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吏部衙门。
吏部尚书杨巍在值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案头的烛台换了三根蜡烛,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白。
他终于站起来,把那份名单折好塞进袖中,推门出去。
五月的清晨还有些凉意。
杨巍穿过长安街时,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小贩,挑着担子吆喝豆腐脑。
他充耳不闻,脚步不停地往北走,一直走到都察院门口。
左都御史李世达已经在了。
李世达比杨巍小十七岁,但看面相反而更老,一张瘦长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把所有的肉都熬成了骨头。
他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一生仕途辗转户部、吏部、地方督抚、刑部、都察院,于万历十五年调任都察院任左都御史,弹劾过的官员能凑齐两桌麻将。
两人在值房里关上门。
杨巍把名单从袖中抽出,摊在桌上。
“李大人,你先看看这个。”
李世达拿起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从尾到头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名单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杨大人……”
他开口了,“这份名单,从哪里来的?”
杨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东厂张公公今早送来的。”
李世达的手指停住了。
东厂。
这两个字在都察院官员耳朵里,向来不是什么好词。
都察院和东厂,一个是朝廷的明面监察机构,一个是皇帝的特务衙门,两边的差事看着像,路子却完全不同。
都察院查人,靠的是弹章、证据、三司会审;东厂查人,靠的是暗探、眼线、密报。
但这一次,东厂送来的不是告密信,而是一份账本。
“这些数字……”李世达指着名单上那些注记,“吏部查过了吗?”
“还没来得及查。”
杨巍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上,“但有一个事,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什么事?”
“按京察祖制,四品以上自陈功过,五品以下考核政绩。政绩这东西,户部有钱粮数据,工部有工程记录,兵部有军功册,都察院有弹劾档案。每一样都能核查,每一样都有据可依。”
他顿了顿。
“但这份名单上记的东西——住多大宅子、吃什么饭、嫁女儿花多少钱……这算不算本次考核的依据?”
这个问题,杨巍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他是在掂量这个答案的分量。
李世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值房的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旧折子。
折子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边,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杨大人,你还记得海刚峰在南京都察院时上的那道《奏陈南京吏治积弊疏》吗?”
“当然记得。”
“他在里头写了一句话——‘官之贪者,罪在官。官之廉者,何足夸?’”
李世达把折子翻开,指给杨巍看那一段。
字迹是抄录者的笔迹,但文气是海瑞的文气,又硬又直,像一根铁棍子捅到底。
“海刚峰的意思很明白。清廉是为官的本分,不是功劳。一个官不管政绩再好,只要贪了,就是罪。既然贪是罪,那查贪就是朝廷的本分。”
李世达把折子合上,重新坐下来。
“生活作风虽非政绩,却是为官之基。一个人连自己的私德都管不住,你能指望他管好一方百姓?”
杨巍点了点头。
“那就是说,这份名单上的内容,可以纳入京察?”
“可以!不但可以,而且应该纳入之后的每一次京察之中!”
“这东西陛下应该也知道,张鲸给我们应该也是陛下的意思。”
李世达把名单重新拿起来,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线,“但有一条——不能光凭这份名单定案。名单只是线索,每一个线索都要核实。查实的,按律处置;查无实据的,从宽去疑。这是规矩。”
“好!”
杨巍站起来,“那就按规矩来。”
五月初五,京察正式开始。
吏部衙门的大堂上摆开了全套仪仗。
正中悬着太祖高皇帝的御容画像,画像下面是一张长条案桌,桌上铺着明黄桌布,供着节钺印信。
两厢站满了吏部、都察院的考功司官员,每人手里捧着一摞卷宗,面色肃然。
京察的程序是固定的。
四品以上高官,先行自陈疏。
自己在折子里写清楚这一年干了什么、有什么过错、该不该继续留任。
接着由科道言官接手,也就是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各道御史,负责逐一核查自陈内容是否属实,不实者记录在案,属实者批复。
最终将所写自陈疏上呈御前,黜陟留任皆由万历亲定。
五品及以下京官,由吏部考功司会同都察院联合考核,严格依照考察八法评定处置。
八法明文为:贪、酷、浮躁、不及、老、病、罢软、不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官员触犯了哪一条,便按哪一条处置。
但今年的京察,和往年有一个根本的不同。
往年京察,吏部考功司的官员拿到的是一套卷宗——官员的履历、政绩、考课评语、历年弹劾记录。
今年的京察,每份卷宗旁边都多了一份薄薄的附页,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该官员的日常开销记录。
这份附页没有署名,没有盖章,没有任何可以追溯来源的标记。
但每一个考功司官员都知道它来自哪里,也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京察进行得比往年慢。
往常一个五品官员的考核,小半个时辰就能结束。
翻翻卷宗,问问话,做做笔录,盖个章,下一个。
但今年,考功司的官员们开始翻来覆去地盘问一些细节——你住的那座宅子,是什么时候买的?花了多少钱?你儿子去年娶亲,聘礼多少?宴席多少桌?你平时在哪里请客吃饭?吃什么?花多少?……
这些问题,往年从没有人问过。
被问到的官员们反应不一。
有的坦然作答,一一说清楚来源;有的支支吾吾,答得前言不搭后语;还有的面色铁青,指着那份附页质问考功司官员:“这是谁记的?凭什么查我这些?”
考功司官员的回答只有一句:“京察问话,如实作答。”
京察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最终的结果在六月初三汇总到杨巍的案头。
万历之前知道的那二十余名“重大可疑”官员,全部落马。
其中九人被查实有确凿的贪腐行为——有人挪用工部修河款,有人收受地方官的贿赂,有人虚报驿站开支……
其余十一人虽未被查实贪腐,但生活奢靡远超合法收入,被归入“不谨”一类,一并罢黜。
另外还有十一人,是在京察过程中被牵连出来的。
吏部考功司在核实名单上的人时,顺藤摸瓜扯出了新的线索,接着一层一层往外查,像剥一颗圆白菜,剥到最后才发现烂的不止外面几层。
总计三十一人被罢官,另有十七人留任察看。
杨巍盯着这份名单,沉默良久。
三十一个人,在京城数千名官员里不算多。
但这三十一个人,每一个都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揪出来的,不是靠政敌弹劾,不是靠上司揭发,而是靠他们的日常开销记录。
“以前只查政绩……”
他低声对李世达说,“以后还要查生活。”
李世达正在翻看被罢官员的名单,闻言抬起头:“怎么,你觉得查得不对?”
“不是不对。”
杨巍摇头,“是太对了,对到让很多人睡不着觉了。”
京察结果公布的那天,朝堂上炸了锅。
有人当场跪地高呼“陛下圣明”,有人面如土色一言不发,也有人私下找到杨巍,压低了声音问:“杨大人,这份附页上的东西,到底是哪个衙门记的?”
杨巍的回答每次都一样:“京察附页,来源不公开。”
这个回答不但没有平息议论,反而让议论声更大了。
午门外的官员值房里,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各自听到的消息。
有人说那份附页是东厂的暗探记的,有人说是司礼监派人潜伏在各家府邸里,还有人说锦衣卫已经在每个衙门里都安插了眼线。
越传越离谱。
但没有一个人敢公开质疑这份附页的真实性。
因为每一个被罢黜的官员,附页上记的事情都经得起查证。
宅子确实买了,嫁妆确实送了,宴席确实摆了。
铁证如山,无从反驳。
倒是有几个被留任察看的官员,悄悄托人打听:那个记了我两笔的人,以后还记不记?
没有人回答他们。
六月初五,一批被罢官员陆续离京。
通州码头上,一个被罢黜的工部主事正在往船上搬行李。
行李不少,装了整整两辆骡车。
他被查出挪用修河款两千两,但最后只追回了不到一半,剩下的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他的一个同僚来送行,两人站在码头上说了几句话。
“以前只查政绩……”
那个被罢的主事苦笑着摇头,“现在连我家里吃什么都有人盯着。这官,越来越难做了。”
同僚拍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主事上了船,站在船头回头望了一眼北京城。
六月的阳光把城楼照得金光闪闪,刺得他眯起眼睛。
船动了,缓缓驶离码头。
与此同时,乾清宫东暖阁里,万历正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京察结果的汇总奏报。
奏报是杨巍呈上来的,厚厚一本,前面是总纲,后面附着每一个被处置官员的详细案卷。
万历没有急着翻看后面的案卷,而是把总纲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三十一人罢官,十七人留任察看。
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祖父……”
他在心里说,“三十一个人,海瑞若在,会高兴的。”脑中的声音隔了几息才响起来。
“海瑞若在,会说‘还不够’。”
嘉靖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但万历听得出来,这句话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
“那就继续查!”
他语气铿锵。
乾清宫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照得御案上那份京察奏报的封面明明灭灭。
六月的北京,天气已经热起来了。
但有些人的心,从这一天起,再也热不起来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从今往后,朝廷查官,不只查政绩,还查生活。
万历合上奏报,目光抬起,落回墙上那幅九边防图之上。
他的手指沿着长城一路向西缓缓移动,过了延绥,又过了固原,最终停在了甘肃洮州的位置。
那里最近太安静了,静得像一潭死水,安静得有些反常。
自从在梦中得知哱拜之乱后,这片地方他就一直死死盯着,从未松过。
万历在那片区域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门。
“梅友松的折子……”
他转头对张诚说,“陕西三边总督梅友松的急递,到了没有?”
“回陛下,还没——”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兵部的急递。
万历接过那封还沾着驿马汗水的军报,拆开火漆,只扫了一眼,手指便骤然收紧。
信纸上只写了几行字,每一行都在仿佛在淌血。
“虏酋火落赤犯洮州,副总兵李联芳阵亡。古尔占堡陷,番族遭屠。乞速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