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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郑贵妃的“功课”

    翊坤宫的暖阁里烧着炭盆,火苗在铜罩子后面静静地燃着,把满屋子映成一片暖黄色。

    郑贵妃坐在炕沿上,背脊挺直,双手捧着那本已经翻旧了的《三字经》,书页泛黄,边角有几处折痕,是她入宫前在家塾里用过的旧本。

    她翻到第一页,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开口念道:“人之初,性本善。”

    她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极清。

    不是念给旁人听的语调,而是念给一个能听懂的人听的语调。

    每个字之间留了半拍的间隙,句尾微微上扬,像是在等对方跟读。

    朱常洵躺在炕上,裹着一床大红缂丝小被,只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和两只不安分的手。

    他已经十一个多月了,正在学翻身的年纪,两条腿不停地在被子里蹬来蹬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些谁也听不懂的音节。

    他不认识字,甚至不知道母亲在念什么。

    但他听见母亲的声音,就安静了一瞬。

    那双黑亮的眼睛转过来,盯着郑贵妃的嘴唇,像是在辨认那些声音的形状。

    “性相近,习相远。”

    郑贵妃继续念,手指在书页上慢慢移动。

    朱常洵忽然伸出一只手,去抓她手里的书。

    她把书往高处移了移,没有停,继续念下去。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心腹宫女端着一碗热奶子站在旁边,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娘娘,小殿下还不会说话呢。”

    郑贵妃的手指停在“专”字上,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很平的语调说了一句:“他听得懂。”

    宫女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十一个多月大的婴儿,连“娘”都还不会叫,怎么听得懂《三字经》?

    “就算听不懂。”

    郑贵妃把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朱常洵那张圆乎乎的小脸上,声音忽然柔了几分,“他将来长大,第一本书一定是这本,我现在只不过是提前念给他听。”

    说完,她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念。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她念到“孟母”的时候,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按了一下,在“断机杼”的地方又停了一息。

    这三个字她咬得格外重,像是在念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对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发誓。

    孟母为了孩子搬了三次家,把织了一半的布割断,就为了让孩子知道——读书这件事,不能半途而废。

    她也是母亲。

    她也要为自己的孩子做点什么。

    宫女不再说话了。

    她把热奶子放在炕桌上,退到角落里站着。

    她看着自家娘娘坐在炕沿上,捧着《三字经》一行一行往下念,念了整整三刻钟。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

    朱常洵听到后面渐渐困了,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被子里,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郑贵妃没有停。

    她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节奏不变,继续念。

    念完了《三字经》,她把书合上,放在炕桌上。

    然后她没有叫乳母,而是自己俯下身,凑在朱常洵耳边,开始背《百家姓》。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

    她的声音变成了耳语,嘴唇几乎贴着孩子的耳朵。

    朱常洵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熟悉的声音,嘴角弯了弯,又沉沉睡去。

    郑贵妃又背了《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

    这一回她没有对着耳朵背,而是坐直了身子,用一种很庄重的语调从头背到尾。

    《千字文》全文一千字,没有一个重复的字,是当年她在家塾里学认字时背的第一本书。

    那时候先生拿着戒尺站在她身后,背错一个字打一下手心。

    她的手被打红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哭过。

    她的父亲说,郑家的女儿,嫁出去之前要学会读书写字,嫁出去之后不能给夫家丢脸。

    后来她入了宫,夫家是天下最大的夫家。

    她不能给他丢脸。

    她也不能让她的儿子给他丢脸。

    背完《千字文》的时候,更漏已经滴了一个多时辰。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乾清宫方向的灯火还隐隐约约地亮着。

    郑贵妃把朱常洵身上的被子掖好,又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然后站起来,走到暖阁另一侧的矮几前坐下。

    心腹宫女过来给她倒了一盏温茶。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然后转回头,看着宫女,说出了一句让宫女浑身一震的话。

    “永宁宫那个孩子学了《大学》,我的孩子就学更多。”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宫女听出了里面压着的东西。

    那不是嫉妒,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冷的较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不求他一辈子超越谁。”

    郑贵妃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炕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儿子,声音压得极低,“但我求他不能从一开始就落在后面。”

    她伸出手,把朱常洵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她的手指很轻,像是怕惊醒他。

    “陛下若看到常洵聪慧过人,就更难下定决心废长立幼。”

    她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宫女。

    烛火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她的眼睛在光的那一面里亮着,不是温柔的光,是一种很清醒的光。

    “但同样的,他也更难下定决心置之不顾。只要他还在犹豫,就是我的机会。”

    宫女低下头,在心里把这几句话反复琢磨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自家娘娘,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她入宫伺候郑贵妃将近两年,见过娘娘很多面——弹琴时的沉静、接驾时的柔情、对着朱常洵说话时的宠溺、听说朝堂消息时的紧绷。

    但这一面她从来没见过。

    那是一个把长远打算刻进每一步行动里的女人。

    她在做的,不是在和皇长子争眼前的风头,而是在为她的儿子铺一条通往很远很远地方的路。

    那条路什么时候能走到头,没有人知道。

    但她相信一件事:只要陛下还在犹豫,这条路就没有被封死。只要路没有被封死,她就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郑贵妃在矮几前重新坐下,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

    她蘸墨的动作很快,落笔也很干脆。

    字迹不大,但笔笔工整,和她记在册子上的那些名字一样,一笔一画都不马虎。

    她写道:“兄长,翰林院中可有与郭正域学术立场不同者?让常洵将来读书时可另择讲官。”

    她把字条举起来对着烛火吹干,然后从抽屉里取出火漆,在烛火上烧化,滴在信封口上,用拇指按实。

    火漆的红色在灯光下深沉如血。

    “连夜送出去。”

    她把信交给心腹宫女,交代了去处,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十二月的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的鬓发往后飘,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但她没有关窗。

    她凝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对宫女说的,不是对兄长说的,甚至不是对她自己说的。

    更像是在对着这座紫禁城里所有睡着了的人说的。

    “储位之争不是打架,是长大,让两个孩子长大,让陛下看着他们长大。他会知道该选谁。”

    窗外起了风。

    十二月的夜风从紫禁城的上空掠过,吹过翊坤宫光秃秃的槐树枝丫,吹过永宁宫院子里结了薄冰的水缸,吹过文华殿东偏殿那张还没收起来的小书案。

    风从三个地方吹过,带着三个人的心事,在紫禁城的上空打了个旋,然后消失不见。

    而在永宁宫里,朱常洛正趴在炕桌上,就着一盏豆油灯描红。

    他已经描完了先生布置的十六个字,又自己给自己加了十个。

    握笔的手还是有些僵,但比第一天好了很多。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双手捧着描红帖子举到灯下,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问王贵妃:“娘,明天先生会夸我吗?”

    王贵妃正在缝那件新衣裳的最后几针。

    听见这话,她把线咬断,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还是那么淡,但眼角有一点点亮的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会!”

    她伸出手,把儿子头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你写得这么好,先生一定会夸你。”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父皇也会夸你。”

    朱常洛的眼睛亮了。

    他把描红帖子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炕桌一角,然后从炕上跳下去,跑到门口,往乾清宫的方向望了望。

    乾清宫的灯火还亮着,远远的,像是夜空里的一颗星。

    “娘,父皇现在在做什么?”

    “在批奏疏。”

    “父皇每天都批奏疏吗?”

    “每天都批。”

    “那父皇什么时候再来文华殿看我?”

    王贵妃把手里的针线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和儿子并排站着。

    她往乾清宫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儿子拉回炕边。

    “等你把《大学》背完的那一天。”

    她把儿子抱上炕,替他掖好被角,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两下,“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到文华殿。”

    朱常洛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在梦里还在背“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对答。

    王贵妃坐在炕边看了他很久。

    她没有念过《大学》,不会背《千字文》,她识的字不多,教不了孩子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儿子,从今以后不只是她的儿子了。

    他是皇长子。

    是陛下让他提前开蒙的孩子。

    是满朝文武都在盯着的国本。

    她不能替他去朝堂上争什么,但她可以让他每天都穿得干干净净、吃得暖暖和和、走路的时候背脊挺直、说话的时候咬字清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窗外,紫禁城的夜晚一如既往的安静。

    只有更鼓声一声一声地敲过去,从一更敲到二更,从二更敲到三更,把这一夜所有醒着的人的思绪都敲进了时间的缝隙里。

    而在乾清宫里,万历还没有睡。

    他独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面前两份奏报上。

    一份是兵部尚书吴兑会同京营提督呈上的校阅筹备回禀,一份是戚继光应召入京营检阅后,送来的回禀。

    为筹备此次大阅,万历不惜专门遣使,将这位还在九边巡视的大将请入京营,就是要借他的眼,替这场一年多的苦训把好最后一关。

    上一回草草收场,已是覆辙在前。

    这一次,绝不能再重演。

    一年多的心血与汗水,必须在校场上看到成果。

    奏报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上。

    “臣戚继光谨奏:京营新训火铳兵已如期完成整训,二十名蓟镇练将驻营一年有余,京营面貌焕然。臣恭请陛下择日亲临校阅,以振士气,以验成效。”

    万历看完奏报,提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准!正月大阅!朕亲往!”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祖父。”

    他在心里说,“京营整了大半年,该拉出来遛遛了。”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期待:“朕也想看看,戚继光的兵练到什么地步了。上次火炮哑了半数,这次不要再让朕失望。”

    万历睁开眼睛,看着御案上那本封皮已经被翻旧了的录簿。

    录簿上记着去年京营大阅时火铳装填的最快纪录、火炮可用门数和哑火率。

    那些数字他已经会背了,但他还是翻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录簿合上,推到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

    乾清宫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远远望去,像是一颗被托在手掌上的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