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国本土。
明军登陆九州、北岸四城尽失的消息,如惊雷般传遍了倭国全境。
从九州到四国,从本州西部到大阪,消息所到之处,无不引起巨大的恐慌和震动。
这是倭国有史以来第一次被外敌踏上本土,不是倭寇骚扰大明沿海,不是丰臣秀吉渡海侵朝时的旗鼓相当,而是一支庞大的异国大军,实实在在地踩在了倭国的土地上。
九州各地大名仓皇聚兵。
岛津家、大友家、锅岛家、有马家、松浦家……这些在倭国战乱中屹立了上百年的豪族,都接到了丰臣秀吉的紧急军令。
军令的措辞极其严厉,用的是太阁对臣下的绝对命令语气,没有商量,没有安抚,只有一行冰冷的字:“即刻率全数兵马北上,与明军决战!违令者——改易、没收所领、勒令切腹!”
但九州大名们刚从朝鲜败退回来,元气远未恢复。
岛津家主岛津义弘麾下最精锐的萨摩兵在朝鲜战场上折损大半,回到萨摩后还没来得及招募补充新兵,仓廪里的存粮连支撑现有兵力的日常消耗都捉襟见肘。
锅岛直茂在朝鲜损失了两千余人,火绳铳和弹药库存几乎耗尽,铁炮队的火绳铳有一半是朝鲜战场带回来的残品,药池锈蚀、扳机失灵,还没来得及修理。
大友吉统在朝鲜本就兵力薄弱,回来后又染了重病,家臣团中的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连家主病榻前的会议都难以维持。
这些大名不是不想抵抗,他们是实在没有余力。
岛津义弘在给丰臣秀吉的回信中直言不讳地写道:“我军新败于朝鲜,兵甲未缮,粮秣不继。萨摩兵残存者不过两千余,铁炮队弹药每人不足十发,战马折损过半,仅剩不到八百匹。若仓促北上,恐难敌明军锐气。恳请太阁宽限一月,待末将完成征兵和粮草储备,再率军北上。”
这封信送到大阪城时,丰臣秀吉正在本丸大广间里召集近臣议事。
他盘腿坐在主位上,身旁堆满了从九州方向雪片般飞来的败报和求援信。
当传令兵跪在廊下大声读完岛津义弘的信,整个广间里鸦雀无声。
黑田孝高、增田长盛、浅野长政等近臣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先开口。
丰臣秀吉的脸色从蜡黄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涨红,呼吸声粗重得像铁匠在拉风箱,忽然一把将信从传令兵手中夺过,几下撕成碎片,碎片如雪花般落在榻榻米上,将身旁一摞文书猛地扫落在地,当着一众近臣的面厉声咆哮道:“岛津义弘!告诉他——不来就自己切腹!朝鲜败了是他的萨摩兵无能,不是孤让他败的!让他来博多湾,孤要亲眼看看他是怎么打明军的!”
与倭军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九州北岸明军大营内井然有序。
魏学曾登陆后并没有急于向南推进,而是按照事先制定的“先固后进”方略,在松浦郡、唐津湾、博多湾一线建立了稳固的根据地。
工兵营日夜修筑营寨和防马栅,将倭军原有的木栅和土垒改造为大明的标准营墙,三合土夯筑的矮墙配以鹿砦和壕沟,每隔一段设炮位和火铳射击孔。
博多港的码头被迅速修复和扩建,水师运粮船从对马岛源源不断地驶来,将粮草、火药、箭矢和备用军械一船接一船地卸在九州北岸。
各营按渡海序列扎营休整,伤病营、火药库、粮仓、马厩各归其位,营与营之间以旗号和快马保持联络,一切有条不紊。
陈效的情报体系在登陆九州后发挥出了巨大的作用。
锦衣卫在倭国安插的暗探——有扮作商人的,有扮作僧侣的,有混入倭国各地大名城堡中做下人的……在大明军队登陆九州后全部被激活,开始向明军大营不断传递情报。
这些暗探的情报来源五花八门:博多的米铺商人从粮价波动中推算出各地大名的粮草储备状况;萨摩的船工从各港口的兵船调动中统计出岛津家的实际兵力;甚至有几个潜伏在各地大名城堡厨房中的暗探,通过每日采购的食材数量反推出城堡中的驻军规模。
商人的情报网更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倭国各地经商的大明海商和朝鲜商贩,通过往来货物和人员流动,将各地大名的兵力、动向、粮道几乎摸得一清二楚。
陈效每日将这些情报汇总到魏学曾的帅案上,用朱笔在地图上标注倭军各部的实时位置和兵力变化。
地图上,灰色的倭军标记不断移动,但移动的方向和速度却参差不齐。
九州本地的岛津、大友、锅岛等大名行动迟缓,甚至停滞不前,反倒是来自四国和本州西部的几支倭军正在加速向九州方向集结,其中毛利家的动向最为暧昧,既不像九州大名那样迟缓,也不像四国大名那样全速北上,而是在本州西部走走停停,像是在等待什么。
“丰臣秀吉在逼九州大名来送死。”
魏学曾翻看着陈效汇总的情报,嘴角浮起一丝冷意,“这些大名不敢不来,不来就得切腹,家产充公,家臣流散。但他们心里有怨气。自家的兵在朝鲜打了败仗,损兵折将,粮草耗尽,回家连庄稼地都荒了半季,现在又要被刀架在脖子上出来打仗。这股怨气,可以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八个字——分而化之,拉一打一。
“传令下去,各军对倭军降兵和俘虏,区别对待。九州本地兵士,尤其是萨摩、肥后、筑前等地的,被逼着打仗的,缴械后给予饮食,不辱不杀,愿意给明军当向导的给赏银,愿意回家的发给路引和干粮。倭国本州来的兵士,尤其是丰臣家直属的近卫军和火铳队,严加看管,不许与九州降兵接触。另外——所有俘虏和降兵,全部造册登记,问清楚是从哪家大名的麾下来的。这些花名册,将来有大用。”
这番话看似是寻常的俘虏处置命令,陈效听在耳里,手上的笔却停了片刻,心中了然。
大帅这是从倭军俘虏与降兵中筛选九州本地兵士作为“拉”的对象,将丰臣直属近卫作为“打”的对象。
这些花名册,便是将来分化倭国大名、瓦解联军的最佳底牌。
他拱手领命,将花名册一事记在案头第一页,加了三道朱线以示紧要。
在倭国中国地方西部,周防国邻近的安艺国吉田郡山城中,毛利辉元收到了丰臣秀吉的调兵令。
毛利家是中国地方最大的大名,领有安艺、周防、长门、备后四国,麾下可战之兵约二万五千,在丰臣政权诸大名中,领地与兵力规模仅次于德川家康、前田利家。
丰臣秀吉给毛利辉元的军令上写得非常直白:“率全军即刻渡海入九州,与明军决战,不得延误。”
毛利辉元召集家臣商议。
吉田郡山城评定所的议事间里,坐满了毛利家的核心重臣——笔头宿老福原贞俊端坐主位左侧,两川仅存的柱石小早川隆景居右,外交僧安国寺惠琼、宿老桂元澄、侧近重臣粟屋元秀等人分列两侧。
炭火烧得正旺,但屋里的气氛冷得像冰。
安国寺惠琼是毛利家的核心谋臣,也是倭国少有的与大明、朝鲜打过多年交道的智者。
他曾是毛利家外交僧出使对马岛,间接参与与朝鲜的贸易与情报往来,深知大明国力之强、辽东军威之盛。
他第一个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太阁的命令已经到了。但我想提醒主公一件事——朝鲜一役,我军并未与明军主力正面交锋,对明军的真正实力知之甚少。而朝鲜之战中,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的第一军团和先锋队在平壤城下和碧蹄馆被明军打得几乎全军覆没,这是事实。如今明军踏上了九州本土,他们的火炮和火铳比我们多,船比我们大,兵比我们多,粮草比我们充足。主公若仓促渡海,很可能步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的后尘。”
小早川隆景是武将,说话更直接:“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太阁在朝鲜折了近十万兵马,如今明军打到家门口了,还要我们冲上去送死?主公,请恕末将直言,这场仗,太阁殿下自己心里也没底。”
桂元澄、粟屋元秀等人没有表态,只是默默地看着毛利辉元。
屋里沉默了很久,只听见炭火在铜盆里轻轻噼啪作响。
毛利辉元最终做出了一个谨慎的决定。
这个决定不是抗命,也不是服从,是观望。
他给丰臣秀吉的回信中写道:“臣正在周防国和长门国集结兵马,不日即可渡海入九州。但因船只有限、海况恶劣、明军水师封锁海峡,臣需时日筹措渡船和粮草。请太阁殿下宽限时日。”
信使带着回信连夜赶往大阪。
毛利辉元站在城楼上望着信使的火把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九州北岸明军大营的帅帐中,陈效将一份标注着“毛利”二字的卷宗放到了魏学曾的案头。
卷宗里详细记录了毛利家的领地范围、石高收入、兵力规模、与丰臣家的关系渊源,以及安国寺惠琼与大明打过交道的背景资料。
“总督,毛利辉元在观望。”
陈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意味深长,“他是倭国中国地方最大的大名,手握安艺、周防、长门、出云、石见、备后、隐岐等国,坐拥数万精兵。他的核心谋臣安国寺惠琼,去年随倭军渡海入朝鲜,在全罗道一带活动,对朝鲜山川、军情多有窥探,亦与我大明辽东赴朝援军有过间接接触,对大明军力国力有一定了解。”
“最关键的是——毛利家与丰臣家之间并非毫无芥蒂。当初丰臣秀吉一统倭国,毛利家是被逼降的,不是真心归顺的。刀架在脖子上点的头,和跪在地上主动磕的头,从来不是一回事。小早川隆景,乃是毛利辉元的叔父、毛利家的柱石人物。此人虽为丰臣秀吉所倚重,列为五大老之一,但对丰臣秀吉未必事事言听计从。”
“这一路,或许有文章可做。”
魏学曾把那份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目光在“石见”二字上停了片刻。
石见国,那是陛下所说的石见银山的所在地。
他放下卷宗,抬起头,目光穿透帐帘,望向东面那片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群山。
“盯紧他!不只盯他!还有岛津、大友、锅岛、有马……所有的九州大名,凡是不想给丰臣秀吉卖命的,名字都记下来。”
“另外,派人查一查毛利家与丰臣家之间是否有旧怨或利益纠纷,特别是丰臣秀吉当年收服毛利家时的手段,以及毛利家内部是否有对太阁不满的家臣。”
“这些人的底细、怨气、野心,每一条都是我们的钥匙。”
“用得好,九州这扇门,不用硬撞也能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