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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新年的第一道旨

    正月初二,天还没亮透,万历就起了。

    张宏伺候他洗漱时,发现陛下今天格外精神,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兴奋,是笃定。

    像猎人瞄准了猎物,像棋手落下了第一枚子。

    “传朕旨意。”

    万历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着内阁拟诏。”

    司礼监秉笔太监早已候在一旁,铺开空白圣旨,提笔蘸墨。

    万历没有看任何稿本,一字一句,像是已经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

    “朕惟国家之治,系于赋税之平。已故太师张居正,当国十年,推行一条鞭法,以亩计银,以银代役,去繁就简,利国利民。其法施行以来,府库渐充,民困稍苏,实有功于社稷。”

    他顿了顿,声音重了几分:“然法无完法,各地情势不同,执行之间,或有未便。着各省督抚,体察地方实情,于一条鞭法之原则下,酌量变通。务使上不亏国课,下不累民生。钦此!”

    秉笔太监写完最后一笔,双手捧起圣旨,呈给万历过目。

    万历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用印。

    朱红的玉玺盖在明黄绢帛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这道旨意,便算成了。

    张宏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吃惊。

    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陛下在正月初二下旨。

    按规矩,正旦节通政司不奏事,宫中也不发旨,皇帝要等到初五以后才开始处理政务。

    可陛下偏偏选在正月初二,这是新年的第一天工作日,是万历十二年发出的第一道旨意。

    头一道旨,便谈张居正。

    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发内阁。”

    “遵旨。”

    旨意送到内阁值房的时候,张四维正在喝茶。

    正月初二,内阁还没正式开始办公,他是首辅,按例要早些来,把年前积压的文书理一理。

    申时行也来了,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邸报,正看得入神。

    “张阁老。”

    一名书吏快步进来,双手捧着圣旨,“陛下有旨。”

    张四维放下茶盏,和申时行对视一眼。

    正月初二下旨?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率值房内众人跪接。

    秉笔太监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念完。

    张四维跪在地上,听着听着,瞳孔微微一缩。

    表彰一条鞭法……命各地继续推行……可酌量变通。

    短短几句话,意思却深得很。

    “臣等领旨!”

    他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又看了一眼圣旨上的文字,沉默了很久。

    值房里安静下来,连炭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汝默。”

    张四维叫申时行的字,声音有些沉,“你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值房内的隔间,关上门。

    这里本是首辅批阅奏疏的地方,不大,只摆得下一张桌、两把椅,窗户糊着厚纸,透进来的光线有些暗。

    张四维把圣旨放在桌上,却没有坐下。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申时行,望着窗外积雪的屋檐,良久才开口:“陛下的意思很清楚了。”

    申时行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张居正的改革要保留,但执行方式可以调整。既不全面否定张居正,也不完全固守张居正的做法。”

    张四维转过身,看着申时行,“这是最聪明的做法。”

    申时行点了点头:“也是最难的做法。”

    “你懂。”

    张四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他坐到椅子上,抬手揉了揉额头:“不否定张居正,就是不给那些想全面倒张的人留口子,朝堂上不会彻底撕裂。不固守张居正的做法,就是告诉天下人,皇帝不是张居正的傀儡,他有自己的主张。”

    “分寸。”

    申时行吐出两个字。

    “对,分寸。”

    张四维一拍桌案,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可你知道这分寸有多难拿捏吗?”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隔间里踱步,步伐急促。

    “一条鞭法不是一张纸,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东西。你说可以变通,变通到什么程度?折银标准能不能动?田亩计量能不能改?各省税赋基数要不要重新核定?这些事,哪一个不是插马蜂窝?”

    “哪个省动一条鞭法,哪个省的乡绅地主就会跳出来反对。哪个省不动,哪个省的小民就会骂朝廷不公。中间稍微拿捏不好,便是两头不讨好。”

    申时行静静地听着,等张四维说完,才开口:“所以陛下的旨意里,用了四个字。”

    “哪四个?”

    “酌量变通。”

    张四维停下脚步,看向申时行。

    申时行继续说:“酌,是斟酌,不是擅专;量,是度量,不是随意。陛下把变通的权限放给了地方,但把变通的尺度捏在自己手里。哪个省怎么变,变到什么程度,最后都要报到京里来,要陛下点头才算数。”

    张四维默然良久,忽然苦笑一声,看向申时行:“汝默,你比我更能揣度陛下的心思。”申时行缓缓摇头,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的旨意:“元辅,不是我懂陛下,是我懂这道旨意的笔锋。这般措辞,这般决断,这道旨意怕是陛下早就亲笔拟好了。”

    “在此之前,内阁中竟未接到半分风声?”

    张四维的眉头微微蹙起。

    “一丝一毫都没有。”

    申时行的语气沉了几分,“更何况今日才正月初二,内阁尚未正式开印办公。这道旨意是直接从乾清宫发出来的,连内阁的票拟都未曾经过。”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陛下这一次,连内阁的票拟之权,都直接省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落在张四维耳朵里,像一记重锤。

    皇帝亲拟圣旨,不经内阁票拟,直接发下来,这在张居正时代是不可想象的。

    那时候,所有圣旨都要内阁拟稿,张居正点过头,才能发出去。

    可现在,皇帝连票拟都不等了。

    这是宣示,也是一种姿态。

    “他不是张居正的傀儡。”

    张四维喃喃重复了一遍圣旨里的含义,“他是在告诉咱们这些人——以前是张居正说了算,现在,是他自己说了算。”

    申时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桌上的圣旨。

    明黄的绢帛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扎眼。

    “那咱们怎么办?”

    张四维问,像是在问申时行,又像是在问自己。

    “好办。”

    申时行的声音依然平静,“陛下要保一条鞭法,咱们就保。陛下要给地方变通权,咱们就给。但每一个省的变通方案,都要内阁过目,都要户部核算。最后拍板的是陛下,但中间做事的是咱们。”

    “你的意思是……顺着他来?”

    “不是顺,是跟。”

    申时行纠正道,“陛下走的方向是对的。保一条鞭法,朝堂上不会乱。给地方变通权,地方上不会反。这是最好的路子。元辅,咱们要做的,是把这条路走稳,别让走歪了。”

    张四维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积雪的屋檐上,一只麻雀落下来,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你说得对。”

    他终于开口,“这是最聪明的做法,也是最难的做法。聪明在方向,难在分寸。”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圣旨,又看了一遍,忽然道:“汝默,你有没有觉得,陛下变了?”

    申时行抬起头。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问我们,怎么处置张居正的余党。”

    张四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今年这个时候,他已经可以绕开内阁,自己拟旨,定下一个朝代的税赋大计。”

    “陛下长大了。”申时行说。

    “不只是长大。”

    张四维放下圣旨,重新望向窗外,“陛下越来越像……”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申时行知道他要说什么。

    像嘉靖。

    不是像嘉靖的刚愎,而是像嘉靖的掌控力。

    那种不让任何人猜到下一步棋,却又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落下最关键一子的掌控力。

    区别在于,嘉靖把这种掌控力用在了修道和驭人上,万历却用在了改革和整顿上。

    “但愿陛下法祖孝宗,比皇祖世宗更存仁厚之心。”张四维低声道。

    “陛下今年才二十一。”

    申时行说,“其又比世宗多了十年的隐忍。”

    张四维则是不再说话。

    两人都陷入了沉思。

    旨意被快马送往各省的那天下午,万历站在乾清宫的窗前,看着宫道上的残雪化作泥水。

    他身后,御案上堆着一摞奏疏,最上面压着的,是通政司刚送来的——户科给事中李植弹劾海瑞的那封奏疏。

    他还没来得及看,也不想现在看。

    “祖父。”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朕要在万历十二年,让天下人知道——朕不是张居正的傀儡,但朕也不会推倒张居正建起来的墙。”

    “说得好。”

    嘉靖的声音带着几分赞许,“但你要想清楚,张居正建的那些墙,有些是护城的,有些是隔人的。你得知道哪堵该留,哪堵该拆。”

    “朕知道。”

    万历望着远方,雪后的天色格外清透,能看见西山的轮廓,像一笔淡墨勾在天际线上。

    “一条鞭法是护城的墙,要留。考课法是隔人的墙,要拆。海瑞那样的直臣被隔在外面太久了,该拉回来了。”

    “什么时候拉?”

    “再等等。”

    万历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拿起李植那封弹劾奏疏,拆都没拆,直接扔进了一旁堆积如山的“留中”摞里。

    “先把一条鞭法定下来,把朝局稳住。等那些跳梁小丑都跳出来了,再一剑扫过去。”

    嘉靖笑了:“你是越来越有帝王相了。”

    “都是祖父教的。”

    “朕没教你这些。”

    嘉靖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朕只教了你一件事:忍。你学得比朕好。”

    万历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走到窗前,看着宫门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匹快马正奔出午门,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马上驮着的,便是今天发出的那道旨意。

    它将沿着驿道一路南下,过保定、真定、开封、武昌、长沙,一直送到两广。

    一路上,每一个驿站都会换马,每一个驿卒都会看到那明黄封套上朱红的玉玺印记。

    用不了十天,整个大明都会知道——

    万历十二年的第一道旨意,是表彰一条鞭法。

    张居正死了,但张居正的改革还活着。

    皇帝不是任何人的傀儡,但皇帝也不会为了撇清关系,就推倒利国利民的墙。

    这个信号,比圣旨里任何一个字,都更响亮。

    “张四维这会应该在内阁值房里琢磨怎么执行呢。”

    嘉靖忽然来了一句。

    “让他自己琢磨去。”

    万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是首辅,他不想办法谁想?”

    “你就不怕他糊弄你?”

    “他不敢。”

    万历转过身,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一堆考课名单上,“年前考课,朕罢黜了十二个布政使、七个按察使,空出来的位置,到现在还没补。他知道朕手里捏着什么。”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可真是个——”

    他话没说完,万历接了过去:“混蛋?”

    “不——”

    嘉靖的声音里满是感慨,“是皇帝。”

    殿外又响起马蹄声。

    又是一匹快马,从宫门奔出,马背上驮着另一道旨意。

    那道旨意的去向是江南。

    江南是天下钱粮重地,也是一条鞭法执行最好的地方。

    但最好的地方,也最容易出问题。

    万历回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朱笔。

    他要给应天巡抚写一封密谕。

    不是圣旨,是密谕。

    圣旨是给天下人看的,密谕是给一个人看的。

    他蘸了蘸朱砂墨,落笔写道:

    “一条鞭法,利在省繁,弊在折银不均。江南商贸繁盛,白银充裕,折银稍高尚可支撑;然亦有贫瘠州县,若折银过重,恐伤小民。”

    “尔巡抚应天,亲临各县,访查实情。凡折银标准过高、民力难支者,许尔酌减,先报后行。不得怠慢,亦不得擅自更张法度。”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江南之政,关乎天下。朕委尔以重任,尔当勉力。若有成效,朕不吝赏赐;若有欺隐,朕不轻饶。”

    写完,他搁下笔,将密谕封好,交给张宏:“六百里加急,送应天巡抚。”

    张宏双手接过,匆匆退出。

    万历走到窗前,再次望向南方。

    雪后的天空格外高远,一只鹰在宫殿上空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像是钉在天上。

    “江南春早。”他轻声说。

    再过一个月,长江两岸的柳树就该发芽了。

    到时候,一条鞭法的变通方案,也该从江南送回来了。

    那是另一场仗。

    不过现在,他得先收拾手边这封弹劾奏疏。

    他转身走回案前,从那摞“留中”奏疏里抽出李植那封,拆开火漆,一目十行地看完。

    居家不谨。交接匪类。妄议朝政。

    证据?

    没有证据。

    只有“风闻”、“或曰”、“传闻”……

    万历冷笑一声,把奏疏扔到一边。

    “李植。”

    他默念了一声这个名字,“等朕腾出手来,让你知道弹劾一个忠心于大明的老臣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