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从翊坤宫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郑贵妃伸手护住火苗,等风过了才放下。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娘娘,国舅爷到了。”
心腹宫女轻步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郑贵妃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帘栊后面的软榻上坐下。
珠帘是去年新换的,颗颗饱满,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隔着帘子看出去,兄长的身影在偏殿门口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站定了。
“臣郑国泰,给娘娘请安。”
郑国泰行了礼,等宫女都退到远处,才往前迈了半步。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偏殿里听得很清楚。
“镜儿,朝堂上的风声,你都知道了?”
“听说了。”
郑贵妃的声音从帘栊后面传出来,不紧不慢,“自从十月初五皇极门御朝,徐学谟当众宣读了联署题本,这一个多月,满朝文武都在等陛下表态。”
“不止。”
郑国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这几日在兵部衙门和几个郎中喝酒,探到了一些事。内阁那边,申时行的意思很明确,虽然他没有公开站出来说话,但内阁的态度是倾向于皇长子的。礼部不用说,全体堂官联署就是他们的态度。都察院那边已经有御史一直在草拟跟进奏疏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再一次往上递。”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然后他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
“妹妹,再这么下去,皇长子立储只是早晚的事,你要早做打算。”
帘栊后面安静了片刻。
烛火跳了跳,把珠帘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兄长。”
郑贵妃终于开口了,声音和方才一样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我早就打算好了。”
郑国泰等着她往下说。
“不争。”
郑贵妃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那是她面前那架古琴,琴弦松着,没有被调紧,拨出来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山谷里的风穿过松林。
帘栊外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郑国泰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争?!”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解,“镜儿,现在满朝文武都在往皇长子那边倒,你不争,常洵将来怎么办?”
“争不过的。”
郑贵妃的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兄长,你也是在外面做官的,你比我清楚,礼部和内阁联合起来的分量有多重。那不是三五个言官上疏,是掌管礼法典章的最高衙门用衙门名义递的正式公文。徐学谟这个人,能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坐到今天,不是等闲之辈。他把英宗、孝宗的典故一条一条列上去,每一条都是铁打的祖制。拿祖制压人,谁也翻不了案。”
她把手指从琴弦上移开,琴声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联署请立储,不是他徐学谟一个人的主意,那是整个礼部的态度。而礼部背后站着的是内阁,内阁背后站着的是满朝文官。满朝文官背后站着的,是两百年的祖宗成法。我拿什么去争?凭陛下的宠爱吗?”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到帘栊外面的郑国泰看不见。
“陛下的宠爱,是翊坤宫的墙。墙里头,我可以做任何事。但墙外面,是祖宗成法、礼部内阁、满朝文武。这道墙我推不倒,也不想推。”
“那就这么算了?”
郑国泰的声音里带着不甘。
他是郑家的长子,妹妹入宫封了贵妃,生了皇三子,郑家的前程全系在这个孩子身上。
如果常洵做不了太子,郑家就永远只是一个外戚旁支,永远挤不进真正的权力核心。
“不是算了。”
郑贵妃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切好的冰块,棱角分明,“是不争!争不过礼部和内阁的联合,就不要争!让陛下自己选择!”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了那句让郑国泰记了一辈子的话。
“他一年不选,常洵就有一年的机会;他三年不选,常洵就有三年的机会。”
帘栊外面安静了很长时间。
郑国泰站在偏殿里,珠帘的碎光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妹妹和几年前不一样了。
几年前她在宫里的地位还不稳,做什么事都带着一股急切。
现在的她坐在帘栊后面,说话的节奏、语气、分寸,全都变了。
变得让人捉摸不透,也让人安心。
“那我……能做什么?”
郑国泰问,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
不是那种不甘心的沉,是想明白了之后的沉。
郑贵妃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偏殿角落的书架前,从一摞书后面取出一个小册子。
册子是素面封皮,没有任何标记,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的字不大,但笔笔工整,像是用了很长时间一段一段记上去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兄长的仗义我知道。”
她隔着帘栊把小册子递出去,“但我需要你做的,不是去争。”
郑国泰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
上面记着几个朝中大臣的名字、性格特点、以及与哪些人有往来关系。
不是要他们公开支持,而是探知他们各自的立场,利用他们对某些朝政的不满,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不要明着说立储的事。”
郑贵妃的声音从帘栊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只让人在合适的场合,偶然同他们提到孩子,比如某个勋贵的儿子在读书时写了什么好文章,比如翰林院里哪个年轻的讲官颇有才学,你要想办法让他们从心里觉得常洵聪慧。”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三句话。
这三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掂量。
“不能留任何文字把柄。”
“不能许诺任何官位。”
“不能拿银子。”
郑国泰看着册子上那些名字,有的他认识,有的只是听说过。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不是内阁和礼部的核心人物,但在各自的衙门里都有几分话语权。
“你要让一切都是‘闲聊’中度过。”
郑贵妃最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兄长,你在兵部当千户,和武官喝酒、和文官喝茶,再正常不过。喝酒的时候随口提一句‘皇三子聪慧’,对方回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听到了。听到了,就会记在心里。记在心里,就会有印象。有印象,未来就可能不会在朝堂上站出来说反对。”
郑国泰把小册子揣进怀里,隔着衣物按了按,确保放稳了。
“镜儿。”
他忽然叫了她的乳名,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你想得比我远。”
帘栊后面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琴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随便拨的单音,而是一首完整的曲子。
琴声清越悠远,不急不躁,像山间的溪水从石头上淌过,不激不厉,却有种绵绵不绝的韧劲。
《山居吟》,曲意清寂淡远,不争不抢,自在自足。
郑国泰对着帘栊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他走出翊坤宫偏门的时候,十一月的正午阳光直直地打在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往东边看了一眼,那是永宁宫的方向。
那座宫殿在阳光下灰扑扑的,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他收回目光,快步朝宫外走去。
殿内,郑贵妃一个人坐在琴前。
等兄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她才停下拨弦的手指。
琴声停了,偏殿里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指甲上的凤仙花汁已经淡了一些,露出下面原本的颜色。
她把手指翻过来,看着掌心那些细密的纹路。
“我把儿子教好。”
她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陛下喜欢他,就不是我的错。”
她站起来,走到暖阁里。
朱常洵正在乳母怀里打盹,十一个多月大的孩子,脸上的轮廓已经能看出几分万历的影子,眉骨、鼻梁、下巴……越长越像。
他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声轻而均匀。
郑贵妃把他从乳母手里接过来。
孩子被惊动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往她怀里拱了拱,继续睡。
她抱着他,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朝臣要拿祖制压,娘就只做一件事。”
她的嘴唇贴着孩子柔软的额发,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母子两人才知道的秘密,“让你父皇更喜欢你。”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从紫禁城的钟楼上传遍每一个角落。
郑贵妃把朱常洵放在软榻上,替他掖好被角。
然后重新坐回琴前,手指按在弦上,没有再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个月前在慈宁宫,万历和太后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具体内容。
但那天晚上万历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
这件事是慈宁宫一个小太监无意间说漏嘴的,被翊坤宫的人听见了。
太后说了什么?
陛下听进去了多少?
常洵的机会还有多久?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全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陛下那天晚上从慈宁宫出来之后,第二天一早就把礼部的题本发还了徐学谟。
题本上只批了四个字:朕再想想。
不是“不准”,不是“容后再议”,不是“知道了”。
是“朕再想想”。
这四个字,意味着陛下还没有做决定。
没有做决定,就意味着还有时间。
有时间,就不能放弃。
郑贵妃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按下去,把那根震动的弦按住。
琴声归于沉寂。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在心里默默地算了算。
朱常洛今年六岁了。
按古制,“天子之子,五岁而教,八岁就学”。
现在礼部联署请立储位,打的旗号就是要赶在出阁读书之前先把储位定了,然后再开讲学。
如果储位一直不定,讲学就一直不能开。
一个不开讲学的皇长子,在朝臣心里的分量就会慢慢减轻。
一个慢慢减轻分量的皇长子,就没那么多人死心塌地地替他争。
这就是时间。
时间在她这边,不在朱常洛那边。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冷风咽下去,然后关窗,转身走回暖阁。
朱常洵还在睡。
十一个月大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安安稳稳地睡着。
郑贵妃坐在软榻边,看着他。
“不急。”
她轻声说,像是在对儿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你父皇还没做决定,没做决定的事,就还有余地。”
窗外起了风,吹得槐树枝丫瑟瑟作响。
远处传来隐约的铜铃声,是慈宁宫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摇晃。
那声音叮叮当当,在安静的紫禁城里传得很远。
郑贵妃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要替这个孩子撑住一片天。
不是用争,不是用抢,是用等。
等着陛下自己做决定,等着朝堂上的风自己转向,等着那些沉默的人,一点一点地被浸润,被改变,被说服。
等得越久,机会越大。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没有经历过梦中之事和嘉靖入脑的万历确实如她所想坚持了十五年的国本之争,但是依旧没能让她的儿子当上太子。
而现在这个经历过梦中之事和嘉靖入脑的万历早就做好了决定,注定不能如她所愿。
而在永宁宫里,王贵妃正缝着一件新衣裳。
不是缝补丁,是从头开始做的新衣裳。
布料是素色的,不张扬,但质地很好,是太后前几天让人送来的,说是给皇长子做件新衣裳过年穿。
她坐在窗前,一针一线地缝着。
针脚细密平稳,和缝补丁时一模一样。
朱常洛趴在她旁边看一本书。
那是上一次开蒙时留下的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得厉害,但字迹还清楚。
他用手指头点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念错了也不在意,继续念下一个。
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娘,我听人说,我要读书了。”
王贵妃的手顿了一下。
针尖停在布料上,没有扎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
六岁的孩子,还不懂“出阁读书”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读书”是一件大事。
“谁跟你说的?”
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外面的人。”
朱常洛含糊地指了指殿外,“有个公公说的。”
王贵妃沉默了。
她把针扎下去,把线拉出来,抻了抻,又扎下去。
动作和平时一样平稳,但眼神变了。
不是紧张,不是担忧,是一种很沉的关注。
她的儿子要读书了。
六岁,该正式开蒙了。
但她知道,开蒙不是请个先生来教《三字经》那么简单。
按朝堂的惯例,皇长子出阁读书,必须先定储位,先有东宫官属,然后再开讲学之端。
礼部联署上疏,争的就是这个顺序——先立太子,再开讲学。
现在礼部的题本被陛下打回来了,批了四个字:朕再想想。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没有人知道。
也许陛下想先让皇长子读书,再定储位。
也许陛下什么都不想定,只是拖着。
也许陛下有别的打算,所有人都猜不到。
但不管怎么样,她的儿子要读书了。
“洛儿。”
她放下针线,把儿子拉到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等先生来了,你要好好学。”
朱常洛点了点头。
“先生教什么,你就学什么。先生让你念几遍,你就念几遍。不要偷懒,不要顶嘴,不要哭。”
朱常洛又点了点头。
王贵妃看着他。
六岁的孩子,眉眼清秀,皮肤白净,和万历有几分像,但更多的是像她自己——安静,温顺,不争不抢。
她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这孩子从生下来到现在,见过他父皇的次数,用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每次陛下来永宁宫,最多待一炷香工夫,问问身体如何,问问吃穿如何,然后就走了。
这个儿子知道天底下最大的人是他父亲,但他不知道被父亲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
而现在,他要读书了。
“常洛。”
她把儿子拉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要比别人用功,你父皇……你父皇看着你呢。”
朱常洛在她怀里蹭了蹭,抬起头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娘,你怎么哭了?”
王贵妃把他的手握住,笑了。
那笑很淡,和往常一样,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
“没事,娘没哭。风太大了,迷了眼睛。”
窗外确实起了风。
十一月的风从永宁宫的院子里灌进来,吹得窗纸呼呼地响,把外面的枯叶卷起来又落下去,发出簌簌的声音。
接下来的几天,宫里宫外都在暗地讨论同一件事:陛下到底什么时候让皇长子读书?
礼部那边又递了几道催促讲学的奏疏,措辞各不相同,但核心意思都一样——皇长子六岁了,不能再拖了。
内阁那边申时行也在私下探询陛下的口风,想摸清楚“朕再想想”这四个字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打算。
而慈宁宫那边也派人来催了两次。
老太监每次来永宁宫都带着李太后的口谕,说的话一次比一次直接:太后娘娘说,皇长子该进学了,这事不能拖。太后娘娘还说,陛下那边她会再催,娘娘您自己也要上心。
王贵妃每次都是点头说“臣妾知道了”,然后把老太监送走,继续坐在窗前缝衣裳。
她不催,不问,不找任何人打探消息。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不该来的,催也没用。
腊月初的一个早晨,天还没亮,张诚就带着一份圣旨到了永宁宫。
那是一个很冷的早晨。
永宁宫院子里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槐树的枯枝上挂满了白霜,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张诚跨进永宁宫门槛的时候,王贵妃正在给朱常洛洗脸。
孩子还没完全睡醒,眯着眼睛打哈欠,下巴上滴着水。
王贵妃看到张诚手里那卷明黄色的绢帛,手里的帕子停了一下。
“王贵妃接旨。”
张诚展开圣旨,念了一遍。
旨意的内容很简单,措辞也很短,但每一个字都让王贵妃的心跳快了一分。
大意是:皇长子六岁,该开蒙了,着在文华殿东偏殿设临时书房,择翰林院编修郭正域为讲官,即日起进讲。储位之事,容后再议。
先读书,后议储位。
万历把顺序调了个个儿,算是给一众官员的回应。
“臣妾领旨谢恩。”
王贵妃跪接圣旨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道旨意意味着她的儿子从今天起就不只是她的儿子了。
他是要出阁读书的皇长子,是满朝文武都在盯着的国本,是郑贵妃眼里最大的对手,是陛下棋盘上最重的一颗子。
而他现在只有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