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雪还在下,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张宏办事利落,连夜安排妥当。
万历换上一身青色的棉布长衫,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头发束起,脸上未施粉黛,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富家子弟,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市井气。
随行的只有八九名不起眼的锦衣卫百户,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暗藏兵器,远远跟在身后,既不显眼,又能随时护驾。
张宏则留守宫中,对外只说陛下偶感风寒,闭门静养。
“陛下,北城贫民区地势偏,雪厚路滑,您慢些。”
一名锦衣卫百户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了万历一把。
万历挥了挥手,脚步未停:“不用扶,朕自己走。”
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步走出紫禁城的侧门。
门外的世界,与宫内截然不同。
宫里有温暖的炭火,厚实的貂皮,干净的青砖,而这里,只有漫天飞雪,泥泞的土路,还有低矮破旧、摇摇欲坠的木屋。
风裹着雪沫子,往衣领里钻,刺骨的冷。
万历裹紧了棉袍,这才真切感受到,没有炭火的冬天,竟是这般难熬。
他想起乾清宫里的铜制炭盆,想起那些烧得通红的木炭,想起自己昨晚还觉得暖意不足,心里一阵发酸。
他们一路往北走,越往前走,房屋越破旧,街道越狭窄。
这里是京城北城的“穷西北套”,房屋低矮拥挤,大多是茅草覆顶,土墙斑驳,不少屋子的屋顶已经被积雪压得微微塌陷,看着随时可能塌下来。
路边的排水沟被积雪堵塞,污水混着雪水,在路面上结成薄薄的冰,稍不留意就会滑倒。
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缩着脖子,裹着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在雪地里艰难地行走,脸上冻得通红,嘴唇发紫,眼神里满是麻木和疲惫。
还有些孩子,穿着不合身的薄衣,光着脚踩在雪地里,手里攥着一小块冻硬的窝头,一边走一边啃,冻得直打哆嗦。
“朕以为,张先生推行一条鞭法,国库充盈,百姓的日子总会好一些。”
万历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沉重,“可朕没想到,他们连一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乱世易治,穷根难除。朕在位时,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更是民不聊生。你能想到来看他们,已经比朕强多了。”
万历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想看看,这里的百姓,到底过着怎样的日子。
他想知道,一筐煤,到底值多少钱,能让他们如此奔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夹杂着百姓的叹息和哀求。
万历眼睛一凝,快步走了过去,挤开围观的人群。
只见一间简陋的煤铺前,围着十几个人,都冻得瑟瑟发抖,却死死盯着铺前那几筐黑乎乎的煤。
煤铺掌柜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穿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拿着一杆秤,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正扯着嗓子喊:“吵什么吵!都安静点!最后这几筐煤,二百文一筐,要的就掏钱,不要的就滚!别在这耽误老子做生意!”
“什么?二百文一筐?”
人群里有人惊呼,“掌柜的,你这也太黑了!昨天还是七十文一筐,怎么一夜之间就涨了这么多?”
“就是啊!我们这些穷人,哪有这么多钱?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掌柜的冷笑一声,把秤往柜台上一扔,不耐烦地说:“逼死你们?大雪封山,西山的煤窑运不出煤,我这几筐煤,是冒着雪从山里运回来的,多花了多少力气?嫌贵就别买,有的是人抢着要!”
他说着,指了指旁边的胡同:“告诉你们,过了我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整个北城,现在就我这里还有煤!你们不买,今晚就得冻死在家里!”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低着头,脸上满是绝望。
掌柜的说的是实话。
这场雪下得太大了。
西山的煤运不进来,整个京城的煤都断了货。
很多煤铺早就关门了。
这里已经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后一个还有煤卖的地方。
没有煤,就没有火。
没有火,这个冬天,他们根本熬不过去。
万历站在人群后面,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知道煤价会涨。
他之前听宫里的太监闲聊过,说每年冬天一下大雪,煤价就会涨。可他没想到,竟然会涨得这么离谱。
七十文涨到二百文。
翻了近三倍。
他看向人群。
大多是些老弱妇孺,还有几个青壮年,手里攥着少得可怜的铜钱,指节都攥白了,却迟迟不敢上前。
二百文钱。
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可对这些百姓来说,可能是他们一家人半个月的生活费。
就在这时。
一个瘦弱的身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一个寡妇,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薄棉袄,头发散乱,脸上冻得青一块紫一块,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裹在一件破旧的襁褓里,小脸冻得通红,闭着眼睛,时不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气息微弱。
寡妇走到柜台前,身子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堆零散的铜钱,有大有小,还有几枚残缺不全的。
看着像是她全部的积蓄。
她把铜钱全部倒在柜台上。
一枚一枚地数着。
手指冻得僵硬,不听使唤。
数了一遍,又一遍。
最终数了三遍。
终于,她抬起头,看着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掌柜的…… 我这里…… 只有一百二十文…… 您行行好…… 少一点…… 卖给我一筐煤吧……”
她顿了顿。
双腿一弯。
“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额头抵着柜台,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大爷…… 求您了…… 孩子还小…… 家里实在冷得受不住…… 连口热水都烧不了…… 您就少要一点…… 我以后一定想办法…… 把剩下的钱补上…… 求您了……”
怀里的孩子,似乎被惊醒了。
哭得更厉害了。
小手紧紧地抓着寡妇的衣襟,小脸在她怀里蹭来蹭去,想要寻找一点温暖。
寡妇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周围的百姓,都低下了头。
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抹了抹眼泪,却没有人敢说话。
掌柜的皱着眉头,脸上满是厌恶的神色。
“去去去!”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少在这哭哭啼啼的!晦气!一百二十文?顶多给你半筐煤!还想买一筐?!赶紧起来!别在这碍眼,耽误我做生意!”
说着,他伸出手,就要去推寡妇。
“住手!”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万历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他站在那里,身上落满了雪花,棉袍的下摆,已经湿透了,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掌柜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万历一番。
见他穿着普通,却气度不凡,心里微微一怔,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嚣张的模样。
“你是谁?”
掌柜的斜着眼睛看着万历,“敢管老子的闲事?活腻歪了?”
万历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子,轻轻一扔。
“当啷”一声,银子落在柜台上的铜钱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碎银子,足有二两重。
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掌柜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谄媚的笑容,比翻书还快。
“哎哟!公子!”
他连忙躬身,腰弯得像个虾米一样,“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公子!还请公子恕罪!恕罪!”
万历淡淡地看着他。
“她的煤,算我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剩下的这几筐煤,按原价七十文一筐,卖给这些人。”
万历指了指周围的百姓,“多出来的银子,就当是补偿他们冒雪来买煤的辛苦。”
“是是是!”
掌柜的连连点头,哈腰说道,“小人遵命!遵命!”
他连忙绕过柜台,扶起跪在地上的寡妇。
“大嫂!快起来!快起来!”
他脸上堆着笑,“是小人不对!小人给您赔罪了!”
说着,他亲自搬了一筐煤,放到寡妇面前。
又拿起柜台上的铜钱放回给寡妇手里。
“大嫂,这是您的钱,您收好。”
掌柜的笑着说,“以后您要是再来买煤,只管找我!小人一定给您最优惠的价格!”
寡妇愣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的煤筐,又看了看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万历。
过了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抱着孩子,“噗通”一声,又跪了下来。
对着万历,连连磕头。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她一边磕头,一边哭着说,“公子的大恩大德,我娘俩这辈子都忘不了!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公子!”
“起来吧。”
万历连忙上前,扶起她。
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快把煤运回去吧。”他说,“给孩子取暖,别冻着孩子了。”
“哎!哎!”
寡妇连连点头。
她擦了擦眼泪,吃力地抱起煤筐,又对着万历,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进了旁边的胡同。
她的脚步很轻,却很坚定,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筐煤。
而是活下去的希望。万历站在雪中,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胡同的尽头,直至再也看不见。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
冰凉刺骨。
他却浑然不觉。
周围的百姓,都围了上来。
对着万历,千恩万谢。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公子真是好人啊!”
“要是当官的都像公子这样,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掌柜的在一旁,忙前忙后。
按照七十文一筐的价格,把剩下的煤,卖给了百姓。
很快,几筐煤就卖完了。
百姓们拿着煤,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一边走,一边念叨着万历的好。
人群渐渐散去。
煤铺前,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万历,还有那几个远远跟着的锦衣卫百户。
掌柜的谄媚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万历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寡妇消失的那个胡同口。
久久没有说话。
“祖父……”
过了很久,万历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丝颤抖,一丝愧疚,一丝沉重。
“一筐煤,八十文钱,就能让一个母亲下跪。”
“朕坐在乾清宫里,批的是几十万两银子的国家大事;谈的是边防重镇的安危;算的是国库的盈亏。”
“朕以为,自己是个好皇帝。”
“朕以为,只要国库充盈,军队强大,江山稳固,就是对百姓最好的交代。”
“可朕今天才知道。”
“朕错了。”
“百姓要的,不是这些。”
“他们要的,只是一口热饭。一件暖衣。一筐能熬过冬天的煤。”
“这些最简单的东西。”
“朕却给不了他们。”
嘉靖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带着一丝欣慰,又带着一丝沧桑。
“不要自责。”
嘉靖有些感慨,“朕在位四十五年,从来没有走出过紫禁城几次。朕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母亲为了一筐煤而下跪。朕从来不知道,原来百姓的日子,这么苦。”
“但你现在知道了。”
嘉靖继续说,“这就够了。”
“是啊。”
万历抬起头,望向漫天飞雪。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像淬了火的钢。
“朕现在知道了。”
“朕想做一个知道一筐煤值多少钱的皇帝。”
“朕想做一个,能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能安安稳稳熬过冬天的皇帝。”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锦衣卫百户,语气斩钉截铁。
“记下这个煤铺的位置。”
“回去后,传朕的旨意。”
“第一,严查京城所有煤铺。严禁雪天哄抬物价,囤积居奇。凡是有违反者,一律抄家,发配充军。”
“第二,从内库拨银五千两。采购煤炭、棉衣、粮食。分发给北城的所有贫民。确保每一户,都能熬过这个冬天。”
“第三,顺天府尹,即刻带人巡查全城。凡是发现冻饿而死者,一律妥善安葬。无家可归者,收入养济院。”
“臣遵旨!”
一旁矗立的锦衣卫百户连忙躬身,小声应道。
万历点了点头,没有再停留。
转身,往回走。
雪,依旧在下。
路面,依旧湿滑。
可他的脚步,却比来时,更加坚定。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心里清楚——关心百姓,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而是要亲自去看,亲自去听,亲自去做。
这场雪,不仅掩盖了京城的肮脏和罪恶。
也让他看清了百姓的苦难。
更让他明白了,作为一个皇帝,真正的责任是什么。
回到宫中时,已是午后。
张宏连忙迎了上来,递上温热的姜汤:“陛下,您可算回来了,冻坏了吧?快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万历接过姜汤,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他看着张宏,语气坚定:“张宏,传朕旨意,全力筹备正月初一的大朝会,所有官员,一律按时到场,不得有误。另外,密切盯着冯保的动向,不许他有任何异动。”
张宏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他看得出来,陛下从宫外回来后,整个人都变得更加沉稳,更加坚定了。
万历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依旧飘落的雪花,眼神深邃。
他知道,万历十年,很快就要过去了,这场雪,也终将停。
等过了正月初一,等这场雪彻底消融,他不仅要给百姓一个交代,还要给冯保,给所有作恶多端的人,一个彻底的了断。
冯保的党羽虽已清除大半,可他毕竟在宫中经营十几年,根基深厚,谁也不知道他还藏着什么后手。
而正月初一的大朝会,是万历十一年的第一场大典,也是冯保最后的挣扎机会。
万历抬手,轻轻抚摸着窗棂上的积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仿佛已经看到,正月初一的皇极殿上,灯火通明,百官朝拜,而冯保,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将会以最狼狈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
“祖父……”
万历在心里默念,“正月初一,朕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大明的江山,是朕的江山,大明的百姓,是朕的百姓。”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冯府,冯保正坐在冰冷的厅堂里,看着窗外的大雪,眼神阴鸷,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玉佩,手指发青。
那是他当年从嘉靖皇帝宫中所得,如今,却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一场围绕着正月初一大朝会的暗战,已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