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平壤大捷的硝烟尚未散尽,魏学曾的中军大帐已从义州城南移至平壤城内。
大同江畔的柳树被炮火削断了不少,残枝断干横七竖八地漂在江面上,随波缓缓打着旋。
城墙上被破城炮轰出的豁口还来不及修补,只临时用沙袋和木栅堵住,但城头的明军军旗已经在秋风中没有间断地飘了整整半个月。
帐中,魏学曾召集众将,摊开朝鲜南部舆图。
他的手指从平壤出发,沿着清川江、大同江一路南下,越过开城,最后停在汉城那个粗重的朱红圈上,轻轻敲了两下。
“平壤已下,倭军第一军团残部南逃。据朝鲜义兵和斥候探报,丰臣秀吉已在汉城以北重新集结重兵,宇喜多秀家、小早川隆景统率各路人马约六万,依托汉城以北的山地与城防布阵,企图以重兵集团挡住我军南下锋芒。这一仗若是硬碰硬打下来,便是朝鲜战场的决战。拿下汉城,倭军在朝鲜的脊梁骨就断了;拿不下,倭军随时可能反扑。”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帐中诸将——李如松、刘綎、陈璘、查大受、祖承训、杨元,以及监军陈效。
“李提督,你的前军先行南下,兵锋直指汉城。路上遇到倭军小股部队就吃掉,遇到倭军主力就咬住不放,把他们的位置钉死在地图上,然后飞报本督。本督要的不是你孤军深入硬撼敌军主力,而是让你当铁砧,把倭军主力牢牢吸在你的正面。刘綎的左军和陈璘的右军就是本督手里的两把铁锤,从东西两侧包过去。这六万倭军,本督要一锅烩了。”
李如松抱拳一礼,动作干脆利落:“末将明白!末将的前军就是铁砧,倭军来多少人,末将都钉死在阵地上。”
魏学曾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刘綎和陈璘:“刘提督率左军一万人,从平壤出发后向东迂回,走黄州、谷山,绕过倭军正面防线,从汉城以东的杨根方向楔入敌军侧后。陈提督率右军一万人,沿汉江展开,水师封锁江面,切断倭军的水上补给线和退路。本督率中军主力随后跟进,直插汉城正面。各部之间以快马和号炮保持联络,军报每两个时辰互递一次。谁先到位,谁先动手,不必等,但动手之后,立刻通报友军。”
陈效站在魏学曾身侧,展开一份更详细的汉城以北山地舆图,在上面用朱笔快速画出了三路进军路线。
朱红的箭头从三个方向汇聚到汉城,像三把刀同时刺向同一个心脏。
他补充道:“各位提督务必注意,倭军在汉城以北的山地中设有大量鹿砦和陷坑,行军时务必加强前哨探路。另外朝鲜义兵已在这一带活动多日,他们都是本地人,熟悉地形,各部可就地征召向导。”
众将齐声应诺,各自回营养精蓄锐。
九月初八,李如松率前军一万五千人从平壤出发,沿清川江南下。
辽东铁骑的马蹄踏碎了朝鲜北部秋日清晨的薄霜。
沿途收复数座被倭军放弃的小城,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小西行长的残部早已逃过汉江,根本不敢回头应战。
李如松一路疾进,九月中旬便已越过开城,兵锋直抵汉城西北约三十里处的碧蹄馆。
碧蹄馆是个小镇,镇子不大,却扼守着汉城北上的最后一道山口。
镇子依山而建,北面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南面是连绵的山丘,山丘之间有一条官道直通汉城北门。
倭军占据这片山地已有月余,在山头上挖了壕沟、筑了土垒,鸟铳手和铁炮手居高临下,官道两侧的树林里也埋伏了伏兵。
斥候探得倭军前锋约八千人在此布防,主力正在汉城以北的山地中向此处靠拢。
宇喜多秀家和小早川隆景显然把碧蹄馆当成了阻击明军南下的关键隘口。
李如松立马在河谷北岸,举起千里镜观察了一会儿,放下镜子对身边的副将杨元说:“倭军占着高地,正面硬冲伤亡太大,但我们不打也不行。不打,魏帅的合围部署就少了一块铁砧。传令下去,抢占东侧那几座山头,把倭军的注意力往东面引,同时正面构筑阵地,把炮兵架在河谷北岸的土坡上,用炮火封锁官道。我们不冲,但也不退,把倭军主力钉死在这里,钉到刘綎和陈璘的刀子捅进他们的后腰。”
接下来数日,李如松的前军与倭军在碧蹄馆一带展开了激烈的山地拉锯战。
倭军仗着地利不断向明军阵地发起冲击,一波接一波,武士的刀锋在山林间闪着冷光,鸟铳的铁砂打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明军则依托炮火和火铳坚守阵地,阵型在炮火掩护下稳如磐石,任凭倭军如何冲击都不后退半步。
阵地几次被倭军突入,白刃战在壕沟里、土垒上、树丛中反复展开,每一寸阵地都反复易手三四次。
最危急的时刻,一支倭军精锐趁着晨雾摸上了李如松的中军阵地左翼,刀锋离李如松的帅旗只有不到两百步,杨元亲自率领亲兵营顶上去,白刃搏杀了小半个时辰才将敌军击退。李如松的帅旗始终没有倒下。
他的前军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碧蹄馆的官道上,钉得宇喜多秀家和小早川隆景六万主力不得不全部展开,全部投入。
倭军的将领不是傻瓜,他们知道一旦不能快速击溃当面这支明军,等明军其他部队包抄过来就是灭顶之灾。
但他们拼尽全力也啃不动,李如松的辽东铁骑虽然不是攻城锤,但当铁砧,当世没有第二支军队比他们更硬。
与此同时,魏学曾的调度正以最快的速度变为现实。
信使骑着快马在各路大军之间往来穿梭,军报每隔两个时辰互递一次。
魏学曾在平壤坐镇,案上的舆图不断更新着各路部队的最新位置——刘綎左军一万人的红线正在向东迂回,穿越黄州和谷山的山路,离汉城以东的杨根只剩不到三十里;陈璘右军一万人的蓝线沿汉江展开,水师的战船已从大同江口南下,封锁了汉江下游和朝鲜海峡的入口;中军主力两万人的黑线从平壤出发,正沿着李如松打通的官道向南疾进;后续从辽东、蓟镇渡江的六万援军也陆续到达朝鲜北部,正在加速南下,预计数日内可抵达汉城外围。
当刘綎左军的火铳声在倭军侧后炸响时,宇喜多秀家正在碧蹄馆前线督战。
听到东面传来的密集枪炮声,他先是愣了几息,然后脸色骤变。
刘綎的川兵从汉城以东的杨根方向楔入,一出手就打掉了倭军的后方粮草转运站,然后在倭军主力背后展开了进攻阵型。
紧接着,陈璘的右军从汉江方向完成包抄,水师的战船封锁了汉江南岸,切断了倭军南逃的水上通道。
倭军背后的退路被堵死了,两侧的包围圈正在越收越紧。
魏学曾的中军主力从正北方向压了上来,黑压压的步兵方阵在炮火掩护下推进,军旗在大同江的秋风里猎猎翻卷。
六万倭军陷入了三面合围、一面临江的死局。
北面是李如松的铁砧,东面是刘綎的川兵火器营,西面是陈璘的水师陆战营,南面是汉江,而江上的每一座渡口、每一条渡船,都已落入明军之手。
汉城会战全面打响后,激战持续了数日。
李如松的前军承受着倭军主力最疯狂的轮番冲击,宇喜多秀家知道这是他最后的突围机会,把所有还能调动的预备队全部压上了碧蹄馆正面。
阵地上泥土被炮火犁翻了一遍又一遍,树干上嵌满了弹丸和箭矢,壕沟里的积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踩进去能没过脚踝。
明军的火铳手打光了随身携带的火药和弹丸,就从阵亡的同袍身上翻找,刀砍卷了,就用枪托、用石头、用拳头。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李如松把他的帅旗插在阵地最高处,自己就站在旗下督战,一整天不吃不喝不下马。
那面帅旗被倭军的鸟铳打穿了七八个洞,但旗杆始终没有倒。
战后清扫战场时,一个被俘的倭军武士在供词中写道:“明国的那面大旗像是铁铸的,无论如何猛攻都推不倒。旗在,人就死战不退。”
碧蹄馆的阵地战打到最惨烈的时刻,李如松忽然听见东面远处传来密集的炮声,那是刘綎左军飞云炮特有的轰鸣。
紧接着南面汉江方向也响起了水师战船的号炮。
他知道刀子已经捅进去了,把已经卷刃的腰刀往地上一插,对身旁的杨元下令:“传我军令——全军,反冲锋!”
反冲锋的命令一下,坚守了数日的明军从阵地上一跃而起,辽东铁骑一马当先杀入已经因侧后被包抄而阵脚大乱的倭军。
刘綎的左军率先楔入倭军侧后,飞云炮的弹雨把倭军后方炸得一片狼藉;陈璘的右军从汉江方向完成包抄,水师陆战营的兵士端着火铳冲过汉江浮桥,把倭军南逃的最后希望也掐断了;魏学曾中军主力从正面压上,三个方向同时发起总攻。
六万倭军彻底崩溃了。
不是败退,是崩溃。
失去了指挥的倭军兵士各自逃命,有的往山里钻,有的往江边跑,成片成片地弃械投降。
宇喜多秀家和小早川隆景带着不到两万残兵放弃汉城,趁夜色向南溃退,一路丢盔弃甲,连辎重和军旗都顾不上带走。
撤退的路上倒毙的倭军尸体绵延数十里,沿路丢弃的铠甲、鸟铳、刀剑和粮草辎重不计其数。
明军一举收复汉城。
这座被倭军占据数月的朝鲜王京,城墙上重新竖起了大明的军旗和朝鲜王室的旗帜。
城中的朝鲜百姓从废墟中涌出来,夹道跪迎明军入城。
李如松策马入城时,城墙上的倭军旗帜已被全部砍落,取而代之的是迎风飘扬的明军红色军旗。
城中各处被倭军焚毁的民居还在冒着青烟,但活着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从躲藏处冲出来,把仅剩的食物和饮水捧到明军兵士面前。
李如松在汉城南门城楼上与魏学曾会合。
夕阳把大同江的江面染成一片金红,城楼上被炮火打掉半边的木柱在晚风中吱吱作响。
李如松满脸硝烟,盔甲上还带着被倭刀砍出的凹痕和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迹。
魏学曾也是满身风尘,他刚从中军赶过来,靴子上沾满了泥。
“大帅布的是灭国的局,我等皆为局中锋刃。”
李如松对魏学曾拱手一礼,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发自肺腑,“非我前军能扛,是大帅的刀子从四面八方同时捅进去了。”
魏学曾扶起他,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刀子再快,也要有铁砧托着。碧蹄馆这一仗,倭军在朝鲜的脊梁骨被打断了。接下来,该捅它的心窝子了。”
他转过身,望着南面那片暮色中若隐若现的远山。
翻过那些山,渡过朝鲜海峡,就是倭国本土。
他的目光穿透了暮霭,似乎已经看到了对马岛上的烽火。
“传令水师——汉城已下,倭军残部正在南逃。水师即刻全军前出朝鲜海峡,切断倭军海上退路,夺取制海权,为大军渡海攻倭打开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