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攻入本州后,一路东进,势如破竹。
从长门到周防,从周防到安艺,从安艺到备后,沿途的小大名望风而降,降表像雪片一样飞进魏学曾的帅帐。
备前国的宇喜多秀家,丰臣秀吉的养子,曾经在朝鲜战场上担任过倭军名义上的统帅,在明军前锋抵达备前边境时便遣使请降,愿意献出领地、解散私兵、上缴军械火炮。
魏学曾准其降,命其自禁于冈山城内,等候朝廷另行处置。
播磨国的池田辉政、蜂须贺家政等人也相继降服,明军的红色标记如潮水般从本州西部向东蔓延,兵锋直指近畿。
六月下旬,岛津义弘退到了近畿。
他从长门一路败退,翻越西国的崇山峻岭,在摄津国兵库津一带收拢残兵,拼凑起最后约三万人马。
这些残兵成分混杂——
有从萨摩一路追随他的老弟兄,浑身是伤,盔甲破烂,但眼神里还有火;
有从长门、周防逃出来的溃兵,面黄肌瘦,连刀都拿不稳;
有沿途强征的足轻和乡士,训练不足,装备简陋,许多人从未上过战场,听说明军的火炮能在三里外开火,眼神里只有恐惧;
还有少量从朝鲜败退回来的残兵,这些人经历过平壤城下和碧蹄馆的血战,是这支拼凑的部队中最有战斗力的部分,但他们也是最清楚明军有多强的人。
岛津义弘在兵库津外的山丘上扎下大营,将这三万人沿着海岸隘口一线展开,修筑了一道自山至海的弧形防线。
摄津国兵库津周遭,北靠六甲群山,南临濑户之内海。此地地势狭长逼窄,山海之间最窄不过数里,为倭国畿内西面扼要门户。
倭军在山脚下挖了壕沟,筑了土垒,铁炮队排在土垒后方,骑兵藏在山后的树林中。
岛津义弘亲自巡视防线,督促兵士加固工事,他不善言辞,但穿着盔甲、手按腰刀走在壕沟边上的身影本身就是一道军令。
一个正在挖壕沟的年轻足轻抬头看见他的身影,连忙低下头更卖力地挖土。
夕阳西沉时,他站在兵库津外的最高处,望着西面那片被落日染红的海面。
海平线上隐约可见明军水师的战船轮廓,那些巨大的船影在海天交接处缓缓移动,像是正在逼近的乌云。
他身后是三万拼凑起来的残兵——萨摩的老弟兄、长门的溃兵、沿途强征的足轻……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大阪是太阁打下来的天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傍晚的寂静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壕沟尽头,“太阁被俘了,但大阪还在!大阪在,大和就在!”
他拔出腰刀,刀锋在落日中泛着冷冽的金光,指向西面那片明军战船的方向:“大和的武士——宁死不降!”
“宁死不降!”
山谷中爆发出三万人声嘶力竭的吼声,震得山林中的鸟群扑簌簌地飞上天空。
这些残兵被岛津义弘的血性点燃了最后的斗志,发誓要在这片山海之间与明军决一死战。
魏学曾对近畿的地形早已了然于胸。
锦衣卫暗探和降服大名的供述为他提供了详尽的近畿地理情报,李承勋的水师侦察船也沿兵库海岸多次测绘了水深和滩头地形。
兵库津北靠六甲山地,南临濑户内海,正面最窄处不过数里,背靠大阪平原,是近畿西面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但正因为地势狭窄,不利于大部队展开,也不利于防守方机动。
岛津义弘将全部兵力压在正面防线上,兵力的纵深太浅,一旦被突破,后面就是开阔的大阪平原。
魏学曾召集众将在帅帐中部署近畿作战方略。
帅帐中烛火通明,正中的大案上铺着兵库一带的山海舆图,六甲山地、濑户内海、兵库津、大阪平原,全部用炭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朱笔,在舆图上画了三个箭头。
“岛津义弘在兵库津正面摆出决战的架势,将全部兵力压在山海之间的狭窄隘口,企图阻挡我军东进。他想逼我们在最窄的地方跟他硬碰硬。”
“本督偏不让他如愿!”
他的朱笔点在兵库津正面,然后向两侧划出两道弧线。
“李提督率前军在正面列阵,摆出决战的态势,把岛津义弘的注意力全部吸在正面。
刘提督率左军从北部的丹波山地迂回,穿过六甲山中的小路,绕到倭军侧后。
陈提督率右军搭乘水师战船,从海上绕到兵库后方,在倭军背后登陆。
本督率中军随李提督正面压上。”
“三路同时发动进攻——正面、侧翼、后方,本督要岛津义弘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
李如松抱拳,声音沉定:“末将领命!前军会在正面打出声势,让岛津义弘以为我军主攻方向就在面前。”
刘綎接过军令,他的川兵是山地作战的行家里手,六甲山的陡峭山路对别的部队可能是天险,对川兵来说不过是日常操练的场地。
陈璘接过军令,水师战船早已在兵库津外海完成集结,只等一声令下便可载着陆战营绕到倭军背后。六月二十八日拂晓,总攻开始。
李如松率前军在兵库津正面展开,三万步骑排成数个方阵,辽东铁骑在两翼策应,火铳手和炮兵在前沿构筑阵地,鼓声震天,旗帜如林,声势浩大,将倭军的全部注意力吸在了正面。
岛津义弘果然上当,他骑马立在兵库津的将台上,举着长筒窥具观察明军阵势,看到李如松的帅旗在正前方猎猎翻卷,看到黑压压的步兵方阵正在向前推进,以为明军主攻方向就在正面,下令将预备队全部调往正面防线加强防守。
与此同时,刘綎率左军一万五千人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六甲山中的山间小路。
丹波山地的山路崎岖陡峭,有些地方只能单人单骑勉强通过,火炮需要拆卸后用骡马分载,骡马过不去的地方就由兵士肩扛手抬。
但这些困难对刘綎的川兵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们在蓟镇和辽东的崇山峻岭中练了六年,翻越六甲山不过是一个下午的事。
六月二十八日午后,左军前锋从山中钻出,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倭军阵地后方的兵库津下。
兵库津中留守兵力不过数百人,多是伤兵和老弱,被刘綎一击而破。
倭军的后方粮草中转站和军械库全部落入明军之手。
与此同时,陈璘率右军搭乘水师战船,从海上绕到兵库津后方。
李承勋的水师战船在兵库外海一字排开,舰炮对准海岸上的倭军后方阵地猛烈轰击,将倭军的后路炸成一片火海。
陆战营从战船上放下小艇,冒着炮火的余波在倭军后方海滩抢滩登陆,迅速建立了滩头阵地,切断了倭军的后路。
岛津义弘接到后方失守的战报时,正在正面督战。
传令兵从后方策马狂奔而来,马匹浑身大汗,口吐白沫,跑到他马前便倒毙在地。
传令兵从马背上滚下来,满身泥泞,声音带着哭腔:“义弘殿——兵库津失守!明军从山后钻出来了!粮草和弹药全被明军夺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个传令兵又从海上方向狂奔而来:“义弘殿!明军战船绕到我们背后了!后路被切断了!”
【注释:殿作为倭语敬称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核心功能是附加于人名或身份后表达对人的尊重。
殿单独使用时多指向武士阶层的上级成员。
殿様作为独立敬称,仅限于旗本及以上阶层的贵族
参考史料:《豊臣秀吉文禄役史料》《萨摩旧记》《战国武家称谓惯例》、岛津义弘官历;《明史?朝鲜传》为大明同期官方史料。】
岛津义弘的脸色变得铁青,握着长筒窥具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缓缓转过身,望着身后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山林,那个方向正是兵库津的位置,此刻腾起了几道粗黑的烟柱。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对身旁的家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平静:“魏学曾……这个老狐狸。他不是来攻我的正面,他是来围歼我整支军队。”
三面同时发动的进攻将倭军防线撕成了数段。
岛津义弘腹背受敌,正面是李如松的辽东铁骑和火铳手,后方是刘綎的川兵和明军水师的舰炮,侧翼是陈璘的陆战营从海上包抄过来。
三路明军同时向内挤压,将倭军三万人压缩在兵库城外的一片狭窄区域内,纵深不足数里,四周全是明军的旗帜。
倭军在绝望中爆发了惊人的战斗力。
萨摩武士们从破损的战壕中冲出,手持武士刀与明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他们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身后是被明军占领的兵库城,是燃烧的粮草仓库,是正在向他们逼来的明军水师战船。
有人被火铳打穿了腹部,肠子流出来仍然用刀撑着身体站起来,朝明军阵线踉跄几步才倒下。
有人抱着火药罐点燃引信冲进明军阵中,被乱枪打死,火药罐在身后爆炸,炸倒了追赶的几名明军兵士。
兵库津外的田野被鲜血染红,收割了一半的麦田里到处是倒伏的尸体,沟渠里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浮着一层被炮弹震死的鱼。
但血肉之躯终究挡不住火炮和火铳。
明军的步炮协同在这一次决战中发挥到了极致,炮兵观察哨站在高地上用旗语指示目标,舰炮和陆炮交织成一张绵密的火力网,精准地落在倭军最密集的位置。
步兵在炮火延伸后立即推进,火铳手三段击轮射将残余倭军成片成片地扫倒,藤牌手和长枪手随后跟进,清剿战场上的残敌。
倭军阵地被一层层剥开,每向前推进一段,便有更多的倭兵倒在弹雨之下。
激战持续了一天一夜。
六月二十九日黄昏,岛津义弘的三万军队被歼灭大半,阵亡约两万二千人,被俘近万,残余数千人溃散。
战场上的硝烟还未散尽,兵库津外的田野已化为一片焦土,到处是炮弹炸出的弹坑和燃烧的车辆残骸,尸体的焦臭味随风飘到十几里外。
岛津义弘本人在乱军中被明军火炮弹片击中胸腹和腿部,身负重伤,浑身是血,被部将拼死从战场上拖出,用担架抬着从小路逃回了大阪城。兵库津防线崩溃后,明军长驱直入,穿过大阪平原,兵临大阪城下。
六月三十日,明军将大阪城团团围住,水师战船封锁了大阪湾,切断了海上退路。
大阪城是丰臣秀吉倾全国之力修筑的雄城。
自天正十一年兴工,历时两载先成本丸,此后十余年间不断增拓郭垒。
城墙巨石层层垒叠,石垣高数丈,根基深埋土中。
环城护城河广袤数十丈,水道连通淀川,水势奔流不息。
城中本丸耸立一座五重六阶的天守,通体黑漆板壁,威严沉穆,檐角飞翘,脊端的兽瓦与饰件皆贴敷金箔。
落日时分,余晖泼洒而下,整座天守便燃烧在一片熠熠金光之中。
这是倭国规模最宏大、防御最坚固的城堡,也是丰臣家掌控天下的根基之地。
丰臣秀次闭城不出,试图倚仗大阪城的防御工事做最后的顽抗。
城中守军虽有两三万,但大多是从兵库津前线溃退下来的残兵,士气低迷,粮草储备也不足一月。
更致命的是人心,太阁丰臣秀吉被俘的消息早已传遍城中,谁也不愿意为一个已经被俘的政权去送死。
魏学曾站在城外的山丘上,眺望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城堡。
夕阳将天守阁的金瓦染成一片血红,映在护城河平静的水面上,像是在水底燃烧。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身旁的陈效说:“这是丰臣家的最后一座堡垒了。”
陈效放下手中的炭笔,合上情报簿,顺着魏学曾的目光望向那座巨城,说了一句话:“攻心为上!丰臣秀吉在我们手里,城中人未必都想死战!”
魏学曾点了点头:“传令——先劝降!把丰臣秀吉带到城下,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城!若三日不降,炮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