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雪沫子,从窗缝里钻进来,打在张四维的脸上,冰凉刺骨。
他却浑然不觉,手指依旧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窗沿,节奏不疾不徐,像在敲打着什么隐秘的算盘。
余有丁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乾清宫的方向。
宫墙巍峨,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了所有的秘密。
“首辅!”
余有丁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把供状压下来了,一点风声都没露。您说,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四维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到炭火盆边坐下。
炭火盆里的炭烧得并不旺,只发出微弱的红光,勉强驱散一点寒意。
他伸出手,在火上烤着,指尖依旧冰凉。
“还能是什么意思?”
张四维淡淡地说,“陛下不想现在清算张先生。”
余有丁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是啊。
徐爵的供状里,必然牵扯到了张居正。
不然陛下不会把供状锁起来,一点风声都不透。
陛下这是在压着,在等着,在权衡。
“冯保要倒了。”
张四维忽然开口,语气肯定,没有一丝犹豫,“这是定局。”
余有丁点了点头。
这一点,傻子都能看出来。
这些日子,陛下的朱批,从来没有经过司礼监,都是自己批完直接发内阁。
冯保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已经成了摆设。
徐爵被抓,梁梦龙被革职听勘,冯保的左膀右臂,一个接一个被砍掉。
他现在就是一只没了牙的老虎,看着吓人,其实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
“陛下这些日子的朱批,都绕过了司礼监。”
余有丁叹了口气,“冯保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没想到最后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这是他自找的。”
张四维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他太贪了,也太狂了。真以为有张先生撑腰,就能一手遮天?现在张先生死了,他的靠山就没了。陛下早就想动他了。”
余有丁沉默了。
他知道张四维说的是实话。
冯保这些年,确实做得太过分了。
贪墨受贿,构陷大臣,欺压百姓,坏事做尽。
落到今天这个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他是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
冯保和张居正,是十年的政治盟友。
冯保倒了,张居正的名声,也必然会受到影响。
“那我们该怎么做?”
余有丁问道,“要不要上一道奏疏,弹劾冯保,响应陛下?”
张四维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透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冯保倒台之后,下一个会是谁?”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值房里瞬间陷入了沉默。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北风呼啸的声响。
余有丁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冯保倒了,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已经入土为安的张居正。
张居正虽然死了,但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新政还在推行,他的影响力,依旧无处不在。
清算冯保,只是第一步。
清算张居正,才是最终的目的。
“冯保倒了,自然会有人把矛头转向张先生。”
过了许久,余有丁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张先生虽然已经去世,但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清算张先生,就是清算整个‘江陵党’。”
张四维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最担心的事。
他是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从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一直做到内阁首辅。
没有张居正,就没有他张四维的今天。
在外人眼里,他也算是“江陵党”的核心成员。
一旦清算张居正的大潮掀起,他这个内阁首辅,首当其冲,必然会受到波及。
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抄家灭族。
“所以我们要想清楚——”
张四维看着余有丁,一字一句地说,“是站在张先生这边,还是站在另一边。”
余有丁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张四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心里,张居正对他有知遇之恩。
他这辈子,都不会背叛张居正。
“张先生对我有知遇之恩。”
余有丁毫不犹豫地说,“我不会做忘恩负义的事。”
张四维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炭火盆里的火苗,眼神晦暗不明。
余有丁的话,在他的意料之中。
余有丁性子耿直,重情重义。
张居正提拔了他,他就会念一辈子的好。
可他不一样。
他是内阁首辅。
他要考虑的,不是个人的恩怨,而是整个朝局的稳定,是自己的身家性命,是自己的政治前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能像余有丁那样,意气用事。
他必须权衡利弊,必须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
过了许久,张四维才缓缓开口,“我也不想背叛张先生。可现在的形势,由不得我们。”
“陛下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他继续说,“他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傀儡,不想再被任何人操控。张先生已经死了,可他的影子还在。陛下想要真正掌握大权,就必须彻底清除张先生在朝廷之中的影响力。”
“这是大势所趋,不是我们能阻止的。”
余有丁沉默了。
他知道张四维说的是实话。
陛下这半年来的变化,他们都看在眼里。
他变得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果断,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皇帝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张居正和冯保搀扶着走路的孩子了。
他想要自己掌控这个王朝。
而张居正,就是他面前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哪怕这块绊脚石已经入土为安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余有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难道真的要跟着那些人,一起清算张先生吗?”
“不!”
张四维摇了摇头,“我们不能站在任何一边。”
“不站在任何一边?”
余有丁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不主动,不表态,不站队。”
张四维缓缓道,“让李植、江东之那些言官冲在前面。他们想弹劾冯保,就让他们弹劾;他们想清算张先生,就让他们清算。我们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在合适的时候,出来收拾残局就行了。”
“这样一来,既不会落下忘恩负义的骂名,也不会得罪陛下。还能借着这个机会,清除那些异己,把朝局牢牢掌控在我们手里。”
余有丁看着张四维,眼神里充满了复杂。
他终于明白了。
张四维从一开始,就打着这样的算盘。
他授意李植、江东之通过张鲸弹劾冯保,却不亲自下场。
他想借着言官的手,扳倒冯保,清除张居正的势力,然后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这就是政治。
没有情义,只有利益。
余有丁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知道,张四维说的是对的。
在这样的政治漩涡里,只有这样,才能保全自己,才能掌控朝局。
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值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余有丁站起身,“申阁老还在家养病,内阁的事,就多劳烦首辅了。”
“好。”
张四维点了点头,“你也早点回去吧。天冷,注意身体。”
余有丁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值房。
值房里只剩下张四维一个人。
他坐在炭火盆边,静静地看着火苗跳动,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宫里的钟敲了六下,他才站起身,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内阁值房。
回到自己的宅邸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管家迎了上来,躬身道:“老爷,您回来了。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要不要现在用?”
“不用了。”
张四维摆了摆手,“我去书房待一会儿,不用伺候。”
“是!”
管家躬身应道。
张四维径直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
书桌上,摊着一份奏疏草稿。
是他昨天晚上写的。
内容是请求“严惩冯保及其党羽,以正朝纲”。
他原本想,今天在内阁和余有丁商量之后,就把这份奏疏递上去。
第一个站出来弹劾冯保,抢占政治先机,给陛下留下一个好印象。
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张四维拿起那份草稿,一页一页地翻着。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斟酌了很久才写下来的。
字字如刀,直指冯保的死穴。
只要这份奏疏递上去,冯保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可他也会落下一个“忘恩负义”的骂名。
毕竟,他是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
张居正刚死半年,他就跳出来弹劾张居正的政治盟友,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言官们会怎么说他?
陛下会怎么想他?
张四维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草稿上的字迹。
犹豫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咬了咬牙。
双手用力,将草稿撕成了碎片。
一片一片,碎得不能再碎。
然后,他把碎片丢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吞噬了那些碎片。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明灭不定。
他看着那些碎片在火中化为灰烬,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不是不想倒冯。
他比任何人都想扳倒冯保。
只有扳倒冯保,他才能真正掌控内阁,掌控朝局。
但他不能亲自下场。
他要让李植、江东之那些言官冲在前面。
让他们去做这个恶人。
让他们去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
而他,只需要在幕后操纵,在合适的时候,出来主持大局。
这样,他既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又能保全自己的名声。
还能在陛下那里,留下一个 “稳重、顾全大局” 的印象。
这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火盆里的火,渐渐小了下去。
草稿的碎片,已经化为了灰烬。
张四维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雪花。
一片片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白色。
这是万历十年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张四维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他的掌心融化,变成一滴冰冷的水。
他望着远处的紫禁城,眼神复杂。
冯保的时代,就要结束了。
而属于他的时代,即将开始。
可他心里清楚,这场雪,只是一个开始。
雪停之后,将会有一场更大的风暴,席卷整个大明朝堂。
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中,站稳脚跟。