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张宏在殿门口听见了,心头一跳。
他跟了陛下这么久,很少见陛下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愤怒,不是暴躁,而是一种冰冷的笃定。
像是猎人已经瞄准了猎物,只等时机一到,松弦放箭。
李植这个人,怕是已经在陛下的心里记上了一笔。
不过眼下,陛下显然不打算立刻动手。
万历把李植那封奏疏随手搁到一旁,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窗外的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射的光透过窗棂落在纸面上,明晃晃的。
他提笔蘸墨,开始批阅年前积压的奏疏。
正月初二,宫里还没正式开朝,但通政司已经开始往乾清宫递本章了。
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正旦节通政司不奏事,但从初二开始,紧要奏疏一律照常递送,不得延误。
百官要是知道,多半又会说这是“有违祖制”。
但万历不在乎。
祖制是让人办事的,不是让人偷懒的。
更何况,他等不起。
一条鞭法的旨意已经发出去了,接下来各省督抚的反应、户部的核算、地方的执行,每一步都需要盯着。
稍一松懈,底下的人就会打马虎眼。
他批了一上午的奏疏,直到午膳时分才搁笔。
张宏端来御膳房备好的菜,一碟清蒸鲈鱼,一碗羊肉羹,几样时蔬,外加一碗米饭。
万历吃得很快,目光始终没离开案头那一摞文书。
“陛下。”
张宏忍不住开口,“今儿才正月初二,您歇一歇吧。年前忙到年尾,这年节里也不得消停,身子怎么吃得消。”
万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张宏,你说朕歇一歇。可这天下的事,能歇吗?”
张宏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朕十六岁那年,张先生就跟朕说,皇帝是不能歇的。你歇一天,底下的人就歇十天。你歇一个月,底下的人就能歇一年。”
万历放下筷子,语气平静,“那时候朕觉得他是苛责朕,心里还怨恨过。现在想想,他说得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他也没做到。”
张宏不敢接话。
张居正的名字,在乾清宫里始终是个敏感话题。
陛下提起他时,语气总是复杂得很——有恨,有敬,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行了,撤了吧。”
万历摆摆手,重新拿起朱笔。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飞快。
初五开朝,百官上贺表,殿内一片喜气洋洋。
万历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跪拜的群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应天巡抚的奏疏,该到了。
江南距离京城两千余里,六百里加急也得走四五天。
他正月初二发的密谕,快马送到应天府,巡抚接了谕旨,进行调查,再写回奏,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到二月初。
可万历等不及二月初。
他让通政司把江南来的奏疏,一律优先递送。
不管是钱粮奏销、河工修筑,还是地方刑名,只要是盖着应天巡抚关防的,直接送乾清宫,不用经过内阁票拟。
张四维对此颇有微词。
有一日在内阁值房里,他和申时行说起这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陛下对江南的事,盯得太紧了。应天巡抚的奏疏直送乾清宫,不走内阁,这不合规矩。”
申时行放下手里的茶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元辅,陛下不是不信内阁。”
“那是什么?”
“是太在乎一条鞭法。”
申时行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落在实处,“江南是天下财赋之半壁。一条鞭法在江南推行得如何,关乎朝廷岁入,关乎边防军饷,也关乎陛下这道正月初二旨意的成败。他不是不信内阁,是不敢有丝毫耽搁。”
张四维听完,半晌没说话。
“汝默。”
他忽然开口,“你怎么总能比我看得透?”
申时行摇摇头,苦笑一声:“不是看得透,是想得少。元辅想的是规矩,我想的是陛下的心思。规矩是死的,但陛下的心思是活的。”
张四维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二月初三,应天巡抚的奏疏终于到了。
那天下午,万历正在乾清宫里看蓟镇来的军报,张宏快步进来,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奏疏:“陛下,应天府六百里加急。”
万历立刻放下手里的军报,接过奏疏。
他划开火漆,展开奏本,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应天巡抚郭思极的字写得一般,十分中正,但内容却写得极为详尽。
奏疏里说,一条鞭法在江南推行以来,因为江南商贸繁盛,白银流通充足,百姓纳银比北方顺畅得多。
往年征收实物赋税,光是运输损耗就要折掉两成,现在改征白银,省了运费,也省了中间胥吏上下其手的机会。
这是好的方面。
但郭思极也指出一个问题——折银标准不统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这,正是万历此前在给他的密谕中反复强调的核心——所有钱粮改制事宜,必须先行奏报朝廷,待御批明确后方可施行,任何地方官员都不得擅自更张朝廷法度。
“苏州府每亩折银一两二钱,松江府每亩折银一两,常州府每亩折银八钱,镇江府每亩折银六钱。相邻四府,折银悬殊,百姓多有怨言。”
“更可虑者,部分州县将丁役折银定得过高。一个壮丁,应役一年不过出工三十日,折成银两却要二两。贫苦农户一年收入不过十余两,交了田赋,再交了丁银,所剩无几。丰年尚可勉强支撑,若遇灾年,便有卖儿鬻女之虞。”
“臣请陛下,可否酌情调整折银标准,使贫苦小民得以喘息。”
万历看完,把奏疏放在案上,手指在“折银标准”四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祖父。”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朕看到了。”
嘉靖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了然,“一条鞭法的核心问题,就是这个折银标准。同样的田亩,在苏州折银一两二钱,在湖广折银三钱,在贵州折银一钱五分——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张居正当年为什么没解决?”
“不是不想,是来不及。”
嘉靖叹息道,“一条鞭法从万历四年开始试点,到万历九年才全国推行。张居正要赶在阻力全面爆发之前把法度立起来,只能先解决‘要不要一条鞭’,顾不上‘怎么一条鞭’。折银标准这种事,太细了,也太容易扯皮了。各省有各省的算盘,各府有各府的难处,要统一,非一朝一夕之功。”
“所以他把这个问题留给了朕。”
“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得那么早。”
嘉靖的语气里难得有一丝替张居正说话的意思,“他若再活十年,也许能腾出手来收拾这些细处。可惜,天不假年。”
万历没有说话。
他重新拿起郭思极的奏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
每一个数字,每一处地名,每一条陈述,都在他心里盘算了一遍。
苏州一两二钱,松江一两,常州八钱,镇江六钱。
四个府,挨在一起,折银标准却差了将近一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苏州的农民比镇江的农民多交将近一倍的银子,种同样的田,纳同样的赋,却要承受完全不同的负担。
这不公平。
但反过来想,苏州的土地肥沃,亩产本来就比镇江高,田价也比镇江贵。
如果硬要把折银标准拉平,苏州的田主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自己吃了亏,会托关系找门路,会想办法把这部分负担转嫁到佃户头上。
到时候,吃亏的还是最底层的农户。
“你打算怎么办?”嘉靖问。
“郭思极说得对,折银标准必须调整。”
万历的声音平静,“但不能一刀切。一刀切,就会有人钻空子,有人喊不公,有人趁机闹事。”
他铺开一张空白御笺,提笔蘸墨,在郭思极的奏疏末尾批了一行字:
“着户部会同各省,议定统一的折银标准。先自江南始,渐次推广。务使田赋有等,丁银有差,上不亏国课,下不累民生。”
写完后,他没有立刻搁笔,而是又看了一遍。
“先自江南始,渐次推广。”
这是他在万历十年在湖广等地已经用过的法子,只是那时不是‘一条鞭法’,而是暂时施行‘银粮并征’,不过当时给的反响还不错。
现在,他要把同样的法子用在一条鞭法上,先在三个省试点,看看效果,再推之全国。
江南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也是情况最复杂的地方。
如果在江南能把折银标准理清楚,其他地方就好办了。
他把朱笔搁下,将奏疏递给张宏:“发户部,让他们三日内拿出条陈来。”
“是。”
张宏双手接过奏疏,正要转身退出,万历又叫住了他:“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
“告诉户部尚书,这个条陈,不要光在衙门里闭门造车。让他们派人下去,到江南去,实地看一看。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每个府至少走两个县。看清楚了,算明白了,再回来写条陈。”
张宏心中一凛:“奴婢明白!”
他退出殿外,快步往户部值房走去。
乾清宫里又安静下来。
万历走到窗前,推开窗。
二月的风还有些凉,但已经没有腊月里那么刺骨了。
庭院里的积雪已经化尽,梧桐树的枝头冒出一点嫩绿的芽尖,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江南春早。”
他轻声说。
京城还在乍暖还寒的时候,江南的柳树大概已经绿了。
他想起郭思极奏疏里写的那些贫苦农户。
丰年尚可勉强支撑,灾年便有卖儿鬻女之虞。
这些人,和京郊那些在考课之前连饭都吃不饱的大明百姓,是一样的。
他们不在乎朝廷里谁当首辅,不在乎一条鞭法是谁推行的,甚至不在乎坐在龙椅上的是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只在乎一件事——明天能不能吃饱饭。
“你在想什么?”嘉靖问。
“祖父,朕在想……”
万历望着窗外,“朕做这些事,改这些法,说到底,就是为了让那些人能吃饱饭。”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比你父皇强。”
“祖父何出此言?”
“你父皇是个好人,但他只看得见眼前的人。你不一样,你看得见千里之外的人。”
万历没有接话。
他关上窗,走回御案前。
案上还放着蓟镇来的军报,是戚继光写的。
他拿起军报,拆开火漆,开始看。
军报写得很简略,只说蓟镇一切如常,蒙古人没有异动,各隘口防务稳固。
但在军报的末尾,戚继光加了一句话:
“臣已将《练兵实纪》整理修订完毕,正文十四卷,另附杂集十卷,共二十四卷。若陛下不弃,臣愿以此书为底本,为京营编练一部详尽的操典。”
万历看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戚继光这人,说话永远这么实在。
他说“整理修订完毕”,意思就是这二十四卷书,每一个字都已经推敲过了,每一个阵法都已经在蓟镇操练过了,拿出去就能直接用。
他说“若陛下不弃”,意思就是他已经在等着他这个皇帝的答复了。
“张宏。”万历叫道。
张宏刚从户部值房回来,听见万历的叫声立刻快步进殿。
“蓟镇那边,最近有没有戚继光的私人书信?”
张宏想了想:“回陛下,戚帅的信倒是有一封,是三天前到的,现在压在通政司,还没来得及递上来。”
“去取来。”
“是。”
张宏转身出去,不多时便取回一封书信。
信封是厚宣纸所制,封口钤盖总兵官印信,只有一层火漆密封,封面上写着 “镇守蓟州总兵官臣戚继光谨封”。
万历接过信,拆开。
信的内容写得不长,但每一笔都写得极为工整,像是用了很大的心力。
“镇守蓟州永平山海等处地方总兵官、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太子少保臣戚继光谨奏:为恭进兵书以裨戎务事
伏惟陛下亲御万几,廓清奸慝,维新庶政,海内向风。臣远在边圉,闻之不胜欢忭。昔者故太师张居正柄政,臣以边将蒙其知遇,然功过自有公论,是非难逃圣鉴。陛下天纵聪明,洞烛幽隐,彰善瘅恶,一秉至公,此诚宗社之福,苍生之幸也。
臣一介武夫,素无学术,荷蒙陛下隆恩,俾臣仍镇蓟门,得以犬马余年,效命疆场。臣无以为报,唯有竭尽愚衷,将半生戎马所得,着为成书,上尘圣览。
《练兵实纪》一书,始于隆庆五年,成于今年正月。臣将蓟镇练兵十六年之经验,与东南抗倭之实战,融为一炉,去芜存菁,增删五次,方敢呈于陛下。
凡十四篇:曰束伍、曰操令、曰阵令、曰谕兵、曰法禁、曰比较、曰行营、曰操练、曰出征、曰长兵、曰牌筅、曰短兵、曰射法、曰拳经。自选兵练将,以至车步骑协同、火器夜战之法,靡不毕具。
臣才识浅陋,此书岂敢谓尽善尽美?然皆臣身经百战、亲历行阵所得,非纸上空谈。
若蒙陛下采择,颁行京营及九边诸镇,使天下将帅皆以此为法,勤加训练,则大明之兵,有望复成祖文皇帝之雄风矣。
臣无任惶悚待命之至,谨具本亲赍以闻。
万历十二年正月二十三日
镇守蓟州永平山海等处地方总兵官、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太子少保臣戚继光谨奏”
万历看到最后一句,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
有望复成祖文皇帝之雄风矣。
戚继光说的是成祖。
成祖是永乐大帝,是五征漠北、六下西洋、打的蒙古人不敢南下的大明成祖文皇帝。
戚继光敢拿“有望复成祖文皇帝之雄风矣”这十二个字来承诺,说明他对自己这本书,对自己的练兵之法,有着绝对的信心。
“祖父。”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朕看到了。”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戚继光这是把半条命都给了你。”
“不是半条命。”
万历纠正道,“是整条命。”
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御笺上,写下了九个字:
卿不负朕,朕亦不负卿。
没有上款,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就这九个字。
写完后,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递给张宏:“六百里加急,送蓟镇,交戚继光亲启。”
张宏看着那封薄薄的信封,愣住了。
“陛下,不回别的了?”
“不必了。”
万历的声音很轻,“他想要的,就是这九个字。朕给他的,也就是这九个字。”
张宏不再说话,双手接过信封,匆匆退了出去。
万历目送他离开,然后重新拿起戚继光的信,又看了一遍。
“卿不负朕,朕亦不负卿。”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九个字,是承诺,也是决心。
他要用戚继光的《练兵实纪》,把京营练出来,把九边练出来,把大明的军队练成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但这还不够。
光有兵不行,还得有钱。
一条鞭法要改,折银标准要定,江南的钱粮要理清楚。
有兵,有钱,大明的江山才能稳如泰山。
他望向案头,那里摆着孙光佑的奏疏和戚继光的书信。
一封来自江南,谈的是钱。
一封来自蓟镇,谈的是兵。
钱和兵,是皇帝的两只手。
缺了哪一只,都握不住这江山。
万历抬起头,望向窗外。
梧桐树的枝头,那一抹嫩绿比刚才更明显了些。
春天真的来了。
而蓟镇的春风,比京城更烈,裹挟着塞外的黄沙,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帅帐里,戚继光正坐在案前,用一块细布,仔细地擦拭着一柄雁翎刀。
刀身映出他花白的鬓发和布满风霜的脸。
他在等。
等京城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