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划过白棉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户部衙门的值房里,灯火已经亮了三个通宵。
张学颜坐在堆满账册的桌前,头发花白,眼底布满血丝,却依旧精神矍铄。
他面前摊着整整二十本账册,从万历元年到万历十年,一字一句,一笔一划,全是他亲手抄录核对的。
“大人,喝口茶歇歇吧。”
一位户部主事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轻声道,“您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熬不住的。”
张学颜头也不抬,摆了摆手:“不用!陛下等着结果,三法司等着结果,满朝文武都等着结果。我必须尽快查清楚,不能有丝毫差错。”
主事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在桌角,悄悄退了出去。
张学颜拿起一本万历五年的赏赐账册,继续核对。
账册上清晰地记录着:
“万历五年十月,以辽东大捷,赐太师张居正白银五百两,彩缎二十匹,钞一万贯。”
“万历六年三月,以清丈田亩功,赐张居正田一百顷,岁收租谷一千石。”
“……”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是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
当年他在山东当参议,因为推行一条鞭法得罪了地方豪强,被人弹劾罢官。
是张居正力排众议,把他调回京城,一步步提拔到户部尚书的位置。
没有张居正,就没有他张学颜的今天。
可他也是大明的户部尚书。
陛下下旨让他查张居正的家产,他就必须秉公办理。
不能因为私恩就包庇,也不能因为张居正倒台就落井下石。
他必须做到公正!
“万历元年,赐银三百两,彩缎十匹。”
“万历二年,赐银四百两,田五十顷。”
“万历三年,赐银五百两,彩缎十五匹。”
“……”
张学颜一边看,一边在纸上记录。
十年间,朝廷给张居正的赏赐,累计白银三千余两,彩缎两百余匹,田地八百余顷。
再加上张居正十年的俸禄,以及他祖上留下的产业,加起来正好和湖广巡抚上报的数目大致相符。
至于地方官的馈赠,账册上也有零星记载,大多是些土特产、笔墨纸砚之类的东西,数额都不大,加起来也不过几千两银子。
没有贪墨国库的证据,没有收受贿赂的证据,没有侵吞军饷的证据。
所有的家产,几乎都在朝廷赏赐和合法收入的范围之内。
张学颜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心里五味杂陈。
他早就知道,张居正不是贪官。
张居正掌权十年,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富国强兵。
他要是想贪,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攒下比严嵩还多的家产。
可他没有。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朝政上。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死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被人弹劾,被人污蔑,连自己的家人都跟着受牵连。
张学颜摇了摇头,压下心里的感慨。
他拿起朱笔,开始写奏疏。
他要把自己查到的结果,原原本本地告诉陛下。
不夸大,不缩小,不隐瞒,不歪曲。
“臣查得,故太师张居正历任十年,朝廷累计赏赐白银三千二百两,彩缎二百一十匹,田地八百二十七顷。加上历年俸禄及祖产,共计有白银约九万八千两,田地一千零三顷,房产四十二处。”
“以上财物,多为朝廷赏赐及合法所得,未见有侵吞国库、收受贿赂等情事。地方官馈赠虽有,然数额甚微,不足为据。”
“居正在日,朝廷赏赐甚厚,然所积之财,多在赏赐之列,未见他途所入。”
写完最后一句话,张学颜放下朱笔,把奏疏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差错。
然后,他盖上户部的大印,站起身,拿着奏疏,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乾清宫东暖阁里,万历正在批阅边防的奏疏。
听到张宏说张学颜求见,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朱笔:“让他进来。”
“臣张学颜,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学颜走进来,跪地叩首。
“平身吧。”
万历淡淡地说,“查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已经查清楚了。”
张学颜双手递上奏疏,“这是臣的清查结果,请陛下御览。”
张宏接过奏疏,转呈给万历。
万历打开奏疏,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他放下奏疏,沉默了许久。
结果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张居正确实有不少家产,但大多是朝廷赏赐的。
没有贪墨,没有受贿,没有那些言官们说的“家藏金宝逾天府”那么夸张。
“祖父,你看……”
万历在心里说,“果然和你说的一样。张学颜是个老实人,没有落井下石。”
“嗯。”
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他没有因为张居正倒台就反咬一口,难得。这样的人,值得重用。”“朕记住了。”
万历点了点头,看向张学颜,“张尚书,你辛苦了。这件事,你办得很好。”
“臣不敢居功。”
张学颜躬身道,“臣只是秉公办理,如实奏报。”
“你能秉公办理,就是最好的。”
万历说,“这份奏疏,朕留下了。你先回去吧。后续的事情,朕自有安排。”
“臣遵旨!”
张学颜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看着张学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万历拿起那份奏疏,又看了一遍。
“祖父,现在怎么办?”
万历问道,“言官们还在等着结果,他们肯定不会满意这个答案。”
“不满意也得满意。”
嘉靖冷笑一声,“张学颜查出来的结果,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们要是再敢胡说八道,就是欺君罔上。”
“话虽如此,可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万历担忧地说,“他们一定会找别的理由,继续弹劾张居正。”
“那就让他们找。”
嘉靖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我们掌握了证据,就不怕他们闹事。”
万历点了点头,把奏疏放在一旁。
他知道,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言官们不会因为这份奏疏就收手。
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相。
他们想要的,是彻底打倒张居正,是踩着张居正的尸骨往上爬。
果然,不出万历所料。
张学颜的清查结果,很快就传遍了朝堂。
内阁值房里,张四维、申时行、余有丁三人,正围着那份抄录的奏疏,沉默不语。
值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作响。
过了许久,张四维才缓缓开口,语气复杂:“张尚书查得好。查清楚了,对谁都好。”
申时行抬起头,看了张四维一眼,心里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
查清楚了,就证明张居正没有大的贪墨罪行。
这样一来,陛下就有理由不赶尽杀绝,他们这些内阁大臣,也不用背上“清算先帝旧臣”的骂名。
同时,查清楚了,也能堵住一部分言官的嘴。
那些捕风捉影、恶意污蔑的弹劾,自然就站不住脚了。
张居正案,也不会成为拖垮朝局的泥潭。
“是啊!”
申时行点了点头,“张尚书办事,一向稳妥。有了这份结果,陛下也好做决断。”
余有丁也跟着点头:“没错!这样一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张四维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眼神深邃。
他原本以为,张居正的家产,肯定会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到时候,他就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彻底清算张居正,把所有张居正的旧部都赶下台,建立属于自己的时代。
这样,既顺着陛下,又完成了自己的目的。
可没想到,张学颜查出来的结果,竟然是这样。
张居正的家产,大多是朝廷赏赐的。
没有贪墨,没有受贿。
这样一来,他就没有理由再大张旗鼓地清算张居正了。
更何况,陛下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陛下不想赶尽杀绝,只想适可而止。
他要是再坚持清算,只会惹得陛下不快。
“唉……”
张四维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了。”
“元辅说得是。”
申时行说,“适可而止,对谁都好。”
可他们都没想到,言官们并没有就此收手。
三天后,一道措辞更为激烈的奏疏,被送到了乾清宫。
上奏的是御史羊可立。
他在奏疏中,翻出了当年辽王被废的旧案,声称张居正“隐占废辽府第田土,乞严行查勘”。
后又有废辽庄王府次妃王氏上奏疏,称张居正“谋陷亲王、强占祖茔、掠夺府产”,并声称“辽邸金宝万计,悉入居正家”,罪大恶极,要求陛下下旨,抄没张居正的家产,以正国法。
这道奏疏,像一颗炸雷,再次在朝堂上炸开了锅。
原本已经渐渐平息的清算之风,再次刮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言官,跟着羊可立上疏,要求抄没张家家产。
他们说,就算张居正没有贪墨国库,他谋陷亲王,侵夺王府田产,也是死罪。
抄没他的家产,是天经地义的事。
一时间,“抄家”的呼声,再次响彻京城。
内阁值房里,张四维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要求抄家的奏疏,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想到,言官们竟然这么执着。
竟然把辽王的旧案都翻了出来。
这下,事情又变得复杂了。
而乾清宫里,万历看着羊可立的奏疏,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些人,不只是要张居正的名声。
他们还要张家的家产。
还要张家所有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