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谕很薄,只有一页纸,上面写了三行字:
“戚卿:京营之弊已发,勋贵之根已动。朕已下旨革除积弊,改将官考核之法。今命卿选练将精锐入京营,如万历十二年一般。朕在京师等卿的兵。万历十四年六月初六,御笔。”
戚继光读完手谕,把信纸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胡守仁站在旁边,偷眼看见信纸上的字迹,笔锋锋利,力透纸背。
跟万历十二年陛下赐下的那幅“卿不负朕,朕亦不负卿。”御笔比起来,少了几分锋芒毕露的锐气,却多了几分沉稳笃定的狠劲。
“陛下长大了。”
戚继光说了一句。
胡守仁跟了他十几年,头一次听见他用“长大了”三个字说皇帝。
换了别人,这是大不敬。
但在场的都是跟戚继光出生入死的老弟兄,没人觉得不妥。
四年前那个只能在张居正庇护下的少年,如今已经能在京营阅台上一个接一个地点名,点到勋贵们冷汗涔涔。
这种成长,边关上的人感受得最真切。
“召集各营参将、游击,到帅帐议事。”
蓟镇的将官们来得很快。
蓟镇没有京营那么多规矩,参将、游击们接到传令,骑马过来最多半个时辰。
不到午时,帅帐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戚继光开门见山:“京营出事了。陛下大阅京营,查出空额近一半,在册十二万人,实有不足七万。火炮废了一千二百门,火药只剩四千斤能用。勋贵吃了至少百万两的空饷。”
在座的将官们面面相觑,他们知道京营烂,但没想到烂到这个程度。
“陛下已经处置了一批勋贵。革职的革职,抄家的抄家。其中成国公朱应桢被革爵,其余几个侯爷伯爷被削去爵位,家产充公,本人发回本府禁锢,永不叙用。同时陛下下了两道旨意:第一,京营将官考核改由兵部会同都察院共同执行,锦衣卫巡察军纪,世袭勋贵不达标者调离带兵岗位。第二——”
戚继光顿了顿,“从蓟镇选调练将,入京营,全面推行戚家军练兵法。”
帐中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又要派人?”
一个老参将率先开口,声音里压着几分按不住的火气,“上次因为九边各镇抽调了将近三百人,这一次又抽调,再这样下去,我蓟镇还有人吗?”
嘈杂声中,有人追问了一句:“大帅,这次要派多少?”
主帅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五百人。”
帐中又安静了。
上一次派往九边的练将是二十一人,每三人带十位精锐士卒,后续随着工作的开展,又陆续派人,加起来将近三百人。
那次抽调已经让蓟镇各营的骨干被抽走了一大批。
这一次五百人,几乎等于把蓟镇的精锐再抽一遍。
蓟镇自己的防线还要不要守?老兵都走了,新兵谁来带?
这些都是摆在桌面上的问题,不用人说,每个人心里都在盘算。
戚继光没有马上解释。
他让胡守仁把蓟镇的兵员册子搬出来,翻到各营骨干名录的那一页,自己先看了一遍。
蓟镇这些年,真正能拿得出手的骨干,大约两千人。
上一次派往各镇的练将,带走了将近三百。
这一次再抽五百,蓟镇的精锐就去了一小半。
但换个角度想,这两千人是怎么来的?
是戚继光到蓟镇十八年,从无到有、从零到一,一个个练出来的。
练兵的法子在,骨干就可以再练。
练兵的法子要是传不下去,骨干再多也只是守成,终究越守越薄。
“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
戚继光放下册子,扫了一圈帐中的将官,“蓟镇的兵,是我们一手练出来的。抽走一个,就少一个。抽走五百,蓟镇的防线就要重新调配。”
他停了一下。
“但诸位想没想过另一个问题——蓟镇的精兵,守的是哪一段边墙?”
没人回答。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蓟镇守的是京师的北大门,从山海关到居庸关,拱卫的是京城。
蓟镇的兵练得再好,京城要是出了事,那就是前功尽弃。
“京营是大明的根基。”
戚继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根基烂了,蓟镇守得再好也没用。这次陛下下决心整顿京营,是天赐的时机,不是给我戚继光的,是给大明兵的。我们在蓟镇练了将近二十年兵,就是为了把练兵的法子传出去。现在京营开门了,如果我们舍不得这几百人,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帐中没有人再说话,一众老参将们低下了头,年轻的游击们则是眼睛亮了。
“选人的标准,跟上次一样,又不一样。”
戚继光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边写边说,“第一,人品要好。京营是勋贵的地盘,这次虽然革了一批,但剩下的还在。派去的人要在别人的地盘上站稳脚跟,靠的不是嘴,是人品和本事。人品不行,去了就被人家用银子砸倒。第二,本事要硬。队列、刀盾、火铳、火炮,至少要精通两样。自己都不精,怎么教别人?第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停了笔,抬起头,“要年轻,年龄不超过四十岁。”
“为什么?”一个老参将问。
“因为年轻人骨头硬。去了京营,是要跟旧习气打仗的。四十岁以上的人,本事有,但棱角磨平了,遇事先想退路。年轻人不一样,他们遇事先想怎么往前冲。”
胡守仁在旁边点头。
上一次派往各镇的那批练将,陈文、李奇、张拱辰,没有超过三十五岁的。
就是这批年轻人,在宣府练出了“蓟镇来的铁兵”,在大同打出了边墙外的三叠阵,在山西硬扛李如松的冷脸。
事实证明,年轻人骨头确实硬。
陈文在宣府校场上带着一百个老兵油子站了二十天,把董一元站服了,靠的就是这股硬劲。
“人选从各营报上来,我亲自挑。”
戚继光放下笔,“三天之内,五百人名单要定下来。”
三天后,名单定了。
五百人里,有资深的千总把总,也有入伍不到十年的年轻兵士。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从戚家军的练兵法里泡出来的,从选兵、编伍、队例到布阵、火器、夜战,每一项都精通。
戚继光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最后又加了三个名字,三个都是辽东籍的兵。
胡守仁看了一眼,问:“大帅,这三个是辽东人?”
“嗯!”
“京营要辽东籍的人做什么?”
戚继光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防线图前,手指在辽东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辽东才是最大的战场。这一点,在我心中,从始至终没有变过。隆庆元年,李成梁升任辽东总兵官,驻节广宁,从此正式主镇辽东军事。到如今,已是第十九个年头。十九年边关风霜,战功累身,论威望远在诸镇总兵之上,说一句“功高震主”也不为过。可偏偏就在他眼皮底下,女真人一天天壮大,从散碎部落渐渐聚拢成势。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这几年跟辽东的互市往来愈发频繁,朝贡、马市、边贸,样样不曾落下。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他转过身,“但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派人去辽东。但早晚有一天,辽东也需要练兵法。这三个辽东籍的兵,先去京营历练。等时机成熟了,他们就是回辽东的火种。”
胡守仁没有再问。
他跟在戚继光身边十几年,学会了一件事:戚继光的目光从来不在眼前。
他在蓟镇练兵的时候,想的是九边。
他在九边派练将的时候,想的是整个大明的兵制。
现在京营开门了,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山海关,落在了辽东。
名单定下来之后,戚继光开始给万历写回奏。
这封奏疏他写得很快,但每一句都斟酌过。
他是隆庆二年调任蓟镇,在北方已经待了十八年。
这些年来他跟朝廷打交道,上过无数奏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说到什么分寸,他心里有数。
但这封奏疏不一样。
他知道读这封奏疏的人,是那个几年前在蓟镇校场上布了局的少年,是那个在京营阅台上一个接一个点名点到勋贵发抖的年轻天子。
这个人不需要他绕弯子。
“臣戚继光谨奏:京师为天下根本,京营强则九边安。陛下锐意整顿,实为社稷之福。臣谨遵旨,遴选练将二十名、精锐老兵四百八十名,皆在蓟镇历练十年以上,愿以戚家军之法教导京营将士。二十名练将中,有三人为辽东籍,熟悉辽东山川形势,可为日后辽东练兵之备。”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然臣有一言,不敢不奏:练兵易,改制度难。臣在蓟镇十八年,深知精兵之法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若制度不改,纵有精兵,亦难持久。京营积弊两百余年,陛下此次大阅,已动其根本。然根本既动,当立新制以代之。否则旧弊虽除,新弊复生。臣请改京营将官考核之法,以实战成绩取优汰劣,不以门第、不以年资、不以世袭。能战者上,不能战者下。此制不立,精兵之效不过数年,数年之后,又复今日。”
“另,练兵之法虽有成书,然京营与蓟镇山川不同、敌情不同、兵员来源不同,不可全盘照搬。臣已将《练兵实纪》中适合京营的部分抽取浓缩,结合蓟镇练将此前在京营训练三万六千新兵的经验,编为《京营实操手册》,交带队练将携往京师。册中所列,皆京营可行之法、可改之制、可达之标。练将依册施训,兵部依册考核,则成效可期。”
奏疏写完,戚继光从头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重写了一份,然后封好,交给信使。
连同奏疏一起送往京城的,还有那本他亲自编写的《京营实操手册》,厚厚一本,墨迹刚干,封面是他手书的六个字:京营实操手册。
信使出发的那天早上,五百名蓟镇练将和精锐老兵在校场上列队。
他们穿着蓟镇的号衣,盔甲擦得锃亮,每个人的行囊里都装着一本《练兵实纪》的刊本和那本新编的《京营实操手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戚继光站在队列前面,没有说长篇大论,只说了几句话。
“你们去的地方,比蓟镇难。京营的兵,不是新兵,是老兵。老兵有好有坏——好处是懂行,坏处是油滑。你们去了,先别急着教,先让人家服你。怎么服?拿本事服。”
他停了一下,又说:“记住我一句话——将和兵吃一样的饭,才能练一样的兵。这是戚家军的规矩。谁要是去了京营就端架子、吃小灶、克扣军粮——我不管你在蓟镇待了多少年,一样收拾。”
五百人齐声应道:“谨遵帅令!”
四天后,奏疏和手册送到了乾清宫。
万历打开戚继光的奏疏,从头读到尾。
读到“练兵易,改制度难”那一段的时候,他把奏疏放下,对脑中的嘉靖说:“祖父,戚继光想到了制度,他不是只带兵,他在想怎么让大明的兵一直强下去。”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这就是将才和帅才的区别。将才管一地之兵,管的是人。帅才管一国之兵,管的是制。戚继光这个人,从蓟镇练兵的第一天起,就在建制。他的《练兵实纪》是制,他的车营步骑协同是制,他这次提的将官考核新法,也是制。”
万历重新拿起奏疏,又看了一遍戚继光关于辽东的那句话——“三人为辽东籍,熟悉辽东山川形势,可为日后辽东练兵之备。”
他看完之后,对嘉靖说:“戚继光果然了解朕啊,旁人都还在盯着眼前的事,他的眼睛,已经在看辽东了。”
“因为他知道,辽东才是最大的战场。蒙古诸部是癣疥之疾,建州女真是心腹之患。李成梁打了十九年,斩首两万多级,看似战功赫赫,但女真人在他眼皮底下越来越强。戚继光派人去辽东,是未雨绸缪。”
“那朕现在该做什么?”
“支持他!他提的制度,你批!他派的人,你用!他把目光投向辽东,你就给他准备辽东的棋盘!”
万历提起朱笔,在戚继光的奏疏上批了一行字:“悉准!京营将官考核新法由兵部会同戚继光拟定,朕亲批施行。《京营实操手册》着兵部刊印,分发京营各营。辽东事,朕已留意,卿可预为筹划。钦此!”
搁下朱笔,他转头看向窗外。
盛夏的阳光正烈,照得乾清宫的琉璃瓦泛着金光。
从去年冬天蓟镇阅兵、大赏三军、派出第一批练将,到如今京营大阅、革除勋贵积弊、调戚继光的练将入京——这一步步落子,明面上走了快一年。
可为了这一年的棋,他准备了将近四年。
四年间,他在奏疏堆里埋过暗线,在朝堂争吵声中按兵不动,等的就是今日这一步接一步、环环相扣的连环局。
走到现在,棋盘上的势,终于开始向他这边倾斜了。
当初在蓟镇南门,戚继光说“用兵说话”,陈文带着这四个字在宣府打出了“蓟镇来的铁兵”。
如今这四个字要带回京师了,不是用嘴说,是用五百个蓟镇将士的精气神,用一本写满了京营实操之法的册子,用一种将和兵吃一锅饭的规矩,在京营的校场上重新立起来。
张诚从殿外进来,呈上一份通政司刚送来的奏报:“万岁爷,宣府陈文、大同李奇今日各有奏报到京,是否一并呈阅?”
万历接过奏报,却没急着拆,而是把戚继光的奏疏和那份《京营实操手册》放在一起,看了片刻,才开口:“戚继光的人还没到京营,九边的火已经烧起来了。京营这把火,也该烧了。”
三日后,蓟镇选调的五百名练将精锐抵达京城。
他们没有进城,直接去了城北的京营校场。
带队的是戚继光帐下最年轻的将领之一,三十四岁的辽东人周延辅。
他在蓟镇待了十二年,从最底层的长枪兵一路做到参将,每一步都是仗打出来的。
他的左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斜拉到下巴的旧刀疤,那是七年前出塞巡边时留下的。
这道疤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也让他站在京营校场上开口说话的时候,没有一个京营兵敢轻视。
他带人做的第一件事是在校场边上搭了二十座帐篷。
他们没有住京营安排的营房,没有去兵部给他们预备的馆舍。
帐篷搭好之后,他把手下二十名练将叫到一起,把戚继光手写的那份《京营实操手册》往桌上一拍,说了两个字。
“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