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的暖阁里烧着炭盆,火苗在铜罩子后面静静地燃着,把满屋子映成一片暖黄色。
郑贵妃坐在炕沿上,背脊挺直,双手捧着那本已经翻旧了的《三字经》,书页泛黄,边角有几处折痕,是她入宫前在家塾里用过的旧本。
她翻到第一页,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开口念道:“人之初,性本善。”
她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极清。
不是念给旁人听的语调,而是念给一个能听懂的人听的语调。
每个字之间留了半拍的间隙,句尾微微上扬,像是在等对方跟读。
朱常洵躺在炕上,裹着一床大红缂丝小被,只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和两只不安分的手。
他已经十一个多月了,正在学翻身的年纪,两条腿不停地在被子里蹬来蹬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些谁也听不懂的音节。
他不认识字,甚至不知道母亲在念什么。
但他听见母亲的声音,就安静了一瞬。
那双黑亮的眼睛转过来,盯着郑贵妃的嘴唇,像是在辨认那些声音的形状。
“性相近,习相远。”
郑贵妃继续念,手指在书页上慢慢移动。
朱常洵忽然伸出一只手,去抓她手里的书。
她把书往高处移了移,没有停,继续念下去。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心腹宫女端着一碗热奶子站在旁边,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娘娘,小殿下还不会说话呢。”
郑贵妃的手指停在“专”字上,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很平的语调说了一句:“他听得懂。”
宫女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十一个多月大的婴儿,连“娘”都还不会叫,怎么听得懂《三字经》?
“就算听不懂。”
郑贵妃把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朱常洵那张圆乎乎的小脸上,声音忽然柔了几分,“他将来长大,第一本书一定是这本,我现在只不过是提前念给他听。”
说完,她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念。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她念到“孟母”的时候,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按了一下,在“断机杼”的地方又停了一息。
这三个字她咬得格外重,像是在念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对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发誓。
孟母为了孩子搬了三次家,把织了一半的布割断,就为了让孩子知道——读书这件事,不能半途而废。
她也是母亲。
她也要为自己的孩子做点什么。
宫女不再说话了。
她把热奶子放在炕桌上,退到角落里站着。
她看着自家娘娘坐在炕沿上,捧着《三字经》一行一行往下念,念了整整三刻钟。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
朱常洵听到后面渐渐困了,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被子里,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郑贵妃没有停。
她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节奏不变,继续念。
念完了《三字经》,她把书合上,放在炕桌上。
然后她没有叫乳母,而是自己俯下身,凑在朱常洵耳边,开始背《百家姓》。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
她的声音变成了耳语,嘴唇几乎贴着孩子的耳朵。
朱常洵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熟悉的声音,嘴角弯了弯,又沉沉睡去。
郑贵妃又背了《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
这一回她没有对着耳朵背,而是坐直了身子,用一种很庄重的语调从头背到尾。
《千字文》全文一千字,没有一个重复的字,是当年她在家塾里学认字时背的第一本书。
那时候先生拿着戒尺站在她身后,背错一个字打一下手心。
她的手被打红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哭过。
她的父亲说,郑家的女儿,嫁出去之前要学会读书写字,嫁出去之后不能给夫家丢脸。
后来她入了宫,夫家是天下最大的夫家。
她不能给他丢脸。
她也不能让她的儿子给他丢脸。
背完《千字文》的时候,更漏已经滴了一个多时辰。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乾清宫方向的灯火还隐隐约约地亮着。
郑贵妃把朱常洵身上的被子掖好,又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然后站起来,走到暖阁另一侧的矮几前坐下。
心腹宫女过来给她倒了一盏温茶。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然后转回头,看着宫女,说出了一句让宫女浑身一震的话。
“永宁宫那个孩子学了《大学》,我的孩子就学更多。”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宫女听出了里面压着的东西。
那不是嫉妒,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冷的较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不求他一辈子超越谁。”
郑贵妃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炕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儿子,声音压得极低,“但我求他不能从一开始就落在后面。”
她伸出手,把朱常洵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她的手指很轻,像是怕惊醒他。
“陛下若看到常洵聪慧过人,就更难下定决心废长立幼。”
她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宫女。
烛火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她的眼睛在光的那一面里亮着,不是温柔的光,是一种很清醒的光。
“但同样的,他也更难下定决心置之不顾。只要他还在犹豫,就是我的机会。”
宫女低下头,在心里把这几句话反复琢磨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自家娘娘,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她入宫伺候郑贵妃将近两年,见过娘娘很多面——弹琴时的沉静、接驾时的柔情、对着朱常洵说话时的宠溺、听说朝堂消息时的紧绷。
但这一面她从来没见过。
那是一个把长远打算刻进每一步行动里的女人。
她在做的,不是在和皇长子争眼前的风头,而是在为她的儿子铺一条通往很远很远地方的路。
那条路什么时候能走到头,没有人知道。
但她相信一件事:只要陛下还在犹豫,这条路就没有被封死。只要路没有被封死,她就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郑贵妃在矮几前重新坐下,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
她蘸墨的动作很快,落笔也很干脆。
字迹不大,但笔笔工整,和她记在册子上的那些名字一样,一笔一画都不马虎。
她写道:“兄长,翰林院中可有与郭正域学术立场不同者?让常洵将来读书时可另择讲官。”
她把字条举起来对着烛火吹干,然后从抽屉里取出火漆,在烛火上烧化,滴在信封口上,用拇指按实。
火漆的红色在灯光下深沉如血。
“连夜送出去。”
她把信交给心腹宫女,交代了去处,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十二月的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的鬓发往后飘,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但她没有关窗。
她凝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对宫女说的,不是对兄长说的,甚至不是对她自己说的。
更像是在对着这座紫禁城里所有睡着了的人说的。
“储位之争不是打架,是长大,让两个孩子长大,让陛下看着他们长大。他会知道该选谁。”
窗外起了风。
十二月的夜风从紫禁城的上空掠过,吹过翊坤宫光秃秃的槐树枝丫,吹过永宁宫院子里结了薄冰的水缸,吹过文华殿东偏殿那张还没收起来的小书案。
风从三个地方吹过,带着三个人的心事,在紫禁城的上空打了个旋,然后消失不见。
而在永宁宫里,朱常洛正趴在炕桌上,就着一盏豆油灯描红。
他已经描完了先生布置的十六个字,又自己给自己加了十个。
握笔的手还是有些僵,但比第一天好了很多。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双手捧着描红帖子举到灯下,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问王贵妃:“娘,明天先生会夸我吗?”
王贵妃正在缝那件新衣裳的最后几针。
听见这话,她把线咬断,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还是那么淡,但眼角有一点点亮的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会!”
她伸出手,把儿子头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你写得这么好,先生一定会夸你。”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父皇也会夸你。”
朱常洛的眼睛亮了。
他把描红帖子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炕桌一角,然后从炕上跳下去,跑到门口,往乾清宫的方向望了望。
乾清宫的灯火还亮着,远远的,像是夜空里的一颗星。
“娘,父皇现在在做什么?”
“在批奏疏。”
“父皇每天都批奏疏吗?”
“每天都批。”
“那父皇什么时候再来文华殿看我?”
王贵妃把手里的针线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和儿子并排站着。
她往乾清宫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儿子拉回炕边。
“等你把《大学》背完的那一天。”
她把儿子抱上炕,替他掖好被角,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两下,“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到文华殿。”
朱常洛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在梦里还在背“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对答。
王贵妃坐在炕边看了他很久。
她没有念过《大学》,不会背《千字文》,她识的字不多,教不了孩子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儿子,从今以后不只是她的儿子了。
他是皇长子。
是陛下让他提前开蒙的孩子。
是满朝文武都在盯着的国本。
她不能替他去朝堂上争什么,但她可以让他每天都穿得干干净净、吃得暖暖和和、走路的时候背脊挺直、说话的时候咬字清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窗外,紫禁城的夜晚一如既往的安静。
只有更鼓声一声一声地敲过去,从一更敲到二更,从二更敲到三更,把这一夜所有醒着的人的思绪都敲进了时间的缝隙里。
而在乾清宫里,万历还没有睡。
他独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面前两份奏报上。
一份是兵部尚书吴兑会同京营提督呈上的校阅筹备回禀,一份是戚继光应召入京营检阅后,送来的回禀。
为筹备此次大阅,万历不惜专门遣使,将这位还在九边巡视的大将请入京营,就是要借他的眼,替这场一年多的苦训把好最后一关。
上一回草草收场,已是覆辙在前。
这一次,绝不能再重演。
一年多的心血与汗水,必须在校场上看到成果。
奏报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上。
“臣戚继光谨奏:京营新训火铳兵已如期完成整训,二十名蓟镇练将驻营一年有余,京营面貌焕然。臣恭请陛下择日亲临校阅,以振士气,以验成效。”
万历看完奏报,提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准!正月大阅!朕亲往!”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祖父。”
他在心里说,“京营整了大半年,该拉出来遛遛了。”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期待:“朕也想看看,戚继光的兵练到什么地步了。上次火炮哑了半数,这次不要再让朕失望。”
万历睁开眼睛,看着御案上那本封皮已经被翻旧了的录簿。
录簿上记着去年京营大阅时火铳装填的最快纪录、火炮可用门数和哑火率。
那些数字他已经会背了,但他还是翻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录簿合上,推到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
乾清宫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远远望去,像是一颗被托在手掌上的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