他的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张学颜便急急出班,声音里压着几分急切。

    他管了十几年户部,对朝廷的财力家底比谁都清楚,东征半年花的银子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再设都司驻军,那意味着朝廷要在万里之外养一支常驻军队,这份开销足以让太仓的存银加速缩水。

    “陛下,臣以为设都司驻军固然有理,但驻军需要粮饷。倭国远隔重洋,漕运不通,海运虽已打通,但每运一石军粮、一桶火药到倭国,路上人吃马嚼加海船损耗,成本是内地数倍不止。数万驻军,一年少说也要七八十万两军饷,粮草、火药、军械的转运和补充还要另算。这还不算都司衙门的开销、地方治理的经费、归顺大名的赏赐和抚恤。陛下,太仓存银虽较十年前翻了几倍,但宁夏一役已费银两百余万两,东征半年又费银近八百万两,若再长期驻军,太仓恐难为继。臣的意思,不是不驻军,而是驻军规模要控制,不能把朝廷的银子全填进这个无底洞。”

    礼部尚书徐学谟第三个开口。

    他一辈子治礼学,说话总是温文尔雅,但今天他提出的方案却相当务实:“陛下,臣以为可扶植一个亲明的新政权,令其称臣纳贡,我天朝则撤回大军。如此,既有藩属之名,又无驻军之累。倭国诸大名中,德川家康实力最强,又率先归顺,可立为藩主,令其代天朝镇守东瀛,岁岁纳贡,遣子入质。朝鲜之制便是现成的成例,朝鲜国王奉大明正朔,为我东藩数百年,倭国之制可仿此而行。如此,朝廷不费一兵一卒、不耗一粒军粮,便可得一海外藩属,何乐而不为?”

    徐学谟说完,殿中安静下来。

    三位重臣,三种意见,各有各的道理。

    兵部尚书主设都司,着眼点在于防务和安全;户部尚书忧的是财政,怕长期驻军拖垮朝廷的积蓄;礼部尚书提的是古已有之的羁縻之道,追求的是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的外部稳定。

    三种意见摆在万历面前,每一种都代表着一种治理倭国的思路,每一种背后都有一整套关于国家应该如何对待新征服土地的逻辑。

    万历听着三人的争论,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给这场争论打着节拍。

    他想起了嘉靖刚才说的第一句话——“打下来,是将军的本事;管住了,才是帝王的本事。”

    他们在梦中见识过几十年之后的大明是如何在朝鲜战场耗尽国力,虽然赢了战争,却因为战后处置失当而元气大伤。

    那场惨胜,比打输一场仗还要伤筋动骨。

    他不能让倭国变成第二个朝鲜,更重要的是,这关乎后续海外藩王分封大计的落地。

    他和嘉靖在战争之前就定下了计划,要把这场东征的成果转化为长治久安的根基,在大明版图之外,布下可控的藩属格局。

    倭国若被打烂,分封便无从谈起,若处置得当,却可成为海外藩封的第一块基石。

    所以,仗要打完,但不能打绝;地要拿下,但不能拿死。

    分寸之间,才是真正的手笔。

    等三人都说完了,万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极稳:“三种意见,各有道理。兵部要都司,是防;户部忧的是饷,是钱;礼部提藩属,是羁縻。但朕想的,不只这些。”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张诚早已将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展开。图上以朱红界线标出大明疆土,自辽东绵延直至东海沿岸。

    万历指尖自朝鲜半岛缓缓划过对马、壹岐二岛,最终停驻在倭国诸岛之上,随后抬手沿着群岛轮廓虚划一圈,将整片海域诸岛尽数圈入视线之内。

    “朝鲜是属国,安南也是属国,但属国不一定管得住。嘉靖年间,倭寇犯边,朝鲜是属国;万历二十年,倭寇侵朝,朝鲜还是属国。设了属国,朝廷不需要驻军,但朝廷也管不了它的军备、管不了它的对外。德川家康今日归顺,明日未必不反。一个心存二志的藩属,迟早要变成第二个丰臣秀吉。要让海波永平,就不能把倭国当成外藩,要把它变成大明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座的七位重臣,最后落在申时行身上:“而且,据前线魏学曾和陈效的联名奏报,倭国有数量庞大的金矿银矿。石见国的银矿,佐渡岛的金山,矿脉之富不下于大明任何一处银场。这座岛上的金银,足够养兵、养官、养造船,甚至还能反哺太仓。我们打下来就是大明的了,不可能再拿出去送人。”

    申时行听出了万历的意思。

    他做了近十年的首辅,知道这位陛下说话从来都是层层铺垫,话锋所指必有用意。

    此刻万历先说倭国不能当外藩,又说倭国的金银要归大明,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不打算在扶植藩属和设立都司之间做选择,他要的是比都司更进一步的东西。

    他试探地问了一句:“陛下的意思是……设省?”

    万历点头:“不错!设省——东瀛承宣布政使司!”

    “东瀛承宣布政使司”这八个字一出口,乾清宫东暖阁里一片寂静。

    炭火在铜盆里轻轻噼啪作响,殿外午后的阳光把窗棂的影子投在金砖地上,斜斜的一道。

    申时行、许国、王锡爵、王家屏,四位阁臣都愣住了;吴兑、张学颜、徐学谟三位尚书也愣住了。

    设省,将倭国纳入大明的行政版图,与山东、浙江、福建一样成为大明的一个省,这是大明历代帝王和历代大臣想都没有想过的事。

    大明开国至今,已历二百二十五年。

    国力全盛之时,尚且未能跨海设立内地行省。

    永乐年间,成祖平定安南,设交趾布政司,南疆一时拓至交趾。

    然宣德之后,终因叛乱不断、耗费过巨而弃守,前后不过二十余年。

    还有奴儿干都司,亦是永乐年间开置的,疆域最北曾抵黑龙江口之特林,但宣德以后朝廷便不再遣官常驻,徒存其名。

    可见,跨海跨地域设省,绝非一时之功。

    更何况,倭国远悬沧溟之外,与中土隔海相望,不仅言语不通、文字有别,其风俗、礼制亦与内地迥异。

    若真要设立行省,便须派驻布政使、按察使及府县流官,依次编户齐民、课征赋税、建学兴教、广施王化……

    此一套下来,置于内地郡县,尚需数十载经营方得安顿,何况远隔重洋的异域?

    其中所需财力、兵甲,皆难以估量。

    “陛下,若设省,则需派官、驻军、编户、收税……”

    申时行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非数年之功不能成!臣恐朝廷上下既无先例可循,又无成法可依!稍有处置不当,东瀛便会重演交趾之失!”

    “申先生,朕知道。”

    万历说,“但交趾之失,不在设省,而在设了省之后,朝廷只知索取不知经营。这一次,朕不要重蹈覆辙。朕不急于一步到位。先设都指挥使司,以魏学曾为都指挥使,统一节制倭国全境军务。陈效为左布政使,先负责安抚地方、编造户册、清查田亩。设省的目标要定下来,但路要一步一步走。先以军管制其地,以贡赋征其粮,待地方安定、民情归附之后,再逐步推行省制。朕要的是,五年之内,东瀛都司完成向承宣布政使司的过渡。十年之内,倭国不再是外国。”

    “而且之后朕还要在倭国进行其他计划,所以此事必须办成。”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从申时行身上扫过,又扫过张学颜和吴兑。

    “户部担心的是钱。那朕就告诉你们,东瀛设省之后,石见银山、佐渡金山等矿脉的矿税,全部解入太仓。以石见银山的矿脉之富,足以养东瀛驻军有余。兵部要驻军,驻军要有兵。朕已想好了,东瀛驻军分屯于九州、大阪、江户三地,以海路为纽带,以水师为机动,每处驻军两万,总计六万。户部的粮饷压力,由东瀛本地的矿税和贡赋分担一部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学谟身上:“礼部要藩属。朕不设藩属,但朕可以给归顺的诸大名留一条体面的路,降者可保性命,可为大明效力,可凭军功和政绩获得官职。德川家康不是想保全实力吗?朕给他一个机会,到京城来,朕亲自见他。他若来,朕给他一个体面的官职;他若不来,朕的驻军会去江户见他。”

    殿中鸦雀无声。万历这番话已经把调子完全定死了——设省,不留余地,但不是一刀切,而是步步为营,先军管后设省,先驻军后省制,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稳健。

    三位尚书的意见被吸收到了整个方案之中,兵部要的都司有了,户部担心的钱有了着落,礼部想要的羁縻手段也以“给大名留路”的方式实现了。

    而超越三派分歧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把倭国彻底变成大明的一部分。

    “臣等遵旨。”

    申时行率先跪下,其他几位重臣也纷纷跪下。

    申时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既沉重又热切的东西,那是一个首辅在即将接手一项旷日持久的庞大事业时才会有的语气,“东瀛都司的设立、东瀛布政司的过渡、驻军屯田的部署、大名的安置、矿税的征收……臣等即刻会同各部拟定详细章程,呈陛下御览。”

    万历微微颔首,目光最后扫过地图上那片被他亲手画了圈的岛屿。

    这片孤悬海外的土地,从今天起,将开始一段前所未有的融入之路。

    他在心里对嘉靖说了一句话:“祖父,倭国设省的事,朕定下来了。”

    脑中的声音过了片刻才响起来。

    嘉靖的语气里有感慨,有赞许,也有一种跨越了两代人的目光交汇后的释然。

    “这一步,你比朕走得远。朕御极四十五年,也曾谋求整顿海疆、更易旧制,却从未敢动过这样的念头,将一座海外孤岛,纳为大明的一个行省。不是不想,是不敢。朕这一生,在朝局上斗了一辈子,深知有些事,想得到与做得到之间隔着多深的沟。而你不仅敢想,还把它变成了国策,推行了下去。倭国设省,朕等着看,看你能不能把这件事做成,给大明的史书上,补上一笔朕写不出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